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這兩個字從周行嘴裡說出來,翟文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
他太了解這個語氣了。
上一次周行說「有意思」,某個試圖碰瓷景行山居的地產商,現在還在東南亞的工地上搬磚。
「老周,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周行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日曆。「他們的表展在哪兒?」
「瀾州會展中心A館,明天最後一天。」
「幫我拿兩張邀請函。」
「……你去看表展?」
「帶溫景去長長見識。」
翟文瀟張了張嘴,最終只蹦出四個字:「我安排。」
掛了電話,周行轉頭看了看工作檯上那排黃銅齒輪。
十二枚,淡金色光暈安靜流轉,每一枚都是二十三個小時不眠不休的成果。
他拿起最小的那枚,對著窗外的光轉了轉。
齒面的鏡面效果在陽光下折出一道細細的光線,划過天花板。
「太虛。」
「在。」
「幫我查一下這個安東尼·格雷戈。」
三秒後,太虛的投影在桌面上展開了一份資料。
安東尼·格雷戈,瑞士獨立制表大師,日內瓦高級鐘錶學院終身教授,GPHG日內瓦鐘錶大賞三屆評委。
其工作室出品的陀飛輪機芯被業內稱為「格雷戈心臟」,單機芯起步價兩百萬瑞郎。
周行往下翻。
履歷很漂亮,但有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東尼早年曾在倫敦大英博物館擔任鐘錶修復顧問,參與過多項亞洲鐘錶文物的修復鑑定工作。
換句話說,這位不是不懂東方制表工藝,而是懂了之後,選擇裝不懂。
周行把齒輪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銅粉。
「有意思。」
他又說了一遍。
……
第二天,下午兩點,瀾州會展中心A館。
周行穿了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白色高領毛衣,腳上踩著一雙手工定製的麂皮切爾西靴。
溫景站在他旁邊,駝色長款風衣,頭髮松鬆綁了個低馬尾,脖子上圍著那條周行送的克什米爾圍巾。
兩個人往那一站,就是展廳里最安靜的兩道風景。
葉影跟在三步之外,穿了件黑色休閒西裝,看起來是保鏢,實際上也是保鏢,沒有任何偽裝。
展廳很大,分了三個區。
入口處是各品牌的常規展區,百達翡麗、朗格、寶璣,各家的新款陀飛輪擺在射燈下面,旁邊站著微笑的銷售。
中間是獨立制表師的展位。
最裡面,用黑色天鵝絨圍欄單獨隔出來的一塊區域,就是安東尼·格雷戈的專屬展區。
周行和溫景從入口開始逛,沒著急往裡走。
溫景在一塊朗格的大複雜懷表前停了一下。
「好看。」
「好看。」周行點頭表示贊同。「但這塊表的月相盤用的是噴砂工藝,不是手工雕刻,跟他們宣傳的有出入。」
聽到這話,旁邊的銷售笑容僵了半秒。
溫景扭頭看了周行一眼,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兩人繼續往裡走。
走到中間區域的時候,人開始多了起來。
記者、收藏家、本地的商界人士,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端著香檳聊天。
周行注意到,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往最裡面那個黑色圍欄的方向瞟。
安東尼·格雷戈本人就站在圍欄裡面。
六十出頭,灰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一副金絲半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地把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做出一個「精密」的手勢。
他身邊圍了一圈記者,正在進行一場即興的媒體問答。
周行拉著溫景走近了幾步,站在人群外圍。
一個本地媒體的記者正在提問。
「格雷戈先生,您對江灘那座百年鐘樓的修復有什麼看法?」
安東尼推了推眼鏡,笑了。
那種笑法周行見過。在申城的拍賣會上,在京州的文化論壇上,在所有西方人覺得自己掌握了話語權的場合——禮貌、優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
「那座鐘樓,」安東尼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法語區口音,翻譯在旁邊同步轉述,
「我的團隊研究過它的技術檔案,發現核心的擒縱機構已經徹底失傳,沒有任何現存的工匠能夠復原。」
安東尼聳了聳肩,環顧四周。
「除非上帝是個華國人。」
現場有幾個人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種社交場合里條件反射式的附和。
溫景沒笑。
周行也沒笑,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拇指在那對獅子頭核桃上輕輕轉了一圈。
「而且,」安東尼繼續說,「據我了解,那座鐘樓的機芯本身就是瑞士製造,核心技術屬於歐洲。華國當年只是做了一些外殼的仿製工作。」
周行的拇指停了。
溫景偏頭看他,發現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生氣,沒有不屑,甚至沒有興趣。
就是平靜,如同那種暴風眼中心的平靜。
「走,去看看那塊表。」周行鬆開核桃,抬了抬下巴,指向安東尼身後展櫃裡的那塊壓軸展品。
一塊標價三千萬人民幣的陀飛輪腕錶。
玫瑰金表殼,搪瓷錶盤,雙軸陀飛輪機芯裸露在正面,六點鐘位置的擒縱輪在射燈下慢悠悠地轉著。
這是安東尼工作室的巔峰之作,全球僅此一枚。
周行走到展櫃前,低頭看了一會兒。
溫景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等著。
安東尼注意到了這兩個人。
準確地說,他注意到了周行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Ref.1518。
鋼殼。
全球已知存世量不超過八枚的那個鋼殼。
安東尼的瞳孔縮了一下,推開面前的記者,走了過來。
