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導演陸沉，頭像亮了起來。
「已經找到當年的舊路線遺址了，不需要修。」
王潤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鏡頭雙手合十：「各位都聽見了啊，陸導這句話，請法務部的李霧總給錄音存檔，作為呈堂證供！」
李霧那張年輕的臉出現在一個小窗口裡，認真地回復。
「已記錄。但該口頭陳述，不構成導演本人放棄在未來追加合理預算的權利。」
王潤澤：「……你到底是站哪邊的？」
「合規的一邊。」
匯報的最後，季離重新出現，展示了關於電影和檔案項目未來面向公眾的溝通原則。
總結起來就是三個「不」和一個「公開」。
不提前消費英雄的姓名進行炒作。
不拍攝和展示家屬接受任何形式援助的畫面。
不以感恩作為交換條件，要求家屬必須配合宣傳。
電影上映後，票房收益將提取固定比例，直接注入同行者計劃的資金池，所有帳目流水對全社會公開，接受第三方審計。
段秋榮老人受邀擔任了整個項目的歷史顧問。她拒絕了基金會提出的高額顧問費。
但基金會仍然按照規定，為她建立了獨立的報酬帳戶。每一次諮詢，都會嚴格按照工作時長進行結算。
這筆錢，老人可以隨時領取，也可以自行決定捐贈給任何她認可的公益方向。
「她同意這個方案了嗎？」溫景輕聲問。
季離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同意了。老人說，她活到九十一歲，這還是頭一回靠講自己父親的故事，領上了工資。」
「她還對電影提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她說，電影裡演她父親段明川的演員，別拍得太高大英俊。她父親本人個子不高，年輕的時候因為常年挑擔子，還有點駝背。」
會議室里再次響起一陣輕笑。
是啊，英雄回到了具體的生活里，也會駝背，會掉牙，會為了柴米油鹽跟家人吵架。
他們的分量，從來都與完美的容貌無關。
匯報結束，周行合上手邊的文件。
「各項目，就按照既定計劃推進。」
「電影正式開拍前，把完整劇本發給家屬代表和文博顧問組，進行最終審核。不管是專業意見還是隱私方面的意見，都要留足修改的時間和空間。」
王潤澤立刻應下。
「明白。」
線上的參會人員陸續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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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揚在椅子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裡念叨著：「老闆休假一星期，集團加班四個項目。這強烈的精神反差，讓我感受到了奮鬥的快樂。」
還沒退出的CEO肖鶴雲，聞言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所有項目負責人均可自行排班，集團從未安排任何無償加班。」
「我表達的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對比和感慨。」季揚試圖解釋。
「你的精神層面，可以向HR提交調休申請。」
季揚立刻坐得筆直，一臉正色：「集團使命高於個人休息！我熱愛工作，工作使我快樂！」
肖鶴雲面無表情地關閉了視頻通話。
傅淵拿著一台平板電腦，安靜地走到周行身邊。
「先生，星城後續的行程已經全部清空。」
周行看向客廳。
三個孩子已經醒了，正在溫景的指導下，整理這次旅行帶回來的各種小紀念品。
周念初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曾侯乙編鐘的明信片，放進自己的集物冊里。
周知安則將鳳凰古城買的那串小銀鈴，仔細地收進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裡。
而周行遠，正舉著他那張畫著五條腿猴子的大作，試圖貼到傅淵的行程本封面上。
傅淵不僅沒有阻止，還彎下腰，耐心地幫他把膠帶的邊角撫平貼正。
「下一站的資料準備好了？」周行問。
