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的尾聲，定在了衡山。
登山路線的規劃，依舊嚴格遵循三位小朋友的體力上限。能坐車絕不走路，適合溜達的路段再下來放放風。
周行從未打算用急行軍的方式來磨練孩子的意志，對於這一點，季揚舉雙手雙腳贊成。
「旅遊的精髓在於，回家之後你還想再來一次。要是真按特種兵拉練的規格走一圈，我保證，回家看見登山鞋都想直接打電話報警。」
季揚一邊說，一邊從背包里掏出個便攜風扇，對著自己吹了起來。
隨行的家庭醫生陳祉給三個孩子挨個檢查了心率和身體狀態，然後對周行點點頭。
「狀態都很好，可以走一小段，建議中午太陽上來前下山。」
南嶽香火鼎盛，沿途香客絡繹不絕。
周行一家自然沒有去湊那個熱鬧，傅淵規劃的路線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擁擠的主道，選了一條清幽的石板小徑。
孩子們對燒香拜佛沒什麼概念，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長滿青苔的古樹，形態各異的石刻和翹起的屋檐上。
周念初在一座古殿外，停下了腳步。
咚——！
一聲悠遠綿長的鐘聲傳來，在山谷間迴蕩。
她仰著小臉，認真地聽著。
「爸爸，這個聲音跟編鐘不一樣。」
「嗯，它們的材質、形狀和用途都不同。」周行耐心地解釋。
「那它在說什麼呀？」
「它在提醒路過的人，可以停下來，聽一聽自己心裡的聲音。」
周念初聽完，果真就那麼站得筆直，閉上眼睛，直到鐘聲的餘韻徹底消散在風裡，才重新邁開步子。
旁邊的周行遠有樣學樣，也立刻站住，學著姐姐的樣子一臉肅穆。
過了大概兩秒。
他睜開眼，扯了扯周行的褲腿：「爸爸，聽完了嗎？」
「聽完了。」
「那我們可以吃東西了吧？」
季揚早有準備，從他的萬能背包里摸出一包兒童米餅，遞了過去。「報告隊長，您對精神文明建設和物質補充的安排堪稱完美，實現了聽鍾與加餐的無縫銜接，時間管理能力領先業界。」
返程的途中，加長版的商務車裡安靜了許多。
連日來的遊山玩水，即便是精力最旺盛的小朋友也有些疲乏。三個孩子幾乎是上車就倒，很快就在各自的安全座椅里睡熟了。
溫景靠在周行肩頭，手裡拿著手機，安靜地翻看這一周拍下的照片。
照片其實並不多。
沒有千篇一律的遊客照，大多是些不經意的瞬間。
橘子洲頭的風，嶽麓書院窗欞的光影，鳳凰古城裡叮噹作響的銀鈴，張家界那隻長了五條腿的猴子，還有洞庭湖邊，那個鼻尖上沾了紅色印泥的小紀念品。
當然，也有一張連花骨朵都沒有的空蕩蕩的桃花源入口。
「這一個星期，一件系統任務都沒做。」溫景輕聲說，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放鬆。
「長期任務，不著急。」周行握住愛人的手。
「奇怪，系統居然也沒催我們。」
話音剛落，兩人面前的空氣中，幽幽地彈出一行熟悉的虛擬光幕。
【系統3.0已全面升級，充分尊重並保障宿主及其伴侶的合法休假權。】
【友情提醒：高質量的家庭陪伴亦屬於生活家修行範疇，不計入考勤，不影響年度績效。】
溫景忍不住笑了出來。
「它好像聽見了。」
周行在心裡默默回應：「你最好是真的不計考勤。」
光幕閃爍了一下，更新了內容。
【本系統堅決抵制996及007等無償加班的惡性企業文化。】
【另：經後台數據統計，宿主在本周七天休假期間，共計登錄集團後台、審閱加密文件十七次。】
【系統善意建議宿主：深刻反省。】
周行：「……」
他不動聲色地準備關掉光幕。
溫景卻先一步從周行手裡把手機抽走，順手放進了自己的包里，動作自然。
「系統說得對。」
「我每次看的時間都不長。」
「加起來呢？」溫景的語氣很溫柔。
周行明智地選擇了不回答這個問題。
坐在副駕駛位的季揚，通過後視鏡的微小角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
憑藉多年貼身助理的職業素養，迅速判斷出——老闆的手機管理權，在本次旅途中第N次發生了和平交接。
季揚於是非常識趣地從口袋裡摸出降噪耳機戴上，開始閉目養神。
夫妻之間的內部事務，知道得太多，下場通常是被發配去陪國寶隊長拼一套三千塊榫卯結構的木構模型，拼不完不許吃飯的那種。
一周後的上午，星城的臨江宅院書房內。
一場線上匯報會準時召開。
季離作為基金會的負責人，率先開始匯報。
「關於七位先輩的家屬安置工作，目前已完成五戶的最終親緣核驗。剩餘兩戶家庭因年代久遠、遷徙頻繁，仍在進行線索排查。」
「賀新春老先生家中的適老化改造已於本周三完工，他老伴也已安排入住雲棲中心接受全面治療，情況穩定。」
「另外，周雨生的外孫女封秀蘭女士明確拒絕公開家庭身份，相關檔案已由法務部進行最高權限加密鎖定。」
「還有一戶烈士後代在我們的工作人員陪同下，參觀了景行榮軍康養社區。」
「我們遵循您的指示，全程採用普通接待流程，沒有設置任何歡迎儀式。對方在參觀結束後，主動為其父親提交了入住申請。」
「最後是黃桂枝的侄孫女黃春娥女士，她沒有提出任何直接的援助需求。」
