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雲闕·白玉京,八十七層。
周行盤腿坐在摘星樓的透明地板上,腳下是瀾州城剛剛甦醒的天際線。
頭頂的機械穹頂半開著,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斜斜地切在他肩膀上。
胎息。
呼吸綿長到幾乎感知不到,體內暖流沿經脈遊走,之前通宵修鐘的疲勞被一點一點地沖刷乾淨。
二十分鐘後,周行睜眼,吐出一口長氣。
精神頭拉滿。
他換了身衣服下樓,溫景已經坐在八十四層的餐廳里了。
白色睡衣外面套了件他的深灰羊絨開衫,袖子長出一截,整個人縮在椅子裡,手邊攤著一本線裝古籍,另一隻手捏著半塊吐司。
「景景,早。」
「早。」溫景頭都沒抬,佯裝嫌棄道:「你身上還有鐵鏽味。」
「洗了澡了。」
「洗了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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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確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氣息,那是在鐘樓里待了二十多個小時留下的,滲進皮膚紋理里了。
他沒再辯解,坐下來。
白羽今天準備的早餐很克制。
清粥,六碟小菜,一碟桂花糖藕,一籠蟹黃湯包。
沒有花里胡哨的分子料理,純粹的中式早點。
周行喝了口粥。
熱的,鹹的,米粒熬到將化未化,裹著一點點蝦皮的鮮。
胃被暖住了。
傅淵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過來,準時得跟鐘錶一樣。
「先生,早安。」
「說。」
「安東尼·格雷戈先生今早七點零三分擅闖江灘鐘樓警戒區,被我方人員攔截後情緒激動,反覆要求面見您。」
周行夾了一個湯包,咬了個小口,吸了一嘴湯汁。
「他說什麼了?」
傅淵措了一下辭。
「他說……這是神的手筆,他必須見到創造奇蹟的人。還說願意以私人名義道歉,並提出技術交流邀請。」
「技術交流。」周行重複了一遍,把湯包塞進嘴裡嚼了嚼,「他八百萬歐元方案被打臉了,換了個體面的說法來套底。」
傅淵沒接話,等指令。
「讓他走。」
周行拿起筷子夾桂花糖藕,語速很平。
「別讓他在那兒蹭來蹭去髒了鐘樓的磚。我修鐘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是為了聽個響。」
「明白。」
傅淵轉身退出去,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
溫景這才從古籍上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那三錘,真的只是為了聽個響?」
周行低頭喝粥,沒回答,只是耳朵尖有點紅。
溫景沒追問,重新低下頭翻書,嘴角的弧度藏進了過長的袖口裡。
……
吃完早飯,周行窩進客廳的懸浮沙發里。
招財占了他左邊大腿,福來趴在右腳背上,點點蹲在茶几角落裡,三隻毛團各據一方,誰也不搭理誰。
周行左手擼貓右手揉狗,腦袋後仰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
正懶著呢,視網膜前方,一道金光閃爍。
來了。
【叮——】
【主線任務「時間的秩序」已完成。】
【任務評價:SSS(滿分)】
【評語:百年前的工匠停下了時間,百年後的宿主重啟了它。三錘歸零,十二聲鐘響,一夜之間讓一座城市想起了自己的心跳。】
【這不是修理,這是復活。系統覺得你可以,但沒想到你這麼可以。】
周行翻了個白眼。
你倒是誇得不累。
【獎勵發放中——】
【格調值+250000】
【解鎖景行山居·鐘錶坊(含全套超前制表工藝、三款自主研發機芯圖紙、微米級精密設備矩陣、稀缺材料庫存)。】
【所有設備與材料已就位,請宿主前往查收。】
周行坐直了。
鐘錶坊?
自主研發機芯?
腦子裡驀地蹦出一個想法。
隨即掏出手機,撥了季揚的號,響了一聲就接了。
「老闆!新年快樂!我昨晚看了鐘樓的視頻,哭了三遍~」
「幫我聯繫陸永年。」
「……啊?那個鐘錶匠?」
「對。一個小時後,景行山居見。」
「收到!」
電話掛斷,周行又發了條消息給裴錚、肖鶴雲和翟文瀟,內容一樣:一小時後,山居,有東西給你們看。
裴錚秒回一個句號。
肖鶴雲回了句:老闆,今天可是休假日誒,您麼早叫人你不怕被打嗎?
