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從巴黎傳回日內瓦,從日內瓦傳回開雲總部,像一顆深水炸彈在那張紅木長桌底下悶響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
弗朗索瓦-亨利·皮諾站在雲闕樓下,仰頭看了一眼。
488米。
羊脂白玉質感的外立面在十一月初的晨光里泛著溫潤的輝光,整棟建築不像一座商業大樓,更像是誰把一塊絕品和田玉籽料,豎著插在了瀾州城的心臟上。
皮諾穿了一件低調的深灰色定製大衣,圍巾是古馳當季的克什米爾羊絨。
本來還想多帶幾個。
但對方只說了四個字:「夠了,太多。」
所以皮諾砍到了三個。
堂堂開雲集團實際掌控者,世界三大奢侈品帝國的王,此刻站在一棟華國建築的門口,像個第一天上班的實習生一樣等人來接。
「先生,您確定不需要…」
「閉嘴。」皮諾打斷翻譯,聲線平穩。
他六十一歲了,見過的場面比這個年輕人吃過的麵包還多。
但當那扇大門無聲滑開的一瞬間,皮諾還是愣了零點三秒。
門口站著七個人。
最中間那位,二十七八歲,清瘦,穿了一件鴉青色的改良中式立領外套。
左手邊站著一個高挑冷峻的年輕男人,西裝筆挺到能切黃油。
右手邊是一個笑眯眯的女人,踩著紅底高跟鞋,氣場能把整條街點著。
再往後,還有四個。
季揚,肖鶴雲,裴錚,蘇蔓,李霧,雷蒙德·徐,以及周行本人。
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周行率先邁步上前,伸出右手。
「皮諾先生,歡迎來到雲闕。」
他說的是法語。
發音標準到連翻譯都呆了一下。因為周行的口音,帶著微妙的羅亞爾河谷腔調,不是課本教出來的,是在法國南部的莊園裡泡出來的。
皮諾握住周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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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溫暖,力道適中,不卑不亢。
「周先生,終於見面了。」
「路上辛苦。」周行鬆開手,微微側身,「先參觀?」
皮諾點頭。
他原本以為會被直接帶進會議室,然而並沒有。
因為周行不著急,一點都不著急。
第一站,B5到B1,流光購物中心。
電梯門打開的一刻,皮諾的首席戰略官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是商場。
裸露的清水混凝土搭配流動的液態金屬牆面,巨大的防空洞式結構被完整保留並藝術化處理,燈光全是暗調點光源。
沒有LV,沒有Gucci,沒有Prada。
甚至沒有一個他認識的品牌Logo。
印入眼帘是黑膠唱片博物館、孤品古董店、非遺匠人駐場工坊、深夜威士忌雪茄爵士吧。
「這裡沒有導購。」季揚在旁邊笑嘻嘻地解釋,「只有策展人。顧客不是在購物,是在探險。」
皮諾的戰略官掏出手機想拍照,雷蒙德·徐不動聲色地擋在他身側。
「先生,這裡謝絕拍攝。」
手機默默收回去了。
第二站,浮生藝術長廊。
十米高的裝置藝術《逆流》矗立在大堂中央。
水流違背重力向上攀升,在頂部碎成無數光點,又重新聚合,循環往復。
空氣中飄蕩著墨香與檀木的氣息。
古籍修復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幾位老師傅正在燈下用毛筆修補一本明刻本。
皮諾停下腳步看了三十秒,什麼都沒說,但他身後的亞太區總裁已經開始擦汗了。
第三站,萬物·生超市。
博物館級的暖調燈光,復古水磨石地面,章丘大蔥旁邊立著「個人簡歷」。
皮諾走到生鮮區,看到一排溯源清晰的頂級和牛,每一塊肉旁邊都有一個小屏幕,循環播放著這頭牛的生活影像。
「這……是超市?」翻譯結巴了。
「菜市場。」季揚糾正,「菜市場界的羅浮宮。」
皮諾走進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洗手間裡配的是伊索和戴森。」他對戰略官說。
戰略官沒接話。
因為他剛才在母嬰室門口站了半分鐘,看到裡面免費提供的進口紙尿褲堆成小山,整個人已經處於宕機狀態了。
一個超市。
一個賣菜的地方。
配置比巴黎老佛爺百貨的VIP休息室還誇張。
他們到底在跟什麼樣的對手打交道?
