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張家界。
考慮到張家界山路多彎,索道與觀景平台對幼兒的體力是不小的考驗,秦馳指揮的後勤團隊提前與當地辦事處進行了不下十輪的評估。
最終的出行方案,由家庭醫生團隊的陳祉親自敲定。
這位跟著顧愈學習、平日裡話不多卻做事穩妥的年輕醫生,給出的方案核心只有八個字:隨心而動,安全第一。
具體翻譯一下就是,孩子能走就自己走,累了就輪流抱,堅決避開耗時過長的徒步路線,不以走遍所有網紅打卡點為KPI。
季揚看到這份計劃書後,發出了來自靈魂的讚嘆。
「感謝陳醫生,我終於看到了一份不要求早上七點集合、八點打卡、九點拍照證明我來過的陽間旅遊計劃了。」
傅淵在旁邊淡淡補充:「季助理,您的主要任務是陪同,而不是旅遊。」
「性質一樣,傅叔,」季揚理直氣壯,「陪老闆旅遊,四捨五入等於帶薪公費旅遊。」
「老闆開心,我開心,集團的向心力不就增強了嗎?這是團隊建設,懂嗎?」
傅淵面不改色地在平板上記下一筆:「季助理對於團建的理解已記錄,將同步至人力資源部葉未央總監處,作為企業文化建設的補充案例。」
季揚:「……」
行吧,算你狠。
抵達景區入口時,天公作美,薄霧散去,露出峰林青翠的輪廓。
一家人選擇了乘坐索道上山。
隨著轎廂平穩升空,視野豁然開朗。
周念初小臉貼著玻璃,安靜地看著下方連綿的山巒變成深綠色的地毯。
周知安則對轎廂門的機械結構產生了濃厚興趣,小手指著滑軌,似乎在研究其運行原理。
而我們的國寶隊長周行遠小朋友,起初還興奮得手舞足蹈,對著窗外大喊「飛飛」。
當轎廂越升越高,懸於百米峭壁之上時,他那點初生牛犢的膽氣迅速蒸發,小身子悄悄挪動,緊緊拽住了周行的衣袖。
周行把他抱進懷裡,低頭問道:「怕了?」
小傢伙的腦袋搖得飛快,小胸脯一挺,用盡全身力氣擺出嚴肅的表情。
「我在保護你。」
周行忍著笑,鄭重地點頭:「好,那你可得抱緊一點,爸爸全靠你了。」
「嗯!」
小傢伙立刻伸出兩條小胳膊,使出吃奶的勁兒環住周行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一副「有我在別怕」的英勇模樣。
坐在對面的季揚,敏銳地嗅到了絕佳的素材氣息,迅速掏出手機,準備記錄下這「隊長嘴硬實錄」的珍貴影像。
鏡頭剛對準,一隻手掌橫了過來,穩穩地擋住了攝像頭。
是葉影。
這位前特戰精英、現任保鏢隊長兼司機,用他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冷冰冰地開口:「孩子不喜歡高處,別拍。」
季揚愣了一下,隨即收起手機,比了個「OK」的手勢。
「收到,尊重隊長隱私。」
心裡卻在暗暗腹誹:葉影這傢伙,明明是保鏢,現在怎麼連兒童心理學都兼修了,越來越像傅淵那老狐狸了。
轎廂抵達山頂平台,腳踏實地的感覺讓周行遠立刻滿血復活。
掙脫爸爸的懷抱,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很快,那點懸空的不安就被一隻路邊的猴子勾得煙消雲散。
猴子就蹲在護欄外的岩石上,一雙滴溜溜的眼睛緊緊盯著來往遊客手裡的零食,姿態老練,一看就是此地的地頭蛇。
景區廣播和指示牌上,都明確寫著嚴禁投餵。
周行遠隔著幾米遠的距離,與那隻猴子展開了跨物種的深情對視。
「它想吃我的餅乾。」小傢伙從兜里摸出自己的小熊餅乾,小聲對媽媽說。
「不可以給它。」溫景柔聲提醒。
「它餓了。」
「它在等待有遊客違反規定。」周行解釋道。
季揚湊了過來,故作正經地給出了一番商業分析:「隊長,你看這位猴哥,氣定神閒,眼神鎖定目標客戶群,也就是你這樣持有零食的兒童。」
「這屬於景區地推團隊的慣犯,業務熟練,專攻低齡市場,主打一個利用同情心完成KPI。」
那隻猴子似乎聽懂了季揚的分析,呲了呲牙,露出一副不太友善的表情。
季揚立刻往後退了半步,一臉警惕。
「看見沒,商業機密被我當場揭穿,惱羞成怒,準備報復舉報人了。」
周行遠沒理會季揚的胡說八道,上前一步,用最真誠的語氣,向對方發出了來自國寶隊長的正式邀請:
「猴子,你要加入我的國寶護衛隊嗎?」
那隻猴子盯著周行遠看了一秒,然後非常乾脆地一轉身,三兩下就竄進了旁邊的樹林裡,消失不見了。
「……」
周行遠滿臉失落。
「它拒絕了。」一直跟在後面的演武堂學員陳知行,冷靜地給出了結論。
這位精通計算機與戰術分析的富二代,看問題的角度總是那麼與眾不同。
「為什麼?」小傢伙不解。
「可能是對你提供的薪酬福利不滿意。」陳知行分析道。
「我有餅乾。」周行遠晃了晃手裡的零食袋。