翟文瀟的語音消息足有四十秒: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跨年喝到三點啊周行你個畜生我宿醉頭還在裂開你別跟我……好的馬上到。」
……
一小時後,景行山居,鐘錶坊。
這個坊之前不存在。
嵌在鑄劍院東側的一座獨立院落里,青瓦白牆,匾額上三個瘦金體:鐘錶坊。
門推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呆了。
三百平的空間,通體恆溫恆濕,空氣里沒有一粒灰塵。
左側整面牆是材料庫。
玻璃櫃裡碼著數百根特種合金棒料、航天級鈦合金坯、瑞士級表用黃銅錠,以及幾塊周行認出來的隕鐵切片。
右側是設備區。
六台全新的超精密車床一字排開,精度參數標註在銘牌上:0.01微米。
旁邊是磨床、線切割、雷射刻蝕儀,以及一台他叫不出名字的量子級檢測設備。
正中央的工作檯上,三套圖紙鋪展開來,每一套都標註著完整的機芯結構。
陀飛輪、萬年曆、三問報時,零件數從三百到八百不等,精度要求全部在微米以下。
重點是不是仿製,是原創。
結構邏輯、能量傳導路徑、擒縱方式等等全部是從未在任何鐘錶文獻中出現過的全新設計。
陸永年走進來的時候拄著根拐棍,一臉沒睡醒的倦意。
昨晚他在鐘樓里站著聽了十二聲鐘響,然後被葉影送回酒店,躺下就沒起來。
今早被季揚從被窩裡撈出來,迷迷糊糊蹲上了車。
進門的第一步就停了。
第二步還是停的。
第三步直接走到了材料櫃前面,兩隻手按在玻璃上,鼻子幾乎貼上去。
「這是……A801合金?」
沒人回答。
陸永年自己回答了自己。
「這不可能是A801。A801是實驗室階段的東西,全世界產量不超過兩百克……你這裡有多少?二十根?」
剛驚嘆完,又看見了機芯圖紙。
拐棍掉了。
陸永年衝過去,彎腰趴在圖紙上,手指順著擒縱結構的線條一路划過去,嘴裡念念有詞。
「雙軸陀飛輪……不對,這不是雙軸,這是同心反向雙輪系?」
「能量損耗怎麼做到這麼低……等等,這個遊絲固定方式我沒見過……」
說著,陸永年抬起頭,布滿血絲的老眼裡燒著一團火。
「周先生,這些圖紙……都是誰畫的?」
「你別管誰畫的。」周行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你就告訴我,這些東西,夠不夠用。」
陸永年沉默了五秒鐘。
「夠。」
他的嗓子有點抖。
「何止夠……這些材料,這些設備,這些機芯方案……就算把瑞士制表谷的所有獨立制表師叫過來看,他們也得跪。」
周行點了點頭,走到工作檯前,把三套圖紙的封面翻開。
「陸師傅,我請你來不是參觀的。」
「我想請你當這間鐘錶坊的技術總監。帶團隊,招人才,可以找集團要任何支持。」
「我們的目標是做我們華國人自己的高端腕錶。」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裴錚靠在柱子上,沒說話,但視線一直釘在那三套機芯圖紙上。
肖鶴雲蹲在設備旁邊,已經開始研究那台量子檢測儀的操作面板了。
翟文瀟宿醉未醒,但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陸永年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
「周先生……不,小周。」
他改了口。
「我等這句話,等了一輩子。」
陸永年彎下腰把拐棍撿起來,在地上杵了一下。
「有了這些東西,我們華國在高端腕錶領域,終於可以抬起頭了。」
說完,他又苦笑了一下。
「不過說句實話……跟百達翡麗、江詩丹頓比,人家有兩三百年的品牌歷史。我們從零開始,底蘊這塊……」
「底蘊?」
周行打斷了陸永年的話,走到材料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截黃銅棒料,在掌心掂了掂。
「陸師傅,你爺爺的爺爺陸鳴,一百年前用手搓出了擒縱結構,精度碾壓同時代的瑞士表匠。」
「華國人做鐘錶的歷史,比瑞士人只早不晚。」
「北宋蘇頌建造水運儀象台,發明了鐘錶的心臟擒縱器,比歐洲早600多年」
「明朝萬曆年間,宮廷就有自鳴鐘,清宮造辦處做的金質懷表,日內瓦博物館到現在還當鎮館之寶。」
「咱們華國鐘錶缺的不是底蘊,缺的是有人願意接著做。」
周行把黃銅棒料放回抽屜,接著說道:
「現在有人了。」
陸永年沒再說話,但握著拐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
裴錚在這時候開了口。
「子公司架構、商標註冊、供應鏈搭建,最快兩周可以跑通。旗艦店放流光購物中心B3層,位置我已經有方案了。」
周行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看的方案?」
「來的路上。」
肖鶴雲從檢測儀後面探出頭:「我這邊也沒問題,品牌官網和數字營銷矩陣隨時可以拉起來,但有個前提。」
他豎起一根手指。
「品牌得有個名字。」
所有人的視線匯到一個點。
周行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翻圖紙的溫景。
「景景,麻煩你來取。」
溫景有些訝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著圖紙上那枚同心反向雙輪系的結構圖,手指沿著齒輪的輪廓緩緩滑了一圈。
片刻後,開口說道:
「叫'歸墟'怎麼樣?」
周行點了點頭,不甚同意。
「《列子·湯問》,'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溫景抬起頭,接過話頭。
「萬川歸海,海歸於墟。所有的時間,最終都流向同一個地方。」
整個鐘錶坊安靜了兩秒。
翟文瀟第一個鼓掌,宿醉的腦袋都不疼了。
「我靠,嫂子,箇名字瞎嗲!」
周行盯著溫景看了三秒,嘴角的弧度壓不住,當即拍板:「就它了。」
隨即轉向裴錚,吩咐道:「裴錚,立馬著手去註冊歸墟。」
裴錚已經在打電話了。
工作檯上,三套機芯圖紙的封面在穿堂風中微微翻動。
第一頁的右下角,憑空印上了一行極小的字:
歸墟·壹號機芯——萬川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