第四站到第六站,雲隱酒店、天闕會所、錦瑟·華裳旗艦店。
皮諾在雲隱酒店的宋韻房裡喝了一杯點茶。
他在天闕會所75層的天際泳池邊站了整整兩分鐘。往下看,腳下是透明玻璃底板,400米下方是瀾州城的車水馬龍。
「如果你夏天來,可以在這裡裸泳。當然,最好是仰泳,能看星星那種。」季揚在旁邊賤兮兮地說道。
翻譯把這句話老老實實翻譯了過去。
皮諾沒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他已經開始重新評估這趟旅程的性質了。
這不是一場商業拜訪。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認知碾壓!
而錦瑟·華裳旗艦店,是最後一擊。
店裡陳列著大秀上亮相的天蠶真絲成品。
皮諾的手指碰到那塊面料的一刻,呼吸明顯頓了一下,用法語輕聲說道:
「我做了四十年奢侈品,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東西。」
蘇蔓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就是——
知道了吧?
第七站,雲棲·國際生命養護中心。
普利茲克獎得主設計的純白流線型建築掩在林海深處,像一朵停在山間的雲。
皮諾看到了全球僅三台的量子核磁共振儀。
看到了幹細胞再生實驗室。
看到了幾百平米的「雲端套房」病房,配備全屋智能和專屬醫療管家。
「這是醫院?」戰略官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養護中心。」肖鶴雲淡淡糾正,「我們不治小病。」
皮諾沒追問「那治什麼」。
因為答案已經寫在牆上了,「延展生命長度,提升生命質量」。
王德發!
這幫人連命都要重新定義。
最後一站,景行山居。
車隊沿著鳳鳴山古道上行。
當十丈高的花崗岩石門出現在視野中,門楣上鎏金「景行山居」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灼灼生輝,兩側三米高的青銅貔貅靜默佇立,皮諾終於開口了。
「周先生,你擁有一座山?」
「家裡的。」周行盤著核桃,語氣隨意到像在說「家裡養了條狗」。
織造院。
竹林後面的高牆大院。
推門進去,亭台樓閣錯落,不是工廠,是一座活的江南園林。
謝之遙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皮諾看到了變異天蠶,每一條蠶都在恆溫恆濕的精密環境裡,聽著莫扎特,吃著從神農架移植的變異紫桑葉。
他看到了繅絲間裡全神貫注的老師傅,手指翻飛,古法植物染料在陽光下呈現出無法複製的色彩層次。
沒有機器轟鳴,只有手指撥動絲線的沙沙聲,和莫扎特第四十號交響曲的第二樂章。
「這些蠶……」戰略官蹲下來看了半天,聲音發緊,「就是那種面料的原料?」
「對。」謝之遙展顏一笑道:「百年吐一絲。」
戰略官的腿軟了一下。
百年。
他們開雲實驗室分析了兩個月,連成分都沒搞清楚的面料,原料居然是一種需要一百年才能吐一次絲的變異蠶?
