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跨年夜只剩三天。
周行把最後三枚黃銅齒輪從車床上取下來的時候,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指向凌晨四點二十七分。
十五枚齒輪,連同沈淵鍛造的擒縱叉,和從鐘樓拆下的原始零件,整整齊齊碼在防震恆溫箱裡。
金色光暈與情感值流淌過,把84層工坊的天花板映出一片暖調。
周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手機。
「葉影。」
「在。」
「今晚包場江灘。」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整個江灘?」
「鐘樓周邊五百米。」
「明白。」
葉影沒多問一個字,掛斷。
周行又撥了第二個電話。
「卓瞳。」
「嗯嗯嗯我醒著呢!」卓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一聽就是從被窩裡撈出來的,「老闆您說!」
「虛實遮蔽力場,能不能單獨架設在鐘樓外圍?」
「可以!便攜版的出力範圍大概三百米,覆蓋鐘樓綽綽有餘。不過需要半小時預熱,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得親自去現場調參數,遠程不行。」
「那你現在起床。」
「……收到。」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季離。
「季姐,我需要一份臨時施工許可,今晚到明天凌晨,江灘鐘樓區域。」
季離那邊翻文件的聲音都帶著鐵娘子的利落勁。
「理由?」
「消防安全檢修。」
「我半小時內搞定。」
掛了電話,周行把恆溫箱的鎖扣合上,掌心貼在箱蓋上停了一下。
十五枚齒輪的震動透過金屬傳來,細微而均勻,和心跳同頻。
他轉身朝門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從抽屜最裡層拿出那塊刻著「鐘聲應天地人心」的廢料碎片,放進衣兜里,自言自語了一句:
「走了,陸鳴師傅。」
「帶你回家。」
......
當天傍晚,六點四十,瀾州江灘。
冬天的江風裹著潮濕的咸腥味,把沿岸的蘆葦吹得東倒西歪。
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亮起了第一批燈光,雲闕的青藍輝光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葉影的動作比周行預想的還快。
鐘樓周邊五百米範圍內,十六個安保節點已經部署完畢。
最外圍是秦馳帶著車隊拉的移動隔離帶,統一貼著「消防安全檢修·請勿靠近」的螢光標牌。
中間層是八名便裝安保,分散在步道、長椅和小吃攤附近,偽裝成散步的市民。
最內圈,葉影親自帶了四個人,守在鐘樓的四個入口。
「報告,外圍清空完畢。有三個遛狗的大爺不太配合,秦馳請他們喝了熱茶,已經撤離。」
葉影的匯報乾脆到不浪費一個標點符號。
周行點點頭,問道:「卓瞳呢?」
葉影:「在鐘樓北面調設備。」
他們走到鐘樓腳下的時候,卓瞳正蹲在一個行李箱大小的黑色設備旁邊,手裡舉著平板,對著屏幕上的參數擰螺絲。
「老闆!力場預熱還差七分鐘!」
「效果給我看看。」
卓瞳把平板翻過來,屏幕上分了兩格,左邊是肉眼實景:鐘樓在暮色中矗立,斑駁的紅磚外牆清晰可辨。
右邊是力場生效後的模擬畫面:同一個角度,鐘樓外面多了一層灰撲撲的腳手架和綠色防塵網,普通到路人看一眼都不會多想。
「任何拍攝設備,手機、相機、無人機,在力場範圍內拍到的畫面都會自動疊加這層'施工偽裝'。肉眼看不受影響。」
周行滿意地拍了拍卓瞳的肩,不禁讚美道:「幹得漂亮。」
卓瞳咧嘴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一臉嚴肅地繼續擰螺絲。
七分鐘後,力場啟動。
鐘樓在所有電子設備的視野中安靜地「穿上」了一件灰色的施工外衣。
江灘對岸的夜跑者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看了一眼,嘀咕了句「又在修啥」,然後就繼續跑了。
完美。
鐘樓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逼仄。
一樓是空蕩蕩的門廳,牆上還留著民國時期的搪瓷標牌,字跡模糊。鑄鐵旋轉樓梯盤旋而上,鏽跡斑斑的扶手一碰就掉渣。
周行系好安全繩,抬頭看了一眼頭頂。
四層樓高的垂直空間裡,巨大的齒輪組和傳動軸在黑暗中沉默了五十年。
蛛網把它們裹成了灰色的繭,偶爾有鐵鏽碎片掉落,在手電筒的光柱里旋轉。
跟在周行身後的,除了葉影,還有六個人。
三個是從瀾州鐘錶研究所借調的高級技師,戴著白手套,背著工具包,一臉緊張。
兩個是關拓派來的精密儀器操作員,抬著雷射校準設備。
最後一個,是個穿著藏藍色工裝外套的中年男人,五十出頭,平頭,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痕跡。
周行注意到他是因為這人從進鐘樓開始就沒說話,但走每一步都在抬頭看齒輪組,那種看法不是參觀,是相認。
「你叫什麼?」周行隨即問道。
男人一愣,搓了搓手。
「陸……陸永年。研究所的,修了三十年鐘錶。」
陸。
周行的手摸到了衣兜里那塊廢料碎片。
