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幾天,周行索性給一家子的行程都按下了暫停鍵。
反正【文明的種子】這個長期任務,不催進度,不設時限,佛系得像退休老幹部的養生計劃。
一家人便徹底切換到純遊客模式,慢悠悠地丈量星城。
清晨,橘子洲頭。
江風習習,帶著濕潤的水汽。
周行遠小朋友身板挺直,胸前那枚自製的國寶隊長工作證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他背著一個恐龍造型的兒童水壺,雄赳赳氣昂昂地邁著小短腿。
可惜,隊長的續航能力與他的氣勢嚴重不符。
走出不到三百米,小傢伙便主動叫停,宣布進入戰略休整階段。
「腿,申請休息。」
季揚低頭瞅著他,一本正經地問道:「隊長,隊伍才剛開拔。」
周行遠理直氣壯地仰起小臉:「隊長負責制定方向和下達指令。」
「說得好,」季揚點點頭,「那麼,走路這個環節,由哪個部門負責執行?」
小傢伙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目標明確。
「爸爸。」
周行笑著彎腰,輕鬆將兒子抱了起來。
季揚立刻從旁觀者角度切入,開始了他的組織架構分析。
「這是一個典型的管理問題。高層只負責輸出戰略也就是想去哪兒,把所有的體力成本和執行壓力都下沉到了基層員工身上。」
溫景牽著兩個女兒走在前面,聞言回頭,清冷的目光瞥了過來。
「你想抱?」
「不不不,」季揚求生欲立刻拉滿,「我只是在為集團未來的管理模式提供一些建設性的、基於家庭生態觀察的初步構想。」
周念初和周知安沒理會大人們的幼稚對話,姐妹倆手牽著手,正好奇地看著江面上掠過的水鳥,小聲地數著數。
周末的遊客不少,很快就有人認出了周行一家。
但大家都很有分寸,沒有一窩蜂地圍上來,只是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小聲地討論和揮手。
幾個結伴出遊的大學生鼓起勇氣打了聲招呼,周行也微笑著點頭回應。
這種默契的距離感,讓整個行程都變得輕鬆愜意。
走到青年藝術雕塑的巨大基座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仰起頭。
周念初心思沉靜,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拉了拉周行的衣角。
「爸爸,他在看哪裡?」
懷裡的周行遠也發表了他的觀察報告,關注點一如既往地清奇。
「他頭髮好多。」
季揚在旁邊附和:「你的關注點總是這麼穩定且專一。」
小傢伙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補充:「風都吹不亂。」
「那是因為這是石頭做的。」溫景糾正他。
周行遠的小腦袋裡,邏輯鏈條迅速完成了自洽。
「哦,原廠髮膠。」
「噗……」
周圍幾個本在安靜拍照的遊客,沒忍住笑出了聲,紛紛投來善意的目光。
季揚扶額,心想自己快要被這孩子的腦迴路傳染了,於是試圖用自己的商業邏輯強行解讀:「這叫品牌形象的標準化與永久性固化。」
「你看,不管颳風下雨,領袖的髮型始終保持一致,這就給民眾傳遞了一種穩定、可靠、值得信賴的心理預期。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VI設計。」
傅淵站在不遠處,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記錄,季特助今日的胡說八道額度已使用百分之五十。」
下午,一行人轉戰嶽麓書院。
千年學府的沉靜氣韻,顯然更對周行和溫景的胃口。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每一處都沉澱著時光的痕跡。
兩人沒有像導遊一樣照本宣科,而是牽著孩子,在庭院裡隨意地走著,把那些塵封的歷史,揉碎了變成一個個小故事。
「這塊匾上的字,是一位很有學問的老爺爺寫的,他希望來這裡讀書的人,都能把學問用在對的地方。」
周念初對各式各樣的匾額很感興趣,每到一處,都會停下來,認真地看上面的字。
周知安的注意力則被古老的木製窗格吸引了。
跑到一扇雕花木窗前,小小的手指隔著空氣,小心翼翼地比劃著名窗格上繁複的紋樣走向。
溫景蹲下身,柔聲問:「安安看見什麼了?」
「它會轉彎。」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糯糯。
