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小了許多,天光從雲層里漏出來,把濕漉漉的臨安城照得像一塊剛出水的青玉。
上午,一行人先去了飛來峰。
山道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石階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傅淵提前為孩子們準備了專業的防滑鞋,周行和溫景一人牽一個,秦馳和葉影則一前一後,將隊伍護在中間。
石壁上的造像散布在洞窟與崖面之間,歷經千年風雨,面容和衣紋依舊清晰可辨。
一位景區安排的資深講解員領著他們,在一組雕刻著羅漢的造像前停下。
「這些石像能保存到今天,跟它們選用的石材、洞窟的天然庇護,還有歷朝歷代的精心修護都分不開。」
「所以我們參觀的時候,手是絕對不能碰的,更不能在上面刻字留念。」
周念初仰著小臉,眼神里滿是好奇:「摸一下也不行嗎?」
「當然不行。」講解員很有耐心,蹲下來和小姑娘平視,「我們每個人的手上,都有汗和油脂。」
「一個人摸一下,可能看不出什麼。但如果每天來這裡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摸一下,時間一長,石頭表面就會發黑變色,甚至長出霉斑。」
小姑娘聽懂了,立刻像觸電一樣,把兩隻小手背到了身後,站得筆直。
旁邊的周知安見狀,也跟著姐姐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周行遠作為國寶隊長,責任感更強,主動後退了兩大步,站得離石壁遠遠的,然後一臉嚴肅地對大家宣布:「不許摸!石頭會怕癢的!」
講解員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順著他的話說:「隊長說得太對了,我們都得聽隊長的。」
旁邊一個正凹著造型,準備伸手搭在佛像上合影的年輕遊客,聽到這清脆的童聲,動作僵了一下,訕訕地把手收了回來,換了個叉腰的姿勢。
季揚湊到傅淵身邊,用氣音發表高論:「看見沒,這就是群眾監督的力量。有時候,一個孩子的話比十塊警示牌都管用。」
「我建議集團法務部立刻起草一個童言無忌文化保護法案,聘請隊長擔任首席監督官。」
傅淵面無表情地遞過去一個「請您安靜」的眼神。
走到一處洞口時,雨水順著岩縫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周行拿出隨身的手帕,仔細擦掉孩子們雨帽上的水珠,順口提問:「還記得昨天在西湖邊,樹是怎麼跟我們說話的嗎?」
「落葉。」周念初第一個回答。
「樹幹上有蟲洞。」周知安緊跟著補充。
周行遠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給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答案:「不吃麵包。」
季揚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石頭也會說話。」周行沒理會季揚,指著岩壁上一道細微的裂紋,繼續引導孩子們觀察。
「你們看,這些裂縫、那些變了顏色的地方,還有從石像上掉下來的碎屑,都是它在告訴修復師,它現在可能不太舒服,需要檢查身體了。」
「那我們說話要小聲一點嗎?」周知安小聲地問,生怕驚擾了這些正在生病的石頭。
「正常說話沒有關係。」溫景溫柔地解釋,「只要我們不大聲喊叫,不去觸碰它,不在它身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它就能安心休息。」
周行遠聞言,立刻伸出小手,緊緊按住自己胸前那枚寶貴的國寶隊長工作證。
「名字也不能留?」
「對。」周行看兒子那緊張的樣子,笑著說,「工作證是你自己的,參觀結束要帶回家的,名字帶走了,石頭上就乾乾淨淨的了。」
這套邏輯完美自洽,小傢伙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中午,一行人在靈隱寺外的素菜館用了午齋。
餐廳環境清雅,沒有奢華的裝飾。
筍乾麵湯清味鮮,麵條柔韌勁道,澆頭是切得細碎的香菇丁、雪菜末和剛上市的新筍尖。
素鵝用薄薄的豆腐皮層層捲起,煎制後外皮帶著一點焦脆,內里卻吸飽了鮮美的滷汁。
