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景這句話的餘韻還沒散乾淨,周行手機就炸了。
蘇蔓的消息像連珠炮一樣轟過來,全是各大品牌的代言報價。
數字一個比一個離譜,零多到周行數了兩遍才確認沒看錯。
「唐詩姐現在是全球時尚圈的硬通貨!」蘇蔓發了一連串感嘆號,「光是今晚收到的意向合作就有四十七份,總報價加起來超過十二個億!」
周行把手機遞給溫景看了一眼。
溫景看了兩秒,遞迴來。
「她不會接的。」
「嗯。」
兩個字,蓋棺定論。
果不其然。
三天後,王潤澤在景行傳媒的會議室里,對著滿屏的合作邀約逐一按下了拒絕鍵。
蘇蔓坐在對面,心在滴血。
「王總,那個法國香水品牌的全球代言,單這一個就值兩個億……」
「推了。」
「日本那個頂奢護膚線呢?」
「推了。」
「綜藝呢?三家衛視都開了天價坑位費……」
「全推了。」王潤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如水,「唐詩的定位是國寶級演員,不是行走的GG牌。」
「大秀給她立住了審美人設,現在最忌諱的就是下場撈錢。」
蘇蔓灌了一大口冰美式壓了壓火氣。
「那她準備幹嘛?」
「拍戲。」
「什麼戲?好萊塢A級製作?」
「國內文藝片。」
蘇蔓的冰美式差點從鼻孔噴出來。
「你認真的?」
王潤澤翻出一份劇本資料推過去。
「導演叫陸沉,今年三十一歲,拍過兩部長片,一部入圍了釜山電影節新浪潮單元,一部拿了平遙最佳影片。」
「沒什麼商業價值,但審美在線,敘事紮實。」
蘇蔓翻了兩頁,皺眉道:
「預算呢?」
「三千萬。」
「……」蘇蔓把資料合上,靠進椅背,「三千萬的文藝片,找一個剛拿了威尼斯影后的演員來演,你們是在做慈善嗎?」
「周總的原話是~」王潤澤放下咖啡杯,學著周行的口吻,「國內不缺好導演和好劇本,缺的是有人願意把資源砸下去。」
「唐詩先把國內的根扎穩了,國際項目以後再說。'」
蘇蔓沉默了五秒。
「行吧。格調這玩意兒,確實不是拿錢堆的。」
她站起來,拎上包。
「但錦瑟·華裳的私服我必須跟上。唐詩進組穿什麼,我盯著。」
「放心,已經安排了。」
王潤澤目送蘇蔓的紅底鞋踩出會議室,打開手機給唐詩發了一條消息。
「劇組那邊定了。十月八號進組,地點在陝北。」
唐詩秒回一個「OK」。
乾脆利落,沒有第二個字。
……
陝北。
十月中旬。
《塵煙》劇組在一座翻新過的老宅里搭了景。
陸沉是個話不多的年輕導演,圓框眼鏡後面一雙眼睛安靜得過分,說話永遠慢半拍,但每句都准。
唐詩進組的第一天,整個劇組的氣氛就變了。
不是那種大牌駕到、眾星捧月的緊張感。
恰恰相反,她提著一個普通的行李箱,穿著錦瑟·華裳為她定製的中式私服。一件淺藍色改良短衫搭深灰闊腿褲,領口用墨玉竹紋暗繡收邊。
面料是黃金蠶絲混紡棉麻,看著樸素,但走近了能看到布料在光線下流動的啞光質感。
低調到了極致,精緻也到了極致。
但唐詩本人顯然不在乎這些。
進了化妝間,她把衣服換成劇組發的舊棉襖,蹲在排水溝旁邊對著劇本念台詞,手邊放著一盒盒飯。
副導演端著保溫杯路過,差點踩著她。
「唐……唐老師?您蹲這兒幹嘛?」
「光好。」唐詩頭都沒抬,指了指排水溝上方的天窗,「這個角度打下來的自然光接近下午三點的色溫,我下一場戲就是在這個光線條件下拍的。」
副導演愣了三秒,默默收起了手裡的遮光板。
開機第三天,陸沉在監視器後面看完唐詩一條過的長鏡頭,摘下耳機,對身邊的攝影指導說了句:
「我以前覺得威尼斯的評委有時候會看走眼,但我現在收回這句話。」
攝影指導點頭。
劇組裡幾個老戲骨一開始多少有點端著。
畢竟文藝片圈子和商業片圈子之間隔著一堵無形的牆,威尼斯影后的頭銜在這裡不一定好使。
直到第五天。
一場情緒爆發的重頭戲,唐詩演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跪在泥地里,雨水從頭頂澆下來。
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喊。
她就那麼跪著,渾身發抖,雨水順著臉往下淌,嘴唇翕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唐詩抬起頭來。
整個片場安靜了。