「先生,您對這塊表有興趣?」安東尼切換成了英語,帶著微妙的試探。
周行沒抬頭,用英語回了一句:
「遊絲的第四個節點。」
安東尼一愣。「什麼?」
周行直起身,看向安東尼,淡淡道:
「您這塊陀飛輪的遊絲第四個節點,夾角偏了0.02度。」
展廳里的嘈雜聲降了一個級別。
安東尼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溫度已經退乾淨了。
「先生,遊絲節點的調校精度在0.01度以內,這是我親手調校的。」
「所以它每天會慢0.5秒。」周行打斷了他。
語速不快,音量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了安東尼的專業自尊上。
「不可能。」安東尼下意識搖頭反駁,「我的機芯通過了天文台認證,日差在正負一秒以內!」
「天文台認證測的是出廠狀態。」周行把雙手插回口袋,一臉從容:
「您的遊絲用的是Nivarox合金,熱膨脹係數極低,但您在第四個節點使用了冷夾緊工藝。」
「這種工藝在低溫環境下會產生微量的應力鬆弛,導致夾角偏移。」
「當然,這個偏移量非常小,0.02度,肉眼完全看不到。」
「但您應該知道,在陀飛輪這個級別的機芯里,0.02度意味著什麼。」
聽到這番話,安東尼的手指不自覺地捏到了一起。
不是他習慣性的「精密」手勢,是真的在發力。
「你憑什麼……」他的法語口音在激動時變得更重了,「你用眼睛看出來的?」
周行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轉過身,看向展櫃旁邊的一台高精度校時儀。
那是安東尼團隊自帶的,用來在展會現場向客戶演示走時精度的專業設備。
「您可以現場測一下。」
安東尼盯著周行看了五秒,然後走向展櫃,打開了防彈玻璃。
他的助手想攔,被他一個手勢制止了。
安東尼親手取出那枚三千萬的陀飛輪腕錶,放在校時儀的測試台上。
展廳里的人都圍了過來,記者們的鏡頭對準了校時儀的屏幕。
校時儀啟動,數據開始跳動。
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屏幕上的日差數值在小數點後面跳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
-0.5秒/日。
整個展廳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校時儀內部機械運轉的滴答聲。
安東尼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灰,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另外,關於那座鐘樓。」
周行的聲音在安靜的展廳里格外清晰。
「它的核心機芯不是瑞士造的。外殼齒輪組是1908年從日內瓦定製的,但真正的心臟,擒縱輪的齒型結構,是清末華國工匠用傳統榫卯原理改良的漸開線設計。」
周行看著安東尼,平靜地說道:
「您在大英博物館修了那麼多年亞洲鐘錶,這個應該看得出來才對。」
安東尼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回答。
周行點了點頭,轉身看向溫景,溫聲細語道:
「景景,走了。」
溫景跟上他,兩個人從人群中穿過去,往出口走。
葉影跟在後面,面無表情地睨了安東尼一眼,那一眼的信息量是:別想。
出了展廳,冬天的風迎面撲過來。
溫景走了幾步,忽然開口了:
「你剛才那句'大英博物館修了那麼多年亞洲鐘錶'是什麼意思?」
「他2003年到2011年在大英博物館做鐘錶修復顧問,經手過乾隆年間的銅鍍金自鳴鐘。那批鐘的擒縱結構跟江灘鐘樓是同一個技術體系。」
「所以他不是不知道鐘樓的核心是華國工藝。」
「他知道。」
溫景沉默了幾秒,又問:「那他為什麼那麼說?」
周行拉開車門,讓溫景先上,說出了其中的緣由。
「因為說'這是華國人的東西'不賺錢。說'這是歐洲人的東西,只有我能修',值八百萬歐。」
溫景坐進車裡,繫上安全帶。
「然後呢?」
「然後我修。」
葉影發動了賓利慕尚,車子無聲地駛離會展中心的停車場。
後視鏡里,展廳門口聚了一群人,手機屏幕的光在冬日的灰色天光里閃成一片。
……
當天深夜,十一點四十。
周行剛泡完澡,穿著睡袍坐在84層的書房裡,手邊是關拓整理好的擒縱輪修複方案。
敲門聲響了兩下。
裴錚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平板。
他今天換了件新的優衣庫襯衫,領口多了一道褶子,說明這是他「加班到忘記換衣服」的狀態。
「老闆。」
「說。」
裴錚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是一份剛從區文旅局內部系統截獲的文件。
「安東尼的團隊一小時前向市里提交了申請。」
周行低頭看了一眼。
「他們要免費接手鐘樓的修復工程。」
裴錚站在原地,安靜地等著指示。
周行把平板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書桌上,十二枚黃銅齒輪在檯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暖金色。旁邊是那幾塊從鐘樓拆下來的舊齒輪廢料,鏽層下面藏著的字跡還沒拼完。
他伸手,拿起那塊刻著半個「鍾」字的廢料,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斷面。
「免費?」
「免費。條件是修復完成後,鐘樓永久掛上他們工作室的銘牌。」
周行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種看到一手爛牌還敢All in的人才會露出的,帶著一點欣賞的笑。
「裴錚。」
「在。」
「幫我約季離,明天早上。」
周行把廢料放回桌上,手指在那個模糊的「鍾」字上停留了一秒,語氣森然:
「這座鐘樓,誰的名字都不會掛,只會掛一百年前那個工匠的。」
裴錚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周行低頭看向那排齒輪。格調值光暈和情感值流光融合,在昏暗的書房裡亮得刺眼。
他還差三個齒輪沒做。
十四天。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