烤麩則與木耳、黃花菜、花生米一同燜燒,口感甜鹹相宜,綿軟多孔。
周行遠盯著那盤金黃油亮的素鵝,研究了很久。
「鵝呢?」
季揚早有準備,夾起一塊,煞有介事地解釋:「鵝今天休假,由功勳員工豆腐皮同志代班。」
「它會叫嗎?」小傢伙刨根問底。
「你親自面試一下就知道了。」季揚把素鵝放進他的小碗裡。
小傢伙將信將疑地咬了一大口,豎起耳朵,認真地聽了聽。
「沒叫。」
「說明它的職業素養很高,上班時間從不摸魚聊天。」季揚一臉嚴肅地點評。
下午,一行人前往坐落於龍井山下的華國茶葉博物館。
館內系統地展示了茶的起源、制茶的工具演變、古今的飲茶方式以及華國各地的茶俗文化。
在兒童互動區,工作人員貼心地準備了高度正合適的聞香台,香盒裡裝著不同種類的茶葉干香樣本。
周念初湊近聞了一圈,最後選了香氣清揚的龍井。
周知安則偏愛氣味柔和的白茶。
周行遠把所有香盒都聞了個遍,最後指著旁邊展櫃裡陳列的一套炒青工具,主要是那口大鐵鍋,發出了靈魂拷問:「這個鍋,可以用來炒飯嗎?」
負責講解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隨即專業地回答:「小朋友,從理論上說,只要鍋是乾淨的,當然可以炒飯。但在博物館裡,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為什麼?」
「因為它有自己的工作,它的工作就是向大家展示如何制茶。」
「又上班。」
小傢伙嘴裡嘀咕著,對臨安這座城市產生了全新的認知。
在這裡,從西湖到古樹,從山頂的石頭到博物館的鐵鍋,全員在崗,堪稱勞模之城。
在制茶活態體驗區,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正在現場演示手工炒制龍井茶。
嫩綠的鮮葉在傾斜的鐵鍋中隨著溫度升高而發出沙沙的聲響,老師傅的一雙大手在滾燙的鍋中不停地翻、壓、抖、抓。
動作看似輕鬆寫意,實則對溫度的感知和手上的力道有著極高的要求。
周行站在一旁,憑藉美食家之舌帶來的超凡嗅覺,清晰地分辨出鮮葉在失水過程中,每一個階段香氣發生的細微變化。
待老師傅完成一輪動作,停下來稍作休息時,才開口問了一句:「老師傅,今天空氣濕度高,是不是準備輝鍋的時間要比晴天延後一些?」
對方聞言,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穿著簡單的年輕人。
「小伙子懂茶?」
「以前學過一點。」周行謙虛地回答。
老師傅沒再多問,抓起一小撮剛炒過的茶葉,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在掌心輕輕一搓,仔細檢查葉片的狀態。
「是這個道理。」他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周行的判斷,「今天這種天氣,要是急著輝含,香氣容易被悶在裡頭出不來。鮮葉得攤得更薄,晾得更久才行。」
季揚在後面悄聲對陳祉進行科普:「聽見沒?老闆嘴裡的學過一點,通常意味著對話的另一方需要重新評估自己的職業生涯規劃了。」
陳祉的目光落在鍋里的茶葉上,冷靜地問:「先生的過往訪問記錄里,能查到他系統學習過制茶嗎?」
「查不出來。」
「那閉嘴。」
孩子們沒有參與高溫的炒制環節,只是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體驗了一把最基礎的揀茶。
周念初小手靈巧,把混在鮮葉里的老葉、碎葉和茶梗仔細地分揀出來,動作專注又耐心。
周知安在一堆嫩綠的葉片裡發現了一隻迷路的小瓢蟲,她沒有伸手去抓,而是輕輕地把那片葉子挪到一邊,然後舉手叫來了工作人員處理。
周行遠則主動承擔了質檢的重任。
左手拿著兒童放大鏡,右手捏著一片茶葉,對著光線來回審視,表情嚴肅認真。
最後,滿意地將一片完整的茶葉放進自己的小竹籃里。
「這個,合格。」
老師傅被他的樣子逗樂了,走過來問:「隊長,你是怎麼看出來它合格的?」
「它好看。」
「好看就合格了?」
「還很綠。」
季揚立刻上前,為自家領導的發言進行專業補充說明:「隊長的意思是,該茶葉樣品的外觀質量與色澤指標,均已通過了他的感官審核,符合入選標準。」
老師傅哈哈大笑。
「那可得給隊長發工資才行。」
周行遠一聽,立刻把裝了合格茶葉的小籃子護得緊緊的。
這個師傅,懂管理。
