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後,戰略情報組交上來的報告,薄薄一頁紙。
主位老者戴著老花鏡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最後把紙拍在桌上。
「就這些?」
情報主管站在長桌末端,西裝里全是汗。
「先生,我們動用了所有渠道。這個周行……他不在任何公開的商業資料庫里,沒有福布斯排名,沒有胡潤身影,甚至連領英都沒有。」
「經世·景行控股集團,註冊地瀾州,總部位於一棟叫「雲闕」的建築,旗下產業涉及文化資產管理、零售、高端服飾、娛樂傳媒、非遺復興、生命科學、元宇宙……」
「但所有子公司均為非上市,財務數據完全不透明。」
「唯一能確認的是……」情報主管咽了口唾沫,「他們擁有的那種面料,我們實驗室最終給出的結論是:折射率和纖維結構,不屬於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生物材料。」
會議室安靜了整整八秒。
左側的老者輕輕摘下眼鏡。
「你的意思是,這個東方人手裡握著一種……我們連成分都分析不出來的東西?」
「是的,先生。」
「他的集團不僅有深不見底的財力,還掌握了某種……超越時代的技術?」
「從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是的。」
右側的老者第一次開口,聲線乾澀。
「伯納德去了織錦巷,說明他比我們先嗅到了這個方向。」
這句話落下去,三個人的臉色又難看了一層。
伯納德·阿爾諾,LVMH掌門人,全球奢侈品行業的絕對王者。
他不僅去了,還和那個周行握了手,滿臉讚嘆。據說這張照片已經在歐洲頂級商業圈子裡悄悄流傳了一圈。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LVMH已經搶先建立了某種程度的關係。而他們開雲,連門都沒摸到。
主位老者做了個決定。
「聯繫伯納德。」
「以什麼名義?」
「就說我們想探討亞太區奢侈品市場的未來格局。」他頓了頓,強調道:「重點是請他幫我們牽線搭橋,引薦那位周行先生。」
電話打過去了。
伯納德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主位老者以為信號斷了。
「老朋友,」伯納德終於開口,語調裡帶著一種微妙的笑意,「你知道我為什麼親自飛去瀾州嗎?」
「因為那個年輕人手裡的東西,值得我親自去。」
「但你也應該知道……」伯納德的笑意收了,「正因為我親自去了,我才更清楚,有些關係不是我能隨便引薦的。」
「他不是一個需要被引薦的人。恰恰相反,是我們需要他的認可。」
主位老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伯納德,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正因為是老朋友,我才勸你一句。」伯納德打斷他,「如果你真的想接觸那位先生,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別拉著我。」
「我和他之間的信任,經不起這種消耗。」
電話掛了。
三個老者面面相覷。
被拒絕了。
被伯納德·阿爾諾,那個在奢侈品行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老狐狸,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不是不想幫,是不敢幫。
一個能讓伯納德主動保持距離、不願消耗信任的東方人,這個周行,到底是什麼來頭?
主位老者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就換一條路。」他按下通訊鍵,「查一查,有哪些國際奢侈品集團已經和經世·景行建立了合作關係。」
答案很快回來了。
歷峰集團。
卡地亞、梵克雅寶、積家、萬國……歷峰旗下的珠寶腕錶品牌,和景行集團的妝匣閣工程有著長期且深度的定製合作。
韓尚言手裡捏著的獨家渠道配額,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歷峰的高端產線。
「聯繫歷峰。」