「祖上也幹這行?」
陸永年又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太爺爺,清末時候在申城做過鐘錶匠。聽家裡老人說,他參與修過一座很大的鐘,後來……後來就沒什麼了。」
周行沒再追問,但他記住了這個人的手,指節粗大,虎口處有老繭,右手食指微微彎曲,那是長年使用精密工具留下的形變。
這雙手,和那些廢料上的刻痕,來自同一個血脈。
一百年,四代人。
周行轉過身,開始爬樓梯。
鐵質踏板在腳下發出單調的嗡鳴聲,安全繩的扣環碰撞著欄杆,金屬碰金屬,叮叮噹噹。
四樓,主機房。
推開鏽蝕的鐵門,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去,密密麻麻的齒輪、連杆、棘爪鋪滿了整面牆。
大的齒輪直徑超過一米,小的不到拇指指甲蓋大。
它們被五十年的灰塵和鐵鏽黏合成一個沉默的龐大金屬軀體。
周行蹲下身,把恆溫箱打開。
十五枚黃銅齒輪整齊排列,金色光暈在昏暗的空間裡亮得刺眼。
他拿起第一枚齒輪,言簡意賅:「開始吧。」
……
接下來的八個小時,周行沒有離開過主機房的操作平台。
三十幾米高空,操作空間不到六平方米。
每一個零件的安裝都需要他半個身子探出平台外沿,一隻手抓著安全繩,另一隻手將齒輪精準地嵌入對應的軸位。
關拓通過遠程監控提供實時數據。
「三號齒輪就位,嚙合間隙0.08微米,合格。」
「七號連杆對準度偏差0.01度,請微調。」
周行細緻操作,一次到位。
研究所的三個技師站在下面遞工具,遞著遞著就不遞了,改成仰著頭看。
「這精度……機器都做不到吧?」
第十一枚齒輪安裝到一半的時候,出了問題。
主傳動軸和二級齒輪之間的過渡區,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安裝盲點。因為原始圖紙上標註的是直入式安裝,但實際結構被後來的某次維修改動過,多出了一個偏心凸輪。
周行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皺。
「這個凸輪不在圖紙上。」
陸永年湊過來,額頭上全是汗。盯著那個凸輪看了很久,忽然從自己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黃銅扳手。
扳手的手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陸」字。
「這個凸輪是後來加的,民國二十三年,我太爺爺的徒弟做的補強件。」
陸永年把扳手遞給周行,解釋道:
「它的作用是分散主軸的側向應力,安裝順序得反過來,先裝二級齒輪,再倒扣凸輪,最後鎖定主軸。」
周行接過扳手,看了一眼手柄上的「陸」字。
「你太爺爺的?」
「傳下來的。」陸永年的聲音有點啞,「家裡人都不讓我帶,說是破銅爛鐵。」
周行沒說話,把扳手翻過來,在手電的光下看到手柄尾端還刻著一行更小的字。
「癸酉年制。」
民國二十二年。
他把扳手還給陸永年。
「好工具,留著。」
然後按照陸永年說的順序,重新安裝。
凸輪歸位,齒輪咬合,嚴絲合縫。
凌晨三點十七分,最後一枚齒輪終於落座。
周行直起腰,安全繩在半空中晃了兩下。主機房裡充斥著黃銅碎屑和鐵鏽混合的氣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五枚新齒輪嵌入五十年未動的舊機體,金色與鐵灰交錯,新舊齒牙精密咬合。
擒縱叉被安裝在最核心的位置。黑色的鍛鐵叉體、金色的黃金蠶絲遊絲,在手電筒的光束下一明一暗。
周行把所有齒輪逐一撥動了一遍,檢查嚙合狀態。
十四枚,完美。
不過,當他撥到第十五枚的時候,突然停了。
主軸和基座之間,有一絲生澀,極微弱,微弱到關拓的儀器都讀不出異常數據。
但周行的「微米級觸覺感知」捕捉到了。就像是兩個接觸面之間多了一層東西,不是灰塵,不是鏽,是某種極薄的、有彈性的阻隔。
他用指腹貼著主軸底部摸了一圈,但還是沒找到來源。
「數據全部正常。」關拓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不正常。」周行回了一句。
他蹲在操作平台上,盯著那根主軸看了三十秒。
「先試運行。」
周行站起來,走到主控台前。那根黃銅拉杆在灰塵下面露出原本的顏色,被他的手一握,像是被喚醒了。
所有人退後兩步。
陸永年抱著那把刻著「陸」字的扳手,指節發緊。
周行按下拉杆,主軸開始轉動,齒輪組從底部到頂部,一級一級地被帶動。
沉睡了五十年的金屬們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整座鐘樓都在微微震顫。
然後……
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從主軸深處炸開。
不是齒輪打滑的聲音,不是零件鬆脫的聲音,就像是鐘樓在尖叫。
周行猛地拉回拉杆,齒輪停轉。嘶鳴聲在黑暗中迴蕩了整整七秒,才慢慢消失。
鐘樓重新陷入沉默。
陸永年的臉都白了,嘴唇動了兩下。
「這聲音……我太爺爺的筆記里寫過。」
周行轉頭看他,陸永年咽了口口水,接著說道:
「他說,鍾心不認人的時候,就會哭。」
主機房裡沒有人說話,手電筒的光束照在那根剛剛還在震顫的主軸上,金屬表面平靜如常。
但周行的手指還貼在拉杆上。
那層看不見的阻隔,比剛才更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