那不是「演」出來的絕望,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命運碾碎之後,連哭都哭不出來的狀態。
「咔。」陸沉喊停。
片場沒有人動。
過了足足五秒,角落裡那個演了四十年戲的老戲骨陳建業,默默起身,走到唐詩面前,彎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沒說話。
但這個動作,比任何台詞都重。
唐詩裹著外套站起來,泥水糊了滿身,沖老爺子笑了一下。
「謝謝陳叔。」
「別謝。」陳建業老爺子聲音有點啞,「我演了一輩子戲,被後輩教做人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你算一個。」
這事兒傳出去的時候,業內震動。
但外界根本不知道唐詩去了哪裡。
她的社交媒體停更了。
沒有通告,沒有營業,沒有任何花邊新聞。
微博熱搜上偶爾有粉絲髮帖:「唐詩去哪了?」
艾小漁在後援會發了一條公告,四個字——「安心等待。」
上百萬粉絲,沒有一個催。
這就是王潤澤選她當運營主管的原因。
……
十月二十日。
溫景拎著一個保溫桶出現在陝北老宅門口,身後跟著周行。
周行今天穿得格外低調。亞麻質地的深藍色立領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Ref.1518在陽光下一閃。
葉影跟在三步之外,全程面無表情。
劇組的門衛攔了一下,唐詩的助理小何飛奔出來。
「溫小姐!周總!這邊請這邊請!」
小何引著兩人往裡走,路過器材區的時候嘴就沒停過。
「唐姐每天五點半就到,比燈光師還早。昨天拍夜戲拍到凌晨兩點,今早五點又起來了。我勸她睡會兒,她說'睡什麼睡,狀態正好'。」
溫景笑了一聲。
周行在旁邊默默聽著,視線越過劇組的布景和設備。
三千萬的預算,確實捉襟見肘,但陸沉把每一分錢都花在了刀刃上。
場景雖簡陋,鏡頭調度的品味卻不低。
繞過一面假牆,周行看到了唐詩。
她正蹲在地上,跟陸沉討論下一場戲的走位。
唐詩身上還穿著戲服,是一件皺巴巴的藍布褂子,頭髮盤成一個鬆散的髻,臉上的妝是風吹日曬後的粗糲質感。
整個人灰撲撲的,跟大秀上那個驚艷全球的錦瑟·華裳代言人判若兩人。
但她蹲在那兒跟導演比劃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
溫景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陸沉說了句「先休息十分鐘」,唐詩才抬頭,一眼看到了溫景。
她愣了一秒。
然後站起來,大步走過來,什麼都沒說,直接張開胳膊,給了溫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泥灰蹭了溫景一身。
溫景沒躲。
唐詩把下巴擱在溫景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
「謝謝。」
兩個字。
溫景拍了拍她的背。
「去洗把臉,我給你帶了白羽燉的湯。」
唐詩鬆開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露出一個咧到耳根的笑。
「白羽的湯?什麼湯!」
「松茸烏雞。蘇勛倫空運的雲南野生松茸,白羽今早四點起來燉的。」
聽到這話,唐詩的眼睛亮得比剛才演戲時還亮三倍。
「我的天。」
她接過保溫桶的速度,比搶金獅獎盃還快。
周行站在一旁,雙手插兜,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溫景回頭看他。
他搖搖頭,示意不用管自己。
溫景拉著唐詩去角落喝湯了,周行慢慢踱步到監視器旁邊,陸沉正在回看剛才的素材。
年輕導演注意到身邊多了個人,抬頭一看,微微一愣。
他當然認得周行。
但沒有表現出任何受寵若驚或刻意討好的姿態,只是點了點頭。
「周總。」
「拍得不錯。」周行盯著監視器里唐詩的表演回放,說了句大實話,「這場戲的調度很乾淨,沒有廢鏡頭。」
陸沉推了推眼鏡,安靜了兩秒。
「預算有限,每個鏡頭都得精打細算。浪費不起。」
周行沒接話,默默看完了整段回放,這才轉身走了。
走出老宅大門的時候,溫景已經跟唐詩道完別,小跑著追上來。
「湯喝完了?」
「喝完了,她差點連桶都給我吞了。」溫景挽上他的胳膊,「陸導人怎麼樣?」
