唐詩果然一夜沒睡。
溫景第二天早上打開手機,未讀消息九十九加,全是唐詩發的。
從昨晚九點的「溫景你說清楚」,到十點的「我已經試了三套衣服了到底穿什麼去」,到凌晨一點的「我恨你」,再到早上六點的「我起了,幾點到」。
溫景一條都沒回。
把手機遞給周行看,周行瞄了一眼,調侃道:
「你閨蜜這個性格,適合去審訊室工作。」
「她一直就這樣。」溫景喝了口粥,眉眼彎彎地回憶道:「考研出分那天,我查到分數故意不告訴她,她從下午三點打電話打到晚上十一點,追著問個不停。」
「後來呢?」
「後來她媽實在受不了,直接把她手機給沒收了。」
周行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一輛黑色保姆車駛入雲闕地下專用通道。
唐詩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墨鏡遮掉大半張臉,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步伐飛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來找人算帳」的氣場。
跟在她身後的是助理小何和經紀人老陳。
老陳四十出頭,幹了二十年經紀人,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但當電梯門在十一層打開的那一刻,還是愣了一下。
浮生藝術長廊。
十米高的挑高空間,宋式留白的極簡設計,空氣里飄蕩著淡淡的檀木和墨香。
正中央那座名為「逆流」的水景裝置安靜運轉,水流從底部攀升至頂端,無聲無息,違抗著物理定律。
沒有前台,沒有接待員,沒有任何商業氣息。
整層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唐詩摘下墨鏡,環顧四周。
她去過坎城的紅毯,走過威尼斯的水上宮殿,參加過杜拜皇室的私人宴會。
但這個地方給她的壓迫感,跟那些全都不一樣。
那些地方的奢華是外放的,恨不得把價格標籤貼在你臉上。
這裡的壓迫感來自一種絕對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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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這棟樓在說:我不需要讓你知道我有多貴。
「唐小姐。」
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式立領外套的年輕人從走廊盡頭走過來,步伐不疾不徐。
季揚。
「溫小姐和老闆在VIP室等您。請跟我來。」
唐詩點了點頭,跟著走。
老陳在後面小聲問助理小何:「這樓幾層?」
作為豆包的忠實粉絲,小何掏出手機查了一下。
「四百八十八米,八十八層。」
老陳又問:「這個「浮生藝術長廊」,什麼來頭?」
小何又問了豆包一下。
「查不到。網上沒有任何信息。只知道不對外開放,需要專屬邀請。」
老陳閉上了嘴。
他幹了二十年經紀人,最擅長的就是通過細節判斷對方的實力。
這層樓的地磚是手工燒制的,每一塊的紋理都不同。
牆上掛的那幅畫他不認識,但裝裱用的那些綾絹,他母親——一個退休的絲綢廠老工人,要是看見了,大概會心臟驟停。
走了大約三分鐘,季揚在一扇木門前停下,側身讓路。
「請。」
門開了。
VIP室不大,大概八十平方。
四面牆有兩面是落地玻璃,室內擺著一張長條案桌,幾把圈椅,一套茶具。
簡單到了極點。
但唐詩進門的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風景,不是家具。
是人。
溫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她進來,站起身沖她笑了一下。
溫景旁邊坐著一個清瘦的男人,正端著茶杯吹浮葉。
白色的立領襯衫,袖口挽了兩圈,手腕上戴著一塊老舊的腕錶。
整個人的氣質很奇怪,明明穿得很素,但往那兒一坐,周圍所有的家具、所有的人,都自動變成了背景板。
正是周行。
唐詩在威尼斯見到周行時,第一反應是覺得這人長得真好看,第二反應是覺得這人說話真好聽。
現在,唐詩又覺得這人坐在這間屋子裡的樣子,天然就是這棟樓的主人,不用任何人介紹。
除了這兩位,屋裡還有四個人。
蘇蔓站在房間另一側,今天換了一身黑色西裝褲配白色真絲襯衫,腳上穿著一雙紅底高跟鞋。
她旁邊站著一個短寸頭的男人,正是王潤澤,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本子上寫什麼。
裴錚靠在窗邊,雙手環胸,一言不發。
還有一個穿著靛藍色對襟長衫的中年男人,雙手交疊在身前,是織造院的謝之遙。
唐詩在門口停了一秒,回頭看了老陳一眼,老陳微微點頭,示意沒問題。