這個信息差,能把人活活氣死。
接著是瓷韻軒,緊挨著織造院。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修竹掩映。
門推開,裡面金磚鋪地,金絲楠木為柱。
一座按北宋官窯制式一比一復刻的柴窯矗立在核心區域,旁邊是全自動溫控氣窯,智能監控系統將誤差控制在一度以內。
陶致行坐在窯口旁的太師椅上,老爺子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衫。
皮諾走到展品櫃前。
柜子里靜靜躺著三件試燒品,都是天青釉。
「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周行站在他身後,用法語輕聲翻譯了這句宋徽宗的詞。
皮諾盯著那抹天青色,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他不說話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年輕人手裡握著的,不是某一種面料,某一項技術,某一個品牌。
而是一整條文明。
從蠶到絲,從絲到布,從布到衣。
從土到釉,從釉到瓷,從瓷到器。
從山到居,從居到城,從城到國。
每一個環節,全部打通。每一個環節,全部自產。每一個環節,全部壟斷。
開雲花了六十年建立的供應鏈壁壘,在這座山里,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離開瓷韻軒前,皮諾在藏珍閣駐足了很久。
那些隨意用玻璃罩著的藏品——隨意。
真的是隨意。
沒有聚光燈打在正中央,沒有恆溫恆濕的博物館展櫃,沒有密密麻麻的注釋銘牌。
就那麼往架子上一擺。
其中有一隻十六世紀的美第奇家族鎏金琺瑯懷表。
有一柄十八世紀法國宮廷的象牙柄佩劍。
有一幅……皮諾眯起眼睛仔細看,嗯,是一幅疑似提香工作室流出的小幅油畫。
皮諾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這幅畫,三十年前在蘇富比出現過一次,當時的成交價是四千七百萬美元,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
原來它被藏在這裡。
被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旁邊擠著一尊唐三彩和一隻清代粉彩碗。
甚至沒有上鎖。
皮諾轉頭看了周行一眼,後者正低頭盤核桃,似乎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
藏書院更離譜。
百萬卷藏書里,皮諾在第二層架子上看到了一本羊皮封面的舊書。
他停下來,彎腰辨認了半天。
然後直起身,臉色變了。
「這是……十三世紀的手抄本?」
「哪本?」季揚湊過來瞅了一眼,「哦,那個啊。陳星海去年從一個東歐私人收藏家手裡收的。具體什麼來頭我忘了,回頭問問。」
忘了。
他說忘了。
皮諾深深看了季揚一眼。
這個年輕人的表情毫無破綻,因為他是真的忘了。因為在這座山里,這種級別的東西,多到記不住。
崇德院,正廳。
明代大儒真跡「崇德尚禮」匾額高懸,清代紫檀木太師椅分兩列排開。
案几上的汝窯三足樽里插著一枝剛從庭院裡剪下的臘梅。
茶是龍井。
白羽親手做的茶點,桂花糕和雲片糕,精緻到可以進博物館。
所有人落座。
周行坐主位,盤著核桃,姿態鬆弛。
皮諾坐客位,背挺得筆直。
「周先生,」皮諾放下茶杯,率先開口,「我這次來,不是為了試探。」
「我知道。」周行點頭。
「開雲願意以最大的誠意,與景行集團建立長期的戰略合作。」
皮諾的法語清晰有力,「我們對錦瑟·華裳的面料技術、非遺工藝以及品牌理念,懷有真誠的尊重。」
「尊重。」周行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皮諾等著他往下說。
「皮諾先生,」周行把核桃放到桌上,十指交叉,「我有幾個前提,你聽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談。」
「請講。」
「第一,景行集團在任何合作中,擁有絕對主導權。品牌定位、設計方向、定價體系、渠道選擇,全部由我們說了算。」
皮諾的戰略官動了一下。
皮諾抬手,按住了他。
「繼續。」
「第二,天蠶真絲及相關核心面料技術,不轉讓、不授權、不共享。」
「任何涉及原材料的合作,以景行集團指定的形式展開。簡單來說就是料是我們的,你們只能用成品。」
裴錚坐在周行身後,面無表情地記著筆記。
但筆尖的速度說明一切,這些條款是早就擬好的。
「第三,開雲旗下品牌如需使用「錦瑟·華裳」的聯名授權,需經景行集團品牌委員會逐案審批。每一次聯名的設計稿、面料配比、發售數量,我們有一票否決權。」
聽到這裡,戰略官的臉已經紅了。
這不是合作,這是投降書!