臨走前,老師傅特意送給孩子們三個用粗布縫製的小香囊。
布袋裡裝的並非名貴茶葉,而是炒制過程中篩下來的茶梗和碎末,不能泡水,卻很適合放在枕邊聞香。
周念初用雙手接過,認真地道了謝。
周知安仔細問清楚了保存方法,才小心地放進口袋。
周行遠則把小布袋掛在了工作證旁邊,走路時,香囊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散發出淡淡的茶香。
回程的車隊經過拱宸橋時,雨已經完全停了。
一行人便下車,沿著修葺一新的大運河河岸走了一段。
滿載貨物的貨船從古老的石橋下緩緩駛過,低沉的引擎聲在寬闊的河面上盪開。
岸邊保留著舊時的倉庫、碼頭和沿河的民居,幾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聊天,旁邊還支著修傘,補鞋的小攤,充滿了活色生香的市井氣息。
溫景帶著孩子們在一家修傘鋪前停了下來。
鋪主是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師傅,桌上雜而不亂地擺放著鉗子、細線、竹片和各式各樣的傘骨。
一把客人送來修理的舊傘斷了兩根骨架,老師傅正低著頭,熟練地拆開傘帽,換上尺寸相合的新骨,再用針線把脫線處仔細縫好。
周念初好奇地問:「爺爺,傘壞了,為什麼不買一把新的呢?」
鋪主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和藹的笑容:「小囡,這把傘跟了主人好多年,用順手了。只要還能修,就再用幾年。」
「新的會更漂亮嗎?」
「新的有新的好,舊的也有舊的驕傲。」老師傅的話里透著樸素的哲理。
溫景拿起桌邊一截廢棄的竹製傘骨,徵得鋪主同意後,遞給孩子們觸摸。
「你們摸摸看,竹子很輕,而且有很好的韌性,彎曲之後也能恢復原狀。」
「在很久以前,做傘的師傅們,會親自去竹林里挑選合適的竹子,把它們劈成粗細差不多的傘骨,再親手打孔穿線,最後蒙上油紙,做成一把傘。」
周行遠立刻撐開自己那把明黃色的小傘,一臉認真地問:「爺爺,我的這把也能修嗎?」
鋪主扶了扶老花鏡,仔細看了看。
「能修,不過你這把傘只要你別拿它去挖土,能用上好一陣子呢。」
小傢伙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季揚不合時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友情提醒,隊長昨天已經用這把傘的傘尖,勘探過西湖邊的水坑深度了。」
周行遠立刻反駁:「那是在工作!」
「什麼工作?」
「檢查水。」
「檢查結果呢?」
「很濕。」
第三天上午,車隊抵達浙省博物館。
孩子們把各自的文物觀察冊和畫筆裝進專屬的小布袋裡,像模像樣地背在身上,排隊通過安檢。
周行遠試圖把自己的工作證在閘機上刷一下,毫無反應之後,只能無奈地由溫景牽著手,走進了寬敞明亮的展廳。
前幾個展櫃裡,陳列著大量南宋時期的生活器具。
越窯的青瓷盞、光可鑑人的銅鏡、描金的漆盒、紋飾精巧的木梳……
這些器物大多造型內斂,並不張揚,卻於細微處透露出臨安城作為當年都城的精緻與風雅。
走到一處靠牆的獨立展櫃前,溫景停下了腳步。
明亮的燈光下,櫃中靜靜地躺著一把南宋油紙傘的殘存構件。
傘面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腐朽殆盡,僅剩下焦黃脆弱的竹骨,朽壞的傘柄與幾片粘連在一起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油紙殘片。
旁邊的展簽文字不長,講解員也只是簡單介紹了它的出土地點和基本工藝。
周行原本正在幫周知安翻開觀察冊,準備讓她畫下旁邊的一隻瓷瓶。
然而,就在抬眼的瞬間,視野中那把殘破的竹傘骨架上,代表著物品信息的兩層光暈,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在格調之眼的觀測下,這把殘傘的格出產的白色光暈十分黯淡,數值低得可憐,甚至不如同櫃裡一件普通的民窯瓷碗。
這很正常,畢竟它已經殘破到只剩下一副骨架。
可另一層代表著情感值的金色光暈,卻如同一輪小太陽,迸發出壓倒性的光芒。
其強度,甚至蓋過了同展櫃裡所有器物的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