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在半空濺開,落了兩人滿頭滿臉。
溫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笑得直不起腰。
周行把兩把水槍隨手一扔,拉著她往回走。
水戰的後遺症就是兩人都成了落湯雞。
回到季揚包下的吊腳樓民宿,木質樓梯被踩得吱呀作響。
兩人各自回房洗澡。
二十分鐘後,周行換了一身乾爽的灰色居家服,擦著頭髮走到觀景陽台。
溫景已經洗完,換了件寬鬆的棉麻裙,長發隨意披散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江風吹過,帶來一絲水汽。
江面上,幾艘掛著紅燈籠的觀光船緩緩駛過,水波盪開碎金般的光影。
「阿嚏!」溫景打了個噴嚏。
周行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拉過一張竹椅坐下,打趣道:
「景景,讓你平時多鍛鍊吧?現在被人潑個水就虛了。」
溫景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拿兩把高壓水槍追著我滋,這叫潑水?」
「兵不厭詐,你教我的。」周行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傅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陽台入口。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燕尾服,在這充滿市井氣息的吊腳樓里,顯得格格不入。
「先生,溫小姐。」傅淵微微欠身。
「晚宴的菜單需要您做最終確認。」
傅淵遞上一份精緻的菜單,周行接過瀏覽了一遍,血壓直線上升。
「白羽是不是有病?」
周行指著菜單上的一行字。
「毛血旺配M12和牛與阿爾巴白松露?」
「雙椒兔佐魚子醬與金箔?」
「他怎麼不把滿漢全席空運過來?」
傅淵保持著完美的職業修養,面不改色:
「白主廚認為,當地的食材品質無法達到您的日常標準。他堅持要用頂級食材對地方菜系進行革新,以彰顯景行山居的格調。」
「讓他滾。」周行把菜單拍在桌上。
「來了這裡,就吃這裡的特色菜。」
「我要吃正宗的毛血旺、糊辣殼泡鳳爪、雙椒兔、肥腸魚、狀元蹄。」
「還有沖沖糕和翰林酥。」
「告訴他,再敢往菜里加一片金箔,我就讓他去菜籃子基地餵豬。」
傅淵恭謹地收回菜單。
「明白。我會原話轉達給白主廚。另外,為您準備了薑湯,預防感冒。」
很快有人端著托盤上來,放下兩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傅淵繼續匯報。
「晚餐後,古城廣場有一場火龍表演,季特助已經為您預留了最佳觀賞位置。」
「知道了。」周行擺了擺手。
傅淵退下。
周行端起薑湯,一口悶了。
辣。
真辣。
……
一小時後,民宿一樓的露天餐廳,一張碩大的八仙桌擺在正中。
菜品陸續上桌。
紅彤彤的毛血旺裝在粗瓷大碗裡,紅油翻滾,香氣撲鼻。
糊辣殼泡鳳爪堆成小山,色澤誘人。
雙椒兔切得細碎,青紅椒紅綠相間,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肥腸魚的湯汁濃郁,魚片雪白。
狀元蹄燉得軟爛,表皮呈現出焦糖色。
旁邊配著幾碟精緻的沖沖糕和翰林酥。
沒有松露,沒有魚子醬,沒有金箔,只有最純粹的民間煙火氣。
周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肥腸送進嘴裡。
被動技能【美食家之舌】自動觸發,大量信息湧入大腦。
【大腸清洗不夠徹底,殘留萬分之三的腥味。】
【魚片火候過了五秒,肉質細嫩度下降百分之二。】
【花椒產地為普通花椒,麻味不夠純粹。】
【總結:一份充滿瑕疵的江湖菜。】
周行咀嚼著,咽了下去,接著又夾了一塊狀元蹄。
【香料配比失衡,八角多放了兩克,搶了肉香。】
溫景吃得津津有味。
「這肥腸魚真不錯,比瀾州那些網紅店好吃多了。」
說著,又夾起一塊魚片,辣得直哈氣。
周行端起水杯遞過去,一臉寵溺地說:「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隨即繼續吃著。
他的味覺被系統強化到了非人道級別,能輕易分辨出菜品里最細微的缺陷。
這頓飯在他嘗來,到處都是破綻,但他沒有放下筷子。
格調之眼自動分析。
【一份充滿瑕疵的江湖菜,格調值45。】
【但它蘊含著廚師三十年的顛勺經驗,以及對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情感值85。】
周行突然釋懷了。
什麼是格調?不是永遠只吃米其林三星,不是每一口都必須精確到分毫不差。
允許不完美,也是一種完美。
這粗糲的口感,這略帶瑕疵的調味,正是這片土地最真實的切面。
用吃白松露的舌頭,去品味一碗街邊的毛血旺。
坦然接受,並樂在其中,這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