但皮諾一直沒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周行說完,端起龍井喝了一口。
「當然,」他補了一句,「作為回報,景行集團會向開雲開放亞太區的部分渠道資源,以及非遺工坊的限量體驗權。」
話落,周行放下杯子,看著皮諾。
「另外,瓷韻軒的天青釉系列,未來如果做器物聯名,開雲可以優先排隊。」
優先排隊。
皮諾咀嚼了一下這四個字。
自己在全球奢侈品行業呼風喚雨四十年,所有人都在排隊見自己。
現在,他要排隊。
會議室沉默了大概十秒。
戰略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皮諾抬起手,語速慢了下來道:
「周先生,實話實說,你提的條件,在西方商業邏輯里,幾乎沒有人會接受。」
「我知道。」
「但我接受。」
戰略官猛地轉頭看皮諾。
皮諾沒理會對方,繼續說道:
「我在這座山里走了三個小時,」皮諾的手指叩了叩紫檀太師椅的扶手,「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商業帝國,是一個文明體系。」
「你們擁有從原料到成品的完整閉環,擁有全球無法複製的核心技術,擁有一群願意花一百年等一根絲的匠人。」
「這些東西的價值,不是用商業條款衡量的。」
皮諾站起身,整了整大衣領口。
「條款,讓你們的法務和我們的法務去磨。大框架,我今天簽。」
李霧從文件夾里抽出早已準備好的合作協議。
厚度適中,條款清晰。
全部是景行集團擬定的版本。
李霧把協議和筆遞過去的時候,手很穩。
皮諾接過筆,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
利落。
裴錚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
從信函寄出到正式簽約,前後不到二十天。
開雲集團成立四十年來,從未在任何合作中放棄過主導權。
今天,在瀾州鳳鳴山頂上,在一間掛著「崇德尚禮」匾額的中式廳堂里,他們把這個記錄打破了。
簽完最後一筆,皮諾放下筆,看了周行一眼。
「周先生,最後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請。」
「你那塊面料……到底是什麼?」
周行笑了笑。
「秘密。」
皮諾也笑了,但他沒有追問。
……
晚間,裴錚帶著皮諾一行人回了雲隱酒店。
白玉京,88層。
溫景盤腿坐在水晶桌旁,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
周行換了居家衫,靠在椅背上,腳邊臥著招財。
「簽了?」溫景抬眸問道。
「簽了。」
「條款沒改?」
「一個字沒動。」
溫景低頭喝了口牛奶,沉默了幾秒。
「這次,歐洲老牌奢侈品集團,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但周行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溫景做古建修復,和那些流失海外的文化瑰寶打了太多年的交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低頭」這兩個字,華國人等了多久。
周行伸手揉了揉招財的腦袋,躊躇滿志道:
「我們的錦瑟·華裳,還有我們自己的非遺傳承文化,以後也會立足世界之巔。」
招財打了個呵欠。
這種高度的對話它聽不懂,它只關心晚飯的三文魚是不是野生的。
「叮——」
周行的手機亮了。
來電顯示:伯納德·阿爾諾。
他接起來。
「我的老朋友!」伯納德的法語從聽筒里炸出來,中氣十足,「你和皮諾那老小子簽約了?」
「消息很靈通啊。」
「廢話!他從你那出來就給我打了電話!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伯納德的語速極快,「那我們LVMH呢?我們可不比開雲差!不,我們比他們強!」
周行笑了笑,靠進椅背。
「慢慢來,伯納德。別急。」
「我不急!我一點都不急!」伯納德嚷嚷道,「我就是想告訴你,明天,不,後天,我親自飛瀾州!」
「後天我有事。」
「大後天!」
「大後天也有事。」
「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看看日程。」周行抬頭看了溫景一眼。
溫景正用勺子攪牛奶,頭也不抬,舉起另一隻手,伸出三根手指。
周行秒懂。
「三周後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成交。」
掛了。
周行把手機扔到桌上,盤起核桃。
溫景抬頭看他。
「伯納德?」
「嗯。上趕著送錢的。」
溫景彎了彎嘴角,低頭繼續喝牛奶。
招財從周行腳邊跳上水晶桌,一屁股坐在那封被龍井洇濕的小羊皮信函上。
窗外,瀾州萬家燈火。
488米高空的風,被力場擋在外面,一絲一毫也吹不進來。
周行翻開桌上那本蟲蛀的《夢溪筆談》,繼續補前些天沒寫完的那三個字。
筆落紙上,墨痕清正。
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電話。
是季揚發來的消息。
「老闆,歷峰那邊也來信了,還有愛馬仕和香奈兒。三封一起到的。雷蒙德說信封一個比一個貴。」
周行看了一眼,鎖屏。
核桃在掌心轉了兩圈。
溫景沒問。
招財趴在信封上,尾巴掃過那枚被洇濕的火漆封印,把開雲集團的金箔徽章糊了個稀爛。
沒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