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行來到84層的臨時工坊,那堆鏽跡斑斑的廢料還攤在桌上。
他把每一塊都翻過來,用指腹摩挲斷面。「微米級觸覺感知」全開,那些藏在鏽層下的極細刻痕一個個浮現。
第一塊:鍾
第二塊:聲
第三塊:應
第四塊:天
第五塊:地
第六塊:人
第七塊:心
七個字,排列組合之後,完整的句子出現了。
「鐘聲應天地人心。」
落款位置,還有兩個更小的字。
「陸鳴。」
周行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一百年前的工匠,把技術圖紙藏在機芯暗格里,把心意刻在廢料斷面上,用敲斷三個齒的方式封存了整座鐘樓。
不是故障,而是等待,是在等一個能看懂的人。
周行把廢料收起來,裝進抽屜最裡層。
手機震了,顯示是衛哲的來電。
「先生,有個棘手的情況。」
衛哲的嗓音還是那麼溫和,但周行聽出了底下那層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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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安東尼今天下午去了瑞士駐瀾州領事館,以『保護歐洲制表工藝智慧財產權』的名義遞交了一份照會。」
周行靠回椅背,微微挑眉。
「照會內容?」
「安東尼聲稱江灘鐘樓的核心機芯屬於日內瓦鐘錶協會1908年出口的技術專利,修復工作必須由持有該協會認證資質的團隊執行,否則涉嫌侵犯智慧財產權。」
周行聞言笑了一下。
「然後呢?」
「領事館把照會轉給了市外辦,外辦轉給了文旅局。文旅局今天開了個內部會,有人提議暫停我們的勘察許可,重新評估修複方案的合規性。」
「有人提議,那就是還沒通過。」
「對,季離在會上據理力爭,拿出了當年鐘樓的海關進口記錄和民國檔案,證明機芯雖有瑞士零件,但核心設計屬於華國工匠自主改良。」
衛哲緩了緩語氣,接著匯報導:
「但對方壓力很大。安東尼背後站著日內瓦鐘錶協會,這個協會在瑞士的政商圈子裡話語權極重。市里有些領導擔心這事鬧大了影響招商引資。」
周行轉了轉手裡的核桃,沉吟道:
「所以現在是僵持?」
「目前是。但我判斷,如果安東尼再加一把火,比如找幾家歐洲媒體發稿,給輿論施壓,市里很可能會讓步。」
周行思考片刻後才道:
「衛哲。」
「在。」
「你覺得這事的核心矛盾是什麼?」
衛哲沉默了三秒。
「話語權。安東尼想證明,這座鐘樓的命,得他來救。我們想證明,華國人自己的東西,不需要外人指手畫腳。」
「對。」
周行把核桃放下。
「但話語權這東西,不是靠嘴爭的。而是靠錢。」
……
十分鐘後,裴錚出現在84層,今天的襯衫換成了深藍色,領口依然多了一道褶子。
「老闆。」
裴錚在桌前坐下,打開平板,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帳上可調用資金一百二十三億。」
「我需要十個億,明天上午到帳。」周行開口道。
裴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頭看周行,「捐給誰?」
「瀾州市文物保護與城市更新專項基金。」
說著,周行把那張鐘樓的照片推到裴錚面前。
「錢分三筆撥。第一筆三個億,定向用於江灘鐘樓及周邊歷史街區的保護性修復。」
「第二筆四個億,用於全市範圍內的工業遺產普查和數位化存檔。」
「第三筆三個億,設立瀾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專項扶持計劃。」
「條件只有一個。」
「江灘鐘樓及周邊一公里範圍內的所有文保建築,未來十年的修繕運營權,歸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
裴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然後笑了,是那種冷到骨子裡的笑。
「明白了。」
他在平板上敲了幾行字。
「法務文件我讓張哲西今晚出,明早八點送到市政府。捐贈儀式安排在明天下午,我會通知各大媒體。」
「至於安東尼那邊……」
裴錚抬起頭。
「十個億砸下去,他那份照會就是一張廢紙。」
「日內瓦鐘錶協會再牛,也沒法跟瀾州市政府說,你們不能收這十個億。」
周行點了點頭,「去辦吧。」