周行夾起一塊糊辣殼泡鳳爪,放進嘴裡咀嚼起來,連連點頭:
「確實不錯。」
不遠處的廚房裡,白羽穿著一塵不染的廚師服,站在灶台前,看著當地廚師大火爆炒,渾身僵硬。
當地廚師抓起一把鹽,直接撒進鍋里。
沒有用電子秤,沒有精確到克,全憑手感。
白羽感覺自己的職業信仰正在崩塌。
柯岩拿著消毒濕巾,瘋狂擦拭著廚房的門把手,嘴裡碎碎念:
「這地方的細菌超標了三萬倍!我要瘋了!」
季揚端著一碗米飯,蹲在門口,大口吃著毛血旺。
「好吃!真特麼好吃!白大廚,你那分子料理吃不飽,還得是這碳水加重油重辣帶勁!」
白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轉身走出廚房。
他現在需要去吸兩口阿爾卑斯山的瓶裝空氣來洗滌靈魂。
……
吃過晚飯,天色擦黑,古城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
時間尚早,離火龍表演還有一個小時。
溫景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
「工作室的電話會議,有個古籍修復項目的細節要敲定。」
「去吧。」周行指了指樓上。
「書房我已經讓季揚布置好了,隔音不錯。」
溫景拿著平板上樓。
周行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
招財邁著優雅的步伐走過來,跳到桌子上,居高臨下地巡視領地。
福來吭哧吭哧地跑過來,咬著周行的褲腿求抱抱。
點點趴在遠處的欄杆上,對這兩隻鄉下土狗表現出極大的不屑。
周行伸手揉了揉福來的圓腦袋,福來舒服地眯起眼,露出肚皮。
周行又拿出一根逗貓棒,在招財面前晃了晃。
招財冷漠地看著他。
一動不動。
「你這貓,一點幽默細胞都沒有。」
周行扔掉逗貓棒,嘆了口氣。
招財突然伸出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中逗貓棒的羽毛,然後迅速收回爪子,繼續保持高冷。
傲嬌。
周行靠在躺椅上,看著夜空,腦海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
【檢測到特定因果律波動。】
【時空迴響·傳音令已觸發。】
周行坐直身子,手腕一翻,一枚刻有「古今」二字的青玉簡出現在掌心。
玉簡觸手溫潤,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
【當前可連結人物:未知。】
【觸發條件:宿主剛才對「不完美」的釋懷,引發了歷史長河中某位吃貨先賢的共鳴。】
吃貨先賢?
周行挑眉心想:這描述指向性有點強啊。
【是否消耗1000格調值,建立連結?】
「建立。」
青玉簡散發出微弱的青光,一行行墨色的小字在半空中浮現。
【吾乃東坡居士。】
【今日偶得一豬肉塊,慢火細燉,肉質紅透,肥而不膩,名曰東坡肉。】
【然,總覺少了一絲風味。】
【不知後世可有解法?】
周行看著半空中的文字微微一愣。
蘇軾?
這可是個重量級人物,不僅是大文豪,更是北宋第一吃貨。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頂流美食博主。
周行摸了摸下巴,東坡肉少了一絲風味?那當然是少了一味關鍵調料啊!
隨即意念一動,在玉簡上回復。
【東坡先生,肉中可曾放糖?】
玉簡光芒閃爍,很快,回復傳來。
【糖?吾輩煮肉,多加鹽醬,偶爾加蔥姜去腥。糖乃珍稀之物,多用於糕點,豈可入肉?】
周行笑了。
畢竟,北宋時期的製糖工藝還不發達,糖是奢侈品,誰會拿來燉肉?
但東坡肉的靈魂,就在於那一把冰糖炒出的糖色和甜鹹相宜的口感。
周行轉頭喊了一聲。
「季揚!」
季揚正蹲在角落裡剔牙,聽到召喚立刻跑過來。
「老闆,有何吩咐?」
「去廚房,拿一罐冰糖過來。不要碎的,要那種大塊的黃冰糖。」
季揚愣了一下,疑惑道:「您要吃糖?我讓人去買點進口的太妃糖?」
「讓你拿冰糖就去拿,哪來這麼多廢話。」
「得嘞!」
季揚轉身跑向廚房。
不到三分鐘,抱著一個玻璃罐跑回來,裡面裝滿了黃澄澄的冰糖塊。
「老闆,給。」
周行接過玻璃罐。
「行了,沒你事了,一邊玩去。」
季揚撓了撓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心中腹誹:
老闆這愛好真是越來越清奇了。
周行打開玻璃罐,抓了一大把黃冰糖,將冰糖放在玉簡上方。
【以物易心功能已激活。】
【是否將「黃冰糖」傳送給蘇軾?】
「傳送。」
手中的冰糖瞬間消失。
……
與此同時,北宋,黃州,一個簡陋的爐灶前。
蘇軾穿著粗布衣服,正盯著鍋里咕嘟咕嘟燉著的豬肉。
他被貶到這裡,生活拮据,只能買些便宜的豬肉打牙祭。
突然,半空中掉下一把黃澄澄的晶體,準確無誤地落入鍋中。
蘇軾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警惕地問:「何方神聖?」
鍋里的肉湯翻滾,黃晶體迅速融化,一股奇異的焦甜香味蔓延開來。
蘇軾湊上前,聞了聞。
這味道,妙不可言!