「巷陌尋味項目組的獨立評估團隊已經完成評估，認為她經營的黃記米粉完全符合我們匠心老店的扶持標準。」
周行開口問道：「她接受了嗎？」
「接受了為期一個月的供應鏈試用。但拒絕了我們提出的免費更換店鋪招牌的建議。」季離的匯報滴水不漏。
「那就保留原樣。」
季離點點頭，翻到下一頁，開始匯報同行者計劃的進展。
「湘省首批三十七位民間文保志願者已完成建檔，專業工具包均已發放到位。」
「目前，各地陸續上報了古建木構裂縫、露天碑刻風化、家族族譜受潮等一百餘項問題。」
「基金會已將這些工單分類，常規問題分流至地方文保單位協同處理，其中十二個緊急項目，已派出我們的專項技術團隊前往支援。」
「值得一提的是，湘南那位守護古橋的鄧爺爺，他上報的橋樑核心梁木肉眼可見的裂縫，經專家遠程勘驗，被認定為高危風險，需要立刻進行搶修。」
「維修期間，老人受邀擔任項目的現場民間觀察員。他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施工隊得管他一天兩頓飯。」
「我們的項目負責人當場就和他簽了正式的勞務協議，按照古建技術顧問的協助標準支付報酬，並為他購買了最高額度的意外保險。」
季離說到這裡，聲音里也多了一點溫度。
「據說，那位鄧爺爺拿著合同，指著工資那一欄的數字，反反覆覆問了三遍。」
視頻畫面里，季揚忍不住問：「他問什麼？」
「他問：『我天天在這橋上走，看看橋，也算技術？』」
「工作人員怎麼回答的？」溫景追問。
「工作人員告訴他：『老師傅，您知道哪條裂縫是去年有的，哪根梁一到下雨天就漏水。這些經驗，是幾百萬的儀器都掃不出來的。這就是最寶貴的技術。』」
季離說：「老人聽完，把那份薄薄的合同疊了又疊，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最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下一個匯報的是關拓，他那標誌性的面癱臉出現在屏幕中央。
「烽火護文錄項目已完成首批口述史及史料的數位化錄入。」
「通過太虛模型交叉比對，發現潛在線索兩百一十六條，經人工二次覆核，最終保留有效線索三十七條。」
「其中，岳州慶和班的戲班花名冊、一張後台舊照片、幾份戰後的尋人啟事，與段明川老先生的口述內容形成了強關聯。」
「關於秦有生的身份，目前可以確認，他曾使用藝名小有生，乳名叫石頭。但其確切籍貫，仍缺乏關鍵的佐證材料。」
「另外，湘西那處廢棄的寺廟石窟，官方考古隊已完成初步勘查。」
「現場發現了屬於三十年代的舊木架、油布纖維和紙張殘屑，年代與文物南遷時間線相符。」
「但能否最終認定為當年的文物臨時藏匿點，還需要等待實驗室的進一步分析結論。」
周行聽完，只說了一句：「繼續按證據說話。」
「明白。」關拓應了一聲。
接著，景行傳媒的王潤澤接過了匯報。
「電影《護箱人》的最終版劇本大綱已經完成，項目計劃四月初在湘西正式開機。」
「導演由陸沉擔任，編劇組由余秋、蘇童童等業內好手聯合操刀。」
「主演方面，程萬里、唐詩已經確認出演，另外，陳建業、李大強等幾位老戲骨也已簽約，零片酬加盟。」
「關於戲班少年秦有生的演員，目前已進入終選階段。湘劇專業學校的學生石奇，在幾輪試鏡中綜合評價最高。」
「但陸沉導演的要求是，他必須先到農村參加為期兩周的生活體驗訓練，劇組才會最終做出決定。」
「道具組那邊，三十年代的運輸卡車復原工作正在進行。」
「最關鍵的道具雙鳥紋漆盒，已委託瓷韻軒的陶致行大師團隊進行一比一復刻，預計開拍前可以交付。」
季揚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我得補充一下，瓷韻軒那邊，原先給道具組的報價是六周工期。」
「道具組的同事打電話去催了一次進度，結果工期直接漲到了七周。」
「目前，我們傳媒公司內部，沒人敢再打第二個電話過去。」
視頻里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
王潤澤的表情也有些無奈，翻到下一頁。
「關於家屬授權的工作，我們成立了獨立的溝通小組。劇組方完全不接觸任何援助協議，也無權查看家屬的醫療記錄和家庭住址等隱私信息。」
「劇本方面，我們刪去了一條虛構的戀愛線。」
季揚的好奇心又上來了：「誰提的戀愛線？」
「一位我們外聘的知名編劇。」王潤澤解釋道，「他認為，一部商業電影，需要一條明確的情感抓手來吸引觀眾。」
「陸沉導演當場就回了一句話。」
「他說：『七個人，八個箱子，一條命都沒能留下。這個抓手，夠重了。』」
那位編劇，隨後退出了項目組。
周行沒有對此做出評價，只是問道：「預算夠嗎？」
王潤澤笑了，那是種幸福的煩惱。
「先生，咱們景行傳媒拍電影，大家從來不擔心預算問題。」
「我們現在主要擔心的是，陸導為了在鏡頭裡還原一條三十年代的山路，會真的跑去深山裡自己修一條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