「木頭為什麼會轉彎呢?」
周知安想了想,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解釋:「是叔叔用刀切的。」
「切完之後呢?」
「還要拼起來。」
周行也走了過來,指著幾處接縫的位置,給女兒看裡面暗藏的榫卯結構。
「你看這裡,一塊木頭伸出一隻手,另一塊木頭張開一個口袋,它們就這樣牽在一起,不用釘子,也不會分開。」
周知安似懂非懂,蹲在那裡,用手指戳了戳那個小小的接縫,研究了很久很久。
最後,抬起頭,給出了一個讓所有大人都為之一亮的結論。
「木頭會牽手。」
旁邊一位負責講解的年輕實習生剛好經過,聽見了這句童言。
她每天都要背誦大量關於榫卯結構的專業定義,凸出部分為榫,凹進部分為卯,利用凹凸結合將構件連接起來……」
枯燥,嚴謹,卻冰冷。
「木頭會牽手」。
五個字,立馬讓這門古老的技藝變得溫柔又浪漫。
講解員愣在原地,隨後飛快地從口袋裡摸出工作手冊,鄭重地將這句話,一筆一划地記在了自己備課本的扉頁上。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全家出動,殺向了煙火氣最鼎盛的太平老街和坡子街。
季揚體內的美食雷達在進入街口的那一刻就被成功激活,自告奮勇地承擔起前哨美食偵察兵的重任,在擁擠的人潮中靈活穿梭。
不到十分鐘,季揚已經左右開弓,手裡的戰利品滿滿當當:糖油粑粑,蔥油粑粑,刮涼粉,烤牛油。
傅淵跟在後面,看了一眼腕錶,用他那標誌性的語調發出提醒。
「季先生,晚餐預計在八點開餐,於湘江邊的獨棟宅院,由八位湘菜大師聯袂主理。」
「我懂!」季揚一邊大快朵頤咀嚼著嘴裡的食物,一邊理直氣壯地回答,「我這不叫偷吃,我這是在為晚宴前的味覺體驗做樣本採集和數據預處理!」
「您的採集量已經足夠建立一個初步的民間小吃風味資料庫了。」
「民間研究,最講究的就是大樣本、多批次、交叉驗證!」季揚振振有詞。
周行被他逗樂,從他手裡拿過一盒臭豆腐。
黑色的豆腐塊在油鍋里翻滾,出鍋後澆上鮮紅的辣湯和翠綠的香菜,香與臭的矛盾氣味直衝鼻腔。
周行夾起一塊,吹了吹。
外殼炸得焦酥,咬開後,內里卻保留了豆腐原有的軟嫩。
咸辣的湯汁瞬間在口腔里爆發,蒜水的辛辣和香菜的清新恰到好處地壓住了發酵帶來的那股特殊氣味,入口並不沖,反而回味悠長。
【美食家之舌】自動開啟,滷水的香料配比、發酵的時長、油炸的精確火候,一串串數據在他腦海中閃過。
攤主是位五十多歲的爽利大姐,正忙得不可開交,見周行吃得格外認真,不像普通遊客那樣嘗一口就皺眉,便隨口問了一句:
「小伙子,味道還行啵?」
「好吃。」周行真心實意地評價,「就是油溫可能稍微高了一點點,如果能再低幾度,裡面的豆腐會更嫩,汁水也鎖得更足。」
大姐動作一滯,狐疑地看了看面前這個過分英俊的年輕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油鍋。
「喲,你還懂這個?」
「平時自己也喜歡做菜,瞎琢磨。」
大姐將信將疑,用長筷子夾起一塊剛出鍋的,自己放到嘴裡嘗了嘗,嚼了兩下後,神色一喜。
「嘿,還真有點炸老了!今天人太多,一忙起來火就開大了。」
大姐麻利地伸手調低了爐火,然後又重新給周行的盒子裡補了幾大塊。
「這幾塊不算錢,送你的!等下你再幫我嘗嘗,看是不是好些了!」
周行吃完,認真地點頭。
「好多了,外殼的酥度沒變,但裡面明顯更嫩了。」
「好嘞!」大姐高興地吆喝著招呼下一位客人,從頭到尾都沒認出眼前這個給她提意見的,是那位傳說中的神豪。
季揚在旁邊看得嘆為觀止。
「老闆,你這一句話的含金量,放咱們集團至少得簽一份食品研發高級顧問的合同,年薪七位數起步。」
「人家大姐送了我幾塊臭豆腐,」周行把最後一口吃完,「已經結清了。」
「市場經濟的等價交換原則,在你這裡樸素得讓我這個商學院肄業生都感到害怕。」季揚感慨道。
周行遠小朋友自始至終都捂著鼻子,躲在溫景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媽媽,它壞了,不能吃。」
攤主大姐耳朵尖,聽見了,不樂意了,嗓門洪亮地反駁:「小伢子,莫亂講!這叫聞著臭,吃著香!」
「香為什麼會臭?」
這個直擊靈魂的哲學問題,成功把身經百戰的大姐給問住了。
季揚再次抓住機會,蹲下來,切換到科普頻道,循循善誘:
「這就跟人一樣。有些食物聞起來很厲害,但吃起來很好吃。有些人呢,也是一個道理。」
溫景挑了挑眉,故意問他。
「比如?」
季揚毫不猶豫地指向自己,臉上寫滿了「快誇我」。