「根據景區勞動法規定,入職後禁止食用客戶零食,這屬於侵占公司資產。」季揚煞有介事地補充,「而且你沒有給它交五險一金的承諾。」
小傢伙歪著腦袋想了半天,似乎接受了猴子拒絕入職這個殘酷的現實。
隨即嘆了口氣,老氣橫秋地揮揮手。
「那好吧,讓它繼續自由工作。」
季揚感慨萬千地對周行說:「老闆,我發現了,小周總的人力資源管理理念已經開始進化了。」
「從最初的強制招募,到現在開始尊重個體選擇,這是從封建帝王制向現代公司治理的偉大躍遷啊。」
周行沒搭理季揚,牽起兒子的手,繼續往前走。
一行人沿著相對平緩的石板路前行。
山間空氣濕潤,台階上還留著清晨的露水,有些濕滑。
葉影和演武堂新晉的優秀學員宋北辰,一前一後,看似隨意地走在孩子們的斜前方和後方,實則將所有可能的滑倒,碰撞角度都納入了防衛圈。
傅淵依舊背著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雙肩包,裡面卻裝著全套的雨具、消毒用品和幾件備用衣物。
陳祉的背包里,更是塞滿了兒童專用的急救包、抗過敏藥和裝滿溫水的保溫壺。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普通家庭帶著幾個朋友在悠閒地逛山。
但真正的保障,如同水下的冰山,全都隱藏在每一個人的站位、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細節里。
中途在一處觀景平台休息時,周念初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在兩塊巨石的縫隙里,頑強地長出了一株嫩綠的小草。
她蹲下身,安安靜靜地看了很久。
「爸爸,它為什麼長在石頭裡面呀?」
周行也蹲了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冰涼的石壁。
【萬物通曉】與【大地迴響】同時給出了反饋。
岩石的裂縫並非完全密閉,裡面積存著經年累月被風吹來的腐殖土,雖然只有薄薄一層,但足以讓草籽紮根。
縫隙的結構也讓雨水能夠短暫存留,為這株小生命提供了賴以生存的水源。
草根正沿著肉眼看不見的細微裂縫,努力地向下延伸,尋找更深的土壤和水分。
「因為石頭中間有縫,縫裡有土,下雨的時候還能存一點水。」周行用最簡單的話解釋。
「它不會掉下去嗎?」
「它的根抓著裡面的石頭,抓得很緊。」
旁邊,一直安靜的周知安也湊了過來,小眉頭微微皺著,思考片刻後,用她獨特的語言體系問道:
「它也在和木頭牽手嗎?」
在嶽麓書院,周行曾用木頭會牽手來形容榫卯結構,這個溫暖的比喻被女兒記住了。
周行笑著點頭:「嗯,差不多,都是為了讓自己站得更穩。」
兩個女兒圍著那株小草研究,直到後面有遊客經過,她們才依依不捨地讓開位置。
老三周行遠的興趣點則完全不同。
他在路邊撿到一根造型奇特的彎曲樹枝,立刻將其任命為自己的專屬導遊旗。
周行遠高高舉起樹枝,中氣十足地大喊:
「國寶護衛隊,全體都有,出發!」
季揚是隊裡最捧場的隊員,立刻配合地站直身體,敬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
「報告隊長,請問本次行動的目的地是哪裡?」
小傢伙得意洋洋地用樹枝隨手一指。
「那邊!」
一片寂靜。
葉影那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響起:「報告隊長,出口在相反方向。」
周行遠的小手在空中一划,導遊旗立刻指向了另一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宣布:
「我說的就是這邊!」
「……」
全場再次陷入沉默。
季揚憋著笑,趕緊出來給老闆的兒子找補:「隊長英明!這體現了您擁有在瞬息萬變的戰術環境下,快速修正戰略路線的卓越領導能力!」
旁邊的陳知行冷冷地給出了他基於事實的客觀評價:「也可以理解為,隨便指。」
季揚斜了他一眼:「我說陳知行,你今天為什麼老是拆我們隊長的台?一點團隊精神都沒有!」
陳知行不緊不慢地回答:「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尊重客觀規律是科研人員的基本素養。」
「難怪你跟李霧那個法務呆子能聊得來,你們倆上輩子一定是複讀機成精。」
下午,考慮到孩子們的體力,一行人沒有挑戰更高強度的登山路線,提前回到了山下的度假酒店。
周行遠睡了個長長的午覺,醒來後,腦子裡還惦記著那隻拒絕了他offer的猴子。