這一次,他們學乖了,沒有打電話,而是派了一位資深董事親自飛往日內瓦,帶著一瓶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和一份誠意滿滿的合作意向書。
歷峰集團的高層內部討論了整整兩天。
最終,答應了。
不是因為那瓶酒,也不是因為合作意向書。而是因為歷峰自己也對那塊天蠶真絲面料充滿了好奇。
更準確地說是充滿了敬畏。
他們的材料科學顧問同樣拿到了大秀上的面料樣本,得出的結論和開雲的實驗室一模一樣:未知。
在奢侈品行業,「未知」是比「昂貴」更可怕的詞。
它意味著壟斷,意味著降維,意味著有人在你看不見的賽道上,已經跑出了光年級的差距。
歷峰需要搞清楚,這個差距到底有多大。
所以他們答應了牽線。
當然,方式非常體面。
歷峰亞太區的負責人給景行集團執行總裁肖鶴雲打了一通電話,措辭極其講究。
沒有提「引薦」,只說「法國有一位老朋友,對東方美學有深厚興趣,希望有機會前往瀾州當面請教」。
肖鶴雲在電話里「嗯」了一聲,然後把電話轉給了季揚。
季揚在電話里「哦」了一聲,然後回了句:「讓他們發正式函件吧,寄到雲闕就行。」
沒有熱情,沒有激動,沒有「哎呀太榮幸了」。
就一個「寄到雲闕就行」。
歷峰的負責人掛了電話,在備忘錄上寫了一行字:「對方很冷淡。但不是傲慢,是真的不在乎。」
十月二十七日,一封信函從巴黎寄出。
信封的材質是開雲集團定製的手工小羊皮,金箔燙印集團徽章,火漆封口用的是十八世紀的古法工藝。
光這個信封,成本就超過兩萬歐元。
裡面裝著一封措辭極盡謙卑的法語信函,以及一份「禮物」。
禮物是一塊巴掌大的中世紀佛蘭德斯織錦殘片,十五世紀的孤品,被認為已經失傳。
開雲的意思很明確:我們不是來談生意的,我們是來交朋友的。
這塊織錦殘片是我們的誠意,證明我們也是懂織物、敬匠心的人。
信函在國際快遞的加急通道里飛了三天。
十月三十一日清晨,它出現在了雲闕前台雷蒙德·徐的辦公桌上。
雷蒙德翻了翻信封上的寄件信息,挑了一下眉毛,沒有拆,直接裝進專用文件袋,交給了季揚。
季揚拎著那個文件袋,坐專梯上了白玉京。
88層,上午十點。
周行正盤腿坐在雲端書房的水晶桌前,手邊放著一盞龍井。
他穿著一件墨灰色的改良中式居家衫,松松垮垮,領口敞著。
桌上攤著一本線裝古籍,溫景昨天從古籍修復室帶上來的,說是明代刻本的《夢溪筆談》,有幾頁蟲蛀嚴重,讓他幫忙翻翻有沒有缺字。
周行正翻得入神,
「叮——」一聲,電梯到了。
伴飛的全息仙鶴散去,季揚踩著透明底板穩穩落地,手裡舉著那個文件袋,表情非常微妙。
怎麼說呢。
他嘴角有一種「老闆你猜我今天撿到了什麼寶貝」的興奮,但又努力繃著一副「我是COO我得穩重」的職業面具。
兩種情緒打架,打出了一張抽搐的臉。
「老闆。」
周行翻了一頁書,沒抬頭。
「說。」
季揚快步走到水晶桌前,把文件袋放下,拆出那封信函。
小羊皮信封在晨光里泛著柔潤的光澤,金箔徽章閃了一下。
「今天早上寄到雲闕的。」季揚的手指點在火漆封印上,「寄件人——開雲集團。」
周行的手停了一秒。
「開雲?」
「對。法國那個開雲。古馳、聖羅蘭、巴黎世家他們爹。」季揚把信封翻了個面,「信是法語寫的,我大致看了一眼,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他們想登門拜訪。」
周行終於抬了頭。
看了一眼那封信,不過沒有伸手去接。
「怎麼搭上的線?」
「歷峰幫忙轉的。」季揚靠在書桌邊緣,雙手環胸,「估計是大秀之後坐不住了。」
「我讓關拓查了一下,開雲那邊大秀當晚就開了緊急董事會,之後先找伯納德牽線,被拒了。伯納德沒幫忙。」
「然後呢?」
「然後他們找到歷峰。歷峰跟我們有長期合作,韓尚言那邊每年從他們產線拿不少配額,算是有交情。」
「歷峰猶豫了兩天,最後答應幫忙搭了個橋。」
季揚用下巴點了點那封信。
「這裡面還附了一件禮物。十五世紀佛蘭德斯織錦殘片,據說是孤品,開雲的意思是……」
「投名狀。」周行接了一句。
季揚豎起大拇指。
「老闆英明。就是這個意思。」
周行靠進椅背,端起龍井喝了一口。
茶湯入喉,清冽回甘。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
開雲找上門這件事本身不意外。
大秀之後天蠶真絲引爆全球,但凡在奢侈品行業混的都會坐不住。
伯納德是親眼見過實物的人,所以他清楚這裡面的分量,不敢輕易消耗和景行集團的關係,這說明伯納德是聰明人。
而開雲,被拒了一次還不死心,轉頭找歷峰搭線,帶著中世紀孤品織錦上門……
說明他們真的急了。
急到什麼程度呢?