他找來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肉質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甜鹹適中,風味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妙哉!妙哉!」
蘇軾興奮地在屋內踱步。
玉簡再次亮起,蘇軾的回覆傳來。
【神仙賜物!此物入肉,風味絕佳!敢問此物何名?】
周行回復。
【冰糖。先生可多加琢磨,定能創出傳世佳肴。作為交換,先生可否賜下一幅字?】
玉簡安靜了片刻,隨後,光芒大盛。
一張泛黃的宣紙從玉簡中飄落,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
紙上墨跡未乾,筆法豐腴跌宕,天真爛漫。
上面寫著一首詩——《豬肉頌》。
【洗淨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
周行拿起宣紙,系統提示音響起。
【恭喜宿主獲得蘇軾真跡《豬肉頌》。】
【格調值+100000。】
【該物品攜帶濃厚的歷史情感,情感值極高。】
周行看著手裡的字。
價值連城。
就用了一把幾塊錢的冰糖。
這買賣,划算。
而且,這幅字不能放到聚寶盆里,得掛在景行山居的膳食院裡。
讓白羽每天看著,什麼叫大道至簡,什麼叫火候足時他自美,別整天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分子料理。
周行把宣紙收好,看了看時間,馬上快八點鐘了,火龍表演快開始了。
隨即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景景,會開完了嗎?準備出門了。」
門開了,溫景走出來,伸了個懶腰。
「剛開完,走吧。」
兩人走出民宿,順著青石板路向廣場走去。
夜風微涼,街道兩旁的紅燈籠隨風搖曳。
遠處,隱隱傳來激烈的鑼鼓動靜。
季揚和葉影已經等在巷口。
葉影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樣,雙手插兜,警惕地掃視四周。
季揚則顯得興奮異常,手裡還拿著兩根螢光棒。
「老闆,溫小姐,這邊走!我包下了廣場旁邊茶樓的二樓包廂,視野絕對無敵!」
季揚在前面帶路,穿過幾條小巷,人流漸漸密集。
遊客和當地居民紛紛向廣場聚攏,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硫磺味和焦炭味。
這是火龍表演即將開始的前兆。
四人登上茶樓二樓,包廂的位置極佳,正對廣場中央,下方一覽無餘。
木質的欄杆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桌上擺著剛沏好的竹葉青,茶香四溢。
周行拉開椅子讓溫景坐下,自己坐在旁邊。
廣場上,人頭攢動,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場地,幾尊半人高的化鐵爐正在燃燒。
赤膊的漢子們正拿著長柄鐵勺,在爐子裡攪動,爐火映紅了他們的臉龐。
那是高達1500度的鐵水。
「這要在瀾州,絕對過不了消防審批。」季揚趴在欄杆上感嘆。
「所以它只能在這裡。」周行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感慨道:
「這就是生命力。」
「咚——咚——咚——」
激昂的鼓聲突然響起,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全場突然安靜下來。
緊接著,密集的鑼鼓動靜暴雨般傾瀉而出。
九條金色的長龍從廣場四周同時沖入場中,每條龍由數十名打著赤膊的精壯漢子舞動。
龍身翻滾,龍頭高昂。
「打鐵水咯!」
一聲高亢的吶喊響徹夜空。
幾名赤膊漢子舀起一勺滾燙的鐵水,用力拋向空中,另一人用特製的木板猛力擊打在半空中的鐵水上。
「砰!」
一千五百度的鐵水驟然炸裂,化作漫天流星雨,傾瀉而下。
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綻放,璀璨奪目。
火樹銀花不夜天。
舞龍的漢子們赤膊上陣,在鐵水流星中穿梭翻滾,火花落在他們的皮膚上,迅速彈開。
沒有人退縮,只有更加狂熱的舞動。
龍在火中舞,火在龍中翻。
極其震撼的視覺衝擊。
溫景看呆了,雙手抓著欄杆,身體微微前傾。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眼底的驚艷。
「太美了……」她喃喃自語。
因為這不是精緻的博物館展品,這是鮮活的、滾燙的、充滿爆發力的民間藝術。
周行看著溫景的側臉,又看向下方翻滾的火龍,格調之眼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赤水火龍,格調值95。】
【人類用血肉之軀挑戰極高溫度的狂熱,極具原始美感。】
周行靠在椅背上,感受著空氣中升騰的熱浪。
這就對了。
花錢,不是為了把自己關在恆溫恆濕的無菌室里,而是為了有資格,隨時隨地,去感受這個世界最極致的真實。
火光沖天,鐵水一次次被擊打向半空。
歡呼聲、鑼鼓聲匯聚在一起,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