「溫溫。」唐詩走進去,先擁抱了溫景。
然後轉向周行,摘下鴨舌帽。
「周先生,又見面了。」
周行放下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坐。先喝杯茶。」
唐詩沒坐,開門見山道:
「我昨晚一夜沒睡。溫溫說你給我準備了一套戰袍,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什麼。你要是再讓我等十分鐘,我可能會當場翻臉。」
聽到這話,溫景在旁邊笑了一聲。
周行也笑了,轉頭看了蘇蔓一眼。
蘇蔓等這個眼神等了十二個小時。
微微挺直了腰背,然後走向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櫃體。
鈦合金,恆溫恆濕,表面沒有任何logo,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指紋識別面板。
蘇蔓戴上白手套。
指紋驗證。
鎖扣彈開。
她雙手握住櫃門把手,緩緩拉開。
櫃內的冷光亮起。
唐詩的笑容凝固了。
櫃體內部懸掛著一件禮服。
顏色介於極夜與星光之間。不是純黑,也不是深藍,而是一種無法用語言精確描述的暗色調,在冷光照射下,面料表面流動著極細微的金屬微光,隨著觀看角度的變化而變化。
它在呼吸。
不是比喻,那塊面料的紋理在光線下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視覺波動,讓人產生了「它是活的」這種錯覺。
整個VIP室安靜了三秒。
隨即,蘇蔓開口了,聲帶在微微發顫,但控制得很好。
「這件禮服的名字叫「夜行」。」
「面料採用的是景行集團獨家培育的變異天蠶真絲。」
「天蠶真絲來自極北寒地的變異天蠶,百年吐一絲,全球存量不足三公斤。」
「經古法植物染三遍定色,每遍間隔七日,最終呈現出這種介於月白與極夜之間的色調。」
唐詩一動不動地站著。
「韌性是普通蠶絲的十二倍,隔熱性能極強。」蘇蔓繼續介紹著,「這意味著它不怕明火,刀槍不入。」
「同時生物親和力登頂,穿上之後,體感接近第二層皮膚。」
蘇蔓轉身看著唐詩。
「全世界,只有三件。你面前這件,是第一件成衣。」
沉默。
唐詩慢慢走到展櫃前,輕輕伸出手。
手指觸到面料的一剎那,她的大腦空白了。
涼而不冰,滑而不膩,指腹下的觸感幾乎沒有摩擦力,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絲線的存在。
那種觸感不屬於任何她接觸過的面料,不是絲綢,不是羊絨,不是任何已知的紡織品。
唐詩在時尚圈混了好幾年了,穿過的高定禮服少說上百件。
Dior、Chanel、Valentino的秀款她摸過,愛馬仕的定製皮革她試過,全球限量的手工蕾絲她也上過身。
全部加在一起,不及指尖下這塊面料的十分之一。
唐詩收回手安靜了很久。
然後轉身。
沒有看蘇蔓,沒有看王潤澤,也沒有看裴錚。
唐詩看著溫景,又看向周行,輕聲開口道:
「這件衣服,哪怕標價一個億,都會有人搶著買。」
聞言,周行沒說話。
「周先生,我付不起這個代價。」
唐詩的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很清晰。
「我也不想簽任何賣身契。」
老陳在後面動了一下,被唐詩抬手制止了。
VIP室里的氣氛變了。
蘇蔓的臉上閃過幾分意外和尷尬,王潤澤停下了手裡的筆,裴錚從窗邊轉過頭,第一次正式打量唐詩。
溫景也看著唐詩,沒有說話。
唐詩站在那裡,剛才摘掉鴨舌帽時露出的素顏上沒有任何妝容,眼底帶著一夜未睡的青黑,但脊背挺得筆直。
這是一個在威尼斯拿了影后、回國就被資本聯手封殺、商務被撤、晚會被砍、借衣被拒,但依然站在這裡說「我不簽賣身契」的女人。
周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沒有因為唐詩的拒絕而惱怒,也沒有任何不悅,只是淡淡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道:
「你這脾氣,難怪會被人針對。」
唐詩沒接話。
「不過你搞錯了一件事。」
周行放下茶杯,抬頭看著唐詩,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手腕上的腕錶,一臉淡然道:
「我簽你,不是為了讓你給我賺錢。」
唐詩皺眉。
周行的聲調沒有升高,甚至比平時還要輕一些。
「而是因為,我女朋友昨天看熱搜,看得很不開心。」
唐詩愣住了。
溫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凝,然後低下頭,喝了一口。
杯沿擋住了她的半張臉,但擋不住耳根上慢慢漫開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