「挺好的。安靜,專注,不油膩。」
「那就好。」
兩人沿著影視城外一條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葉影落後十米,沉默地跟著。
秋天的陝北,陽光不烈不燥,樹葉開始泛黃,踩在腳下沙沙響。
周行的口袋裡,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小東西。
冰涼的,帶著粗糲的金屬質感。
隕石鐵戒指,「行景」。
他已經揣了好幾個月了。
每次想拿出來的時候,又覺得時機不到。
不是場景不夠好,不是氣氛不夠對,而是他總覺得,最好的東西,不該在刻意安排的完美時刻出現。
它應該在某一個普通的、不經意的瞬間,自然而然地發生。
就像現在這樣。
陽光,青石板,樹葉,和身邊這個人。
周行的手指在戒指表面停了兩秒。
然後鬆開了。
不急。
溫景靠在他肩上,閉著眼走路,完全信任他不會帶自己撞樹上。
「周行。」
「嗯。」
「唐詩這次拍完,應該會很厲害吧。」
「嗯。」
「那我是不是也該做點什麼?古籍修復室那邊積壓了好多東西,我回去就開工。」
周行偏頭看了她一眼。
落日餘暉打在溫景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好。」
腦子裡忽然叮的一聲。
【檢測到宿主完成高格調布局(捧神計劃·初期),格調值+100000。觸發特殊獎勵:'文明干涉'模塊新增可干涉領域——華語電影國際化路徑。】
【當前格調值:12574578】
周行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在腦內把提示框劃掉了。
格調值這玩意兒,他現在連看都懶得看。
他的手又伸進口袋,捏了捏那枚戒指。
落日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鋪在青石板上。
……
同一時間。
法國,巴黎。
香榭麗舍大街盡頭,一棟灰白色新古典主義建築的頂層。
開雲集團董事會秘密會議室。
落地窗外是巴黎的黃昏,艾菲爾鐵塔的剪影矗在天際線上。
三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圍坐在一張橢圓形橡木長桌前,面前的屏幕上定格著一張高清照片,照片上正是唐詩在織錦巷紅毯上的全身照。
天蠶真絲面料在燭光下折射出的冰藍色光澤,被放大到了像素級。
旁邊的副屏上,是另一張照片。
伯納德·阿爾諾站在織錦巷的老槐樹下,拄著手杖,滿臉讚嘆地和一個東方面孔的年輕人握手。
那個年輕人,他們查了三天,只查到一個名字——周行。
以及一個讓他們徹夜難眠的事實。
伯納德去了,但他們卻沒有被邀請。
坐在主位的老者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
「這個「錦瑟·華裳」,」他的法語緩慢而沉重,「用的面料,我們的實驗室分析了七十二小時,沒有得出任何結論。」
「不是絲綢,不是棉麻,不是任何已知的天然或合成纖維。」
老者放下眼鏡,抬頭看向對面兩個同樣面色鐵青的老搭檔。
「先生們,我們可能遇到了一個真正的麻煩。」
左側的老者翻開一份報告,手指點在最後一行數據上。
「大秀之後四十八小時內,古馳、聖羅蘭、巴黎世家三個品牌在亞太區的搜索量下降了14%。而「錦瑟·華裳」這個此前聞所未聞的品牌,搜索量從零飆升到了全球第三。」
「第三。」他重複了一遍,「排在我們所有品牌的前面。」
會議室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沉默。
窗外,巴黎的燈亮了。
主位的老者重新戴上眼鏡,按下桌面上的通訊鍵。
「接巴黎總部,戰略情報組。」
「七十二小時之內,我要這個周行的全部資料。」
通訊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Oui, monsieur」。
老者鬆開按鍵,靠進椅背。
屏幕上,唐詩的照片依然亮著。
天蠶真絲的冰藍光芒,映在三個老者鐵青的臉上。
三個老者的臉色卻比巴黎十一月的天還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