「比如我。我平時說話可能偶爾聽起來不太靠譜,但辦起事來,絕對是頂呱呱的!」
周行遠的大眼睛眨了眨,立刻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哦,你是臭豆腐叔叔。」
「……」
季揚臉上的得意笑容當場凝固。
這個極具侮辱性又異常貼切的稱呼,在短短五分鐘內,通過團隊內部通訊頻道,以光速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遠在另一條街負責安保路線規劃的陳知行,第一時間就把季揚的通訊錄備註改了。
夜裡回到宅院,季揚悲憤地發現,自己在「周公館·至臻服務群」里的群暱稱,赫然變成了金光閃閃的五個大字——【臭豆腐叔叔】。
他憤怒地在群里追查始作俑者。
【@關拓,把修改日誌調出來!】
關拓秒回,一如既往地像個人工智慧:
【系統日誌顯示,該操作由管理員帳號於19時37分12秒執行。】
季揚不依不饒:
【管理員是誰?我要申請仲裁!】
片刻後,傅淵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安神茶,不緊不慢地從客廳經過,淡淡開口:
「孩子喜歡,保留一天。」
季揚立馬偃旗息鼓。
首席管家的幽默,輕易不出手,一出手,就自帶後台最高權限,封號禁言一條龍。
第二天,一行人去了梅溪湖國際文化藝術中心。
流線型的白色建築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三個孩子在開闊的廣場上追逐著鴿子,笑聲清脆。
周行遠再次展現了他作為國寶隊長的組織能力,追了半天,連根鴿子毛都沒摸到,氣喘吁吁地跑回周行面前,申請技術支援。
「爸爸,鴿子不聽指揮!」
「它們還沒有辦理入職手續,不歸國寶隊管。」周行耐心解釋。
「那可以現在招募它們嗎?」
「可以試試,但要看鴿子們願不願意加入。」
小傢伙當真了,從自己的小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出半塊吃剩的兒童餅乾,準備當作簽約金。
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葉影,立刻出聲提醒:「小少爺,園區規定,不能隨意投餵。」
周行遠只好失望地把餅乾又塞回了口袋。
然後對著鴿群,叉著腰,很嚴肅地宣布:「福利取消了。」
季揚在一旁聽得差點笑出腹肌。
「因目標員工拒絕入職,當場取消全部福利待遇。小周總,您這種管理風格,很有可能需要接受勞動法合規部門的深度培訓啊。」
話音剛落,遠在瀾州總部的李霧,突然在工作群里彈出一條消息。
【法律風險提示:請勿在未成年人面前建立或引導任何可能違反《勞動合同法》的用工觀念,相關言論已由本法務部存檔。@臭豆腐叔叔】
季揚舉著手機,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
「他到底在多少個群里潛水?」
陳知行冷靜地給出了答案。
「根據數據分析,是所有群。」
「法務部的工作就這麼清閒嗎!」
李霧的消息又來了,這次是一張截圖,上面圈出了季揚剛才發的那句話。
季揚面如死灰,立刻在群里改口。
【集團法務部工作內容高度飽滿,盡職盡責,為集團的健康穩定發展提供了堅實的法律保障!李霧總監辛苦了!】
當晚,周行陪著孩子們在房間裡拼裝一套精密的嶽麓書院木構模型。
拼到最後一步,安裝屋頂的時候,卡殼了。
周行遠連續三次把飛檐翹角的屋頂裝反,還振振有詞,堅持聲稱這叫「打破常規的後現代解構主義建築風格」。
溫景拿著說明書,耐心地引導他:「遠寶,你看,如果門朝天上開,我們怎麼進去呢?」
「坐飛機進去!」
「那如果下雨了怎麼辦?」
「把門關上!」
「門在哪裡關呢?」
「……」
小傢伙的CPU過載,卡住了。
求助地看向旁邊看熱鬧的季揚,拼命使眼色。
季揚是個講義氣的人,立刻挺身而出,為領導分憂。
「溫女士,我覺得小周總的這個設計非常有前瞻性!可以將其定義為屋頂一體化緊急逃生通道,兼具通風與快速撤離功能!」
溫景聽完,面無表情地將手裡的說明書遞給了他。
「很好。那這個具有前瞻性的屋頂,就由你和它的總設計師一起,負責拆掉重裝。」
季揚看著滿桌子細碎如沙的榫卯零件,再看看旁邊一臉「我不管我就是對的」的小祖宗,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在老闆娘面前幫闖禍的小老闆胡亂解釋,是一種多麼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