裴錚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老闆,有個細節。」
「說。」
「安東尼昨天在展廳被你當眾打臉,這次又動用領事館施壓,這人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周行看向窗外,語氣冷冽道:「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讓他閉嘴,而是讓他跪下。」
裴錚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
第二天下午,瀾州市政府新聞發布廳。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與瀾州市政府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
季離代表基金會,市委副手親自出席。
十個億的捐贈,直接上了瀾州本地所有媒體的頭條。
安東尼那份照會,在簽約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個小時,被市外辦禮貌地退了回去。
理由是:「經核實,江灘鐘樓修復項目已納入瀾州市文化保護重點工程,相關工作由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全權負責,符合國家文物保護法相關規定。」
衛哲把這份回函轉發給周行的時候,附了一句話。
「搞定。」
周行看完,沒回復。
他此刻正站在景行山居鑄劍院的門口。
竹林後面,青石磚砌的院牆,銅環門扣,對聯還是那兩句。
「千錘百鍊出利器,一脈相承鑄匠魂。」
周行推開門,沈淵正站在最大的那座爐台前,手裡握著一把火鉗,從爐膛里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料。
看到周行進來,沈淵放下火鉗,走過來,微微頷首。
「先生。」
「沈師傅,有個活兒,得麻煩你。」
周行把那捲圖紙展開,指著其中一頁。
「擒縱叉,圖紙上標註的材質是玄鐵摻金絲,我需要你用古法復原。」
沈淵接過圖紙,眯著眼看了很久。
「這工藝……」
他抬起頭。
「民國時的百鍊鋼鍛法。」
「對。」
沈淵沒再問,轉身走向材料儲藏室,抱出一塊黑黢黢的鐵錠。
「這是我來這裡的時候你送給我的隕鐵,我一直沒捨得用。」
「今天開料。」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周行就站在爐台邊,看著沈淵工作。
燒紅,鍛打,摺疊,再燒,再打。
鐵料在火光和錘擊中一遍遍變形,雜質被擠出,晶體結構在高溫和外力的作用下重組。
沈淵的左手只剩三指,但握錘的姿勢穩如磐石。
每一錘落下,力道分毫不差。
鍛到第九十八次摺疊的時候,沈淵停了手。
「先生,遊絲得用特殊材料。圖紙上寫的金絲,不是普通黃金。」
周行從內袋裡掏出一個錦盒,輕輕打開,裡面是一小捆極細的絲線,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解釋了一嘴:
「這是黃金蠶絲,織造院出品。」
沈淵接過去,用手指捻了一下。
「韌性……這不科學。」
「不科學,但有用。」
沈淵沒再多話,把那捆絲線抽出一根,用特製的細鉗夾住兩端,在爐火邊緣微微加熱,然後開始編織。
一圈,兩圈,三圈。
極細的金絲被編成螺旋狀,纏繞在擒縱叉的軸心位置,等到最後一道工序完成,沈淵把成品遞給周行。
周行接過來。
入手溫熱,擒縱叉通體黑色,表面有極細的花紋,像是冰裂,又像是雲紋。
軸心處,金色的遊絲在光線下微微顫動。
周行輕輕撥動了一下,擒縱叉開始擺動。
滴答,滴答,滴答。
那聲音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而是一種極其溫潤的,類似古琴泛音的共鳴。
沈淵愣住了。
「這聲音……」
周行沒說話,只是把擒縱叉放進隨身帶來的防震恆溫箱,和那十二枚黃銅齒輪並排放好。
箱子合上。
「沈師傅,多謝。」
「先生客氣。」
沈淵頓了頓,又問道:
「這東西,是要裝回那座鐘樓?」
「嗯。」
「那……」
沈淵猶豫了一下。
「到時候,老朽能去看看嗎?裝機芯的時候。」
周行轉過頭,微笑道:「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