季揚翻出手機,調出關拓發來的一份數據簡報。
「關拓截獲了開雲內部的一份戰略備忘錄,別問我怎麼截獲的,問就是太虛的觸手太長,上面寫著:'暫緩所有對華區常規商業擴張計劃,集中資源應對來自東方的系統性威脅。'」
「系統性威脅。」季揚把手機翻轉給周行看,「他們用的是這個詞。」
周行瀏覽了一眼數據。
大秀之後四十八小時內,古馳在亞太區的搜索量下降了14%。聖羅蘭下降了11%。巴黎世家下降了9%。
而錦瑟·華裳,從零飆升到全球第三。
第三。
排在LVMH和愛馬仕後面,排在開雲所有品牌前面。
「所以他們不是來交朋友的。」周行把龍井杯放下。
「當然不是。」季揚翻了個白眼,「他們是來摸底的。想搞清楚我們的面料技術到底是什麼,能不能合作,能不能收購。」
「或者退一萬步說,看我們能不能別再搶他們的市場。」
「派誰來?」
「信里寫的是集團首席戰略官,級別不低了。但關鍵不在人,在態度。」季揚敲了敲信封,「這封信的措辭我看了,翻譯成人話就是:大佬,求見一面,啥時候方便您定。」
周行沒說話。
低頭看著桌上那本蟲蛀的《夢溪筆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泛黃的書頁邊緣。
半晌,他開口了。
「告訴他們……」
季揚立刻掏出手機,準備記。
「要拜訪可以,讓他們家主自己來。」
季揚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家主。
不是首席戰略官,不是亞太區總裁,不是任何高管。
是家主。
開雲集團的實際掌控者,弗朗索瓦-亨利·皮諾。
季揚咽了口口水,繼續記。
周行端起龍井,又喝了一口。
「對了。」
他放下杯子,翻開下一頁《夢溪筆談》。
「順便提醒他,我們雲闕的門檻,別給我踩髒了。」
季揚的手指徹底停住,抬頭看了周行一眼。
對方正低頭看書,神態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閒適。
門檻別踩髒了。
這句話如果傳回巴黎,那三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大概會集體心梗。
但季揚沒有多問,默默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走向電梯。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書房。
晨光透過四面通透的無框玻璃牆,把整個空間鍍上一層淡金色。
周行坐在那塊昂貴的水晶桌前,身後是瀾州城縮成積木大小的天際線,頭頂是流動的雲層。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翻著一本四百年前的舊書。
手邊那封價值連城的小羊皮信函,被隨手壓在了茶杯底下。
季揚轉過身,踏上透明底板。
全息仙鶴在身側展翅,雲霧從腳下升起。
他掏出手機,給肖鶴雲發了一條消息。
「鶴雲哥,準備接客。但客人級別有變化。」
「變什麼?」
「老闆說,要來就讓他們老闆來,別的人不夠格。」
對面沉默了三秒,然後回了一個字。
「絕。」
季揚把手機鎖屏,電梯無聲下墜。
八十八層的白玉京里,茶杯底下那封火漆封印的信函,正被龍井的水汽慢慢洇濕。
周行翻到《夢溪筆談》的下一頁,發現蟲蛀掉了三個字。
隨即拿起筆,在空白處工工整整地補上。
窗外,瀾州的秋陽正好。
……
與此同時,巴黎。
歷峰亞太區負責人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是肖鶴雲發來的一行字,轉述了景行集團的回覆。
他看了兩遍,把手機遞給身邊等消息的開雲聯絡人。
聯絡人看完,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一層。
「他們說……讓家主親自來?」
歷峰負責人點點頭,收回手機,補了一句。
「還有後半句。」
「什麼?」
「'雲闕的門檻,別踩髒了。'」
聯絡人的嘴張了張,沒合上。
窗外,塞納河上一艘遊船駛過,汽笛聲遠遠傳來。
聯絡人舉著手機站了整整十秒,然後撥通了巴黎總部的加密線路。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咬了咬牙,只說了一句。
「先生們,對方的條件,比我們想像的,要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