「已經全部完成。」
「去哪兒？」季揚立馬來了精神，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周行接過溫景遞來的一杯溫水，潤了潤喉。
「蓉城。」
「蓉城！」季揚的眼睛都亮了，迅速掏出手機開始搜索，「熊貓基地、麻辣火鍋、鶴鳴茶館、川劇變臉……我強烈建議，給我們的國寶隊長，安排一次與熊貓前輩的正式會晤！」
正滿客廳亂竄的周行遠，準確地捕捉到了熊貓兩個字，蹬蹬蹬地跑了過來。
「爸爸，熊貓也是國寶隊的嗎？」
「它算你的前輩。」周行回答。
小傢伙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掛著的國寶隊長工作證，神情立刻嚴肅了起來。
「那我要開會。」
季揚好奇地蹲下來，與他對視：「隊長，您要跟熊貓開什麼會？」
「問它，為什麼可以天天上班睡覺。」
傅淵收起平板，躬身道。
「先生，車隊明早八點出發。前往星城機場的專線已協調完畢，公務機也已完成起飛前的所有檢查。」
周行點頭。
「準備前往蓉城。」
……
從星城飛往蓉城前，三個孩子都領到了一件新裝備。
兒童文物觀察冊。
冊子由寧蜜連夜設計，封面用的是低飽和度的莫蘭迪色系。
周念初拿到的是淺青色，周知安的是杏黃色，周行遠那本則是朱紅色，正中都印著一枚用簡筆畫勾勒的圓滾滾的獸首銅像圖案，看著頗為可愛。
翻開內頁，每頁都用虛線分成了四欄，標題分別是：
器物名字。
在哪裡看見。
最想記住的人。
我還有什麼問題。
設計簡潔，留白充足，充分考慮了兒童的書寫習慣和天馬行空的塗鴉需求。
季揚拿過一本樣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以營運長的專業眼光審視後，認為此項目尚有極大的優化空間。
他走到正在給冊子貼姓名標籤的寧蜜旁邊，裝模作樣道：
「這個產品設計得不錯，但缺少一個核心抓手。」
寧蜜抬頭，一臉乖巧：「季總您指示。」
「用戶體驗閉環不夠完整。」季揚指著內頁，「你看，只有記錄，沒有反饋。」
「孩子記錄完了，誰來給他們點評？誰來升華主題？誰來增加用戶黏性？」
停頓了一下，隨即拋出自己的核心方案：「我建議，在我還有什麼問題下面，增加一欄，叫季叔叔的專業點評。」
話音剛落，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需求駁回。」
季揚扭頭，看見陳知行正抱著一台平板電腦，緩步走來。
「為什麼？」季揚不服。
「信息價值不足。」陳知行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
季揚的勝負欲上來了：「我可是集團營運長，我的點評怎麼會沒有信息價值？」
「兒童觀察冊的核心用戶是三位小主人，運營目標是激發他們的自主觀察與思考能力。」陳知行抬眸看向他，眼神冷靜，「你的介入會造成數據污染。」
「什麼叫數據污染？我那是引導！是賦能！」
「你會把觀察冊變成集團的KPI匯報。」
「你這是偏見！」
「這是基於你過往行為的風險預判。」
兩人就在星城機場航站樓的貴賓廳里，為了一本兒童觀察冊的產品定位吵了起來。
爭論內容從用戶畫像迅速發展到產品黏性，又從產品黏性光速升級到董事會話呈報的優先級。
周行端著一杯白茶，安然地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完全沒有要插手干預的意思。
溫景正細心地給三個孩子的冊子邊角貼上透明保護膜，偶爾聽一耳朵，嘴角噙著笑。
她湊到周行身邊，輕聲問：「老公，他們還要爭多久？」
周行呷了口茶：「別急，等季揚開始引用他在沃頓商學院的案例時，差不多就到尾聲了。」
宛如是為了印證周行的話，季揚一拍面前的茶几：
「我告訴你們，我在沃頓上學的時候，曾經深度研究過兒童教育類產品的商業閉環模型！」
陳知行面無表情地問：「研究成果呢？」
季揚的氣勢稍稍卡殼：「……後來因為一些非學術原因被校方勸退，資料沒來得及從宿舍帶走。」
陳知行在平板上點了一下，似乎是標記了什麼。
「無效案例，下一個。」
「……」
季揚的血壓快被這個不講人情世故的傢伙給干爆表了。
就在戰況陷入膠著時，一直趴在桌邊寫寫畫畫的周行遠，舉起了自己的朱紅色冊子。
他還不怎麼會寫字，一筆一畫都帶著一股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執拗勁兒，但勉強能看懂。