小傢伙拿出自己的小畫本和蠟筆,趴在地毯上,專心致志地進行藝術創作。
幾分鐘後,一幅驚世駭俗的傑作誕生了。
畫紙上,是一隻長著五條腿的奇怪動物。
「這是猴子。」小傢伙舉起畫,向大家展示。
溫景溫柔地把畫接過來,好奇地問:「寶貝,為什麼這隻猴子有五條腿呀?」
「跑得快。」周行遠認真回答。
「那它的尾巴去哪裡了呢?」
小傢伙伸出手指,篤定地指向其中一條腿。
「這個,就是尾巴。」
季揚湊過來看完這幅後現代超現實主義風格的畫作,表情嚴肅地思索了半天,給出了一個充滿商業價值的建議:
「我建議,將此畫作命名為《多功能一體化靈長類型移動平台原型機設計草圖》,並申請專利。」
「第五條腿既可以作為尾巴保持平衡,關鍵時刻還能作為備用動力源或者支撐腳架,設計理念非常超前。」
周行笑著拿起一支筆,在畫紙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寫下日期和地點:二月,張家界。
他沒打算去糾正兒子畫裡的錯誤。
在孩子的世界裡,猴子為什麼不能有五條腿呢?
這隻獨一無二的五腿猴,同樣是這次旅行中,值得被好好珍藏的記憶。
夜裡,孩子們都睡熟了。
周行在書房打開電腦,景行傳媒那邊發來了《護箱人》項目的最新進展,是一份角色小傳的初稿。
他一頁一頁看得仔細。
當看到護寶隊裡唯一的女性角色,黃桂枝的部分時,周行微微皺眉。
編劇或許是為了突出黃桂枝的悲劇性,給她安排了大量煽情的內心獨白和悲情台詞,把她塑造成了一個在亂世中掙扎、內心充滿恐懼與痛苦的柔弱女性。
周行在文檔的批註里,只打了一個字。
「刪。」
稍作停頓,又補充了一句。
「黃桂枝不識字,不懂家國大義的宏大詞彙,但她知道箱子比她的命重要。」
郵件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導演陸沉就回復了。
「同意。台詞全部砍掉,只保留三句最關鍵的。」
周行的手指繼續滑動滑鼠。
他看到其中一場戲,寫的是戲班少年秦有生在漆黑的山洞裡,為重傷的同伴清唱戲曲,用歌聲來轉移傷員的注意力,壓住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這個情節,來自於段秋榮老人的口述,是真實發生過的。劇本保留了它,很好。
周行想了想,又提出一個細節上的調整建議。
「這場戲,不要配任何背景音樂,就讓少年一個人清唱,用最原始的嗓音。」
「在歌聲的間隙,遠處要保留隱約的轟炸聲,形成強烈的對比。」
陸沉立刻回覆:「收到。我會專門安排聲音設計團隊來處理這個細節,保證真實感。」
「秦有生的演員海選,有結果了嗎?」周行問道。
「初步篩選出來一個,您過目。」
陸沉發過來一段試鏡視頻。
畫面中,一個身形偏瘦的少年穿著普通的黑色訓練服,站在空曠的排練廳里。
他臉上沒有化妝,眼神乾淨又帶著一絲倔強。
少年沒有多餘的廢話,先是扎紮實實地走了一段戲曲里的圓場,步法穩健。
接著,又乾淨利落地完成了一個前撲、翻滾的動作,身手相當利索。
視頻的最後,是選角導演要求的附加題。
工作人員搬來一個沉重的木箱,裡面裝滿了沙袋。
少年被要求背起這個箱子,走過一段被水潑過,變得泥濘的地面。
他背得很吃力,每一步都陷進泥里。
第一次,少年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木箱壓在他身上。
他掙扎著爬起來,沒有看鏡頭,只是默默地拍了拍身上的泥。
第二次,少年走到一半,背上的麻繩因為不堪重負,斷了。
箱子再次砸在地上。
少年喘著粗氣,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或者沮喪的表情,也沒有對著鏡頭去「演」自己的情緒。
只是蹲下身,沉默地,用那雙已經磨破皮的手,將斷開的麻繩重新打結綁好。
然後,少年再一次把箱子背回肩上,一步一步,繼續向前走。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陸沉發來一句話。
「十六歲,湘劇藝術職業學院的學生,叫石奇。」
周行看著屏幕上那個倔強的背影,回復道。
「讓他進下一輪。」
那個少年,不認識周行,也不知道自己試鏡的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
他只是在用最樸素的方式,去完成一個被交代的任務。
而這種樸素的堅韌,恰恰是秦有生這個角色,最需要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