季揚立刻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湊了過去。
「隊長，給叔叔看看，你寫的什麼寶貴意見？」
小傢伙像護著寶貝一樣，用小胖手擋住冊子。
「機密。」
季揚伸長脖子，仗著身高優勢，還是從指縫裡看清了冊子上的一行字。
那一行並非寫在預設的四欄里，而是寫在了扉頁最頂端，旁邊還畫了個奇形怪狀的五角星。
欄目標題是周行遠自己加的：奇怪的東西。
下面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季揚叔。
季揚一臉茫然，指著那三個字，聲音都有點發飄：「為什麼……要把我寫進這一欄？」
周行遠一臉理所當然：「因為你很奇怪。」
「我哪裡奇怪了？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是行為模式，還是語言邏輯？」季揚試圖從專業角度進行辯解。
小傢伙認真想了想，給出了答案：「陳叔叔說你會污染。」
「……」
季揚無言以對，轉身走向沙發區的最終裁決者。
「老闆，我需要一個公正的解釋！」
周行慢條斯理地翻開手邊的登機文件，看都沒看他。
「兒童的自主觀察結論應當得到充分尊重。」
「我申請成立項目覆核委員會，對結論的客觀性進行評估！」
「駁回。」
「理由？」
「你會運營委員會。」
站在一旁的傅淵，不動聲色地安排工作人員將貼好標籤的兒童餐盒優先送上飛機。
聽完這段堪稱經典的對話，在自己的行程備忘錄里，用極簡的筆觸又添了一條。
【建議：後續行程中，適當增加季先生與陳先生的協同工作場景。】
理由：負負得正，有助於降低團隊的整體溝通能耗。
上午九點整，灣流G700從星城黃花國際機場平穩起飛，沖入雲霄。
飛機剛爬升到萬米高空，進入平穩巡航高度，三個孩子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觀察冊攤在小桌板上，開始研究寧蜜準備的另一件神器——文物主題貼紙。
貼紙分類清晰，有青銅器、陶器、玉器、書畫、古建築等不同主題。
周行遠一眼就相中了一張后母戊鼎的貼紙，費力地把它撕下來，啪的一聲貼在自己的胸口。
然後挺起小胸膛，環視眾人，嚴肅地發問：「我現在是什麼？」
剛在機場遭遇滑鐵盧的季揚，這次學乖了，回答得非常謹慎。
上下打量了一下，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定義：「報告隊長，您目前屬於一件可自由移動且具備自主進食能力的青銅器珍品。」
「那我要被放進展櫃嗎？」
「暫時不用。」季揚循循善誘，「根據規定，展櫃內部禁止食用任何零食，包括兒童米餅。」
小傢伙一聽，毫不猶豫地把胸口的貼紙撕了下來，揉成一團。
青銅器的身份，說放棄就放棄。
另一邊，溫景拿出一疊列印好的資料，正和周行一起核對下午三星堆新館的參觀動線。
這趟行程依舊是周行的老規矩，通過官方小程序走的普通預約通道。
館方在得知他們的預約信息後，非常客氣地提出可以安排閉館專場，或者至少提供一條VIP通道。
一是允許孩子們在參觀過程中，於不對外開放的休息區進行分段休整。
二是在講解結束後，可以查閱部分非涉密的文物修復影像資料。
隨行的家庭醫生陳祉，也根據這份動線圖，將整個下午的參觀行程切成了樂高積木一樣的小塊。
每參觀兩個展廳，強制休息十五分鐘。
喝水。
補充少量水果或無糖點心。
檢查體溫、心率與精神狀態。
……
季揚瞟了一眼那份細緻到分鐘的行程表，忍不住吐槽：「咱們這是去參觀博物館，還是在執行載人航天任務？這規格也太高了吧？」
陳祉正在填寫兒童健康日誌，聞言平靜地回應。
「載人航天的任務指令清晰，乘員情緒穩定，不會出現突發狀況。」
說完合上記錄本，補充了一句。
「他們不會在發射前五分鐘，臨時要求換一雙不同顏色的襪子，也不會因為想讓媽媽抱抱而拒絕前進。」
坐在旁邊玩貼紙的周行遠，立刻抬起自己的小腳，展示著腳上那雙印著小老虎圖案的運動鞋。
「我的鞋帶好看。」
陳祉對他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很好。確認完畢，今天的任務可以正常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