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初的小手指點在平板的屏幕上，那一行秀麗又倉促的刻痕，像一道跨越了八百年的問號。
「天邊的燈，長什麼樣呀？」
這個問題，陳知行也回答不了。
他將泉州海交館傳來的資料放大，補充道：「目前還不知道。這塊木板確認屬於宋代遠洋商船的構件，刻字者的身份和這盞燈的具體形制，都需要進一步查證。」
「館方希望先生和夫人能到場，參與後續的無損檢測。」
季揚翹著二郎腿，靠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臉深沉地開始分析：「根據我豐富的遠洋經驗，我判斷，這盞燈大概率來自海外，屬於舶來品。」
旁邊的陳祉，冷靜地發問：「請問季先生的遠洋經驗，具體來源於？」
「坐遊艇。」季揚回答得理直氣壯。
「開過多遠？」
「從碼頭到海鮮大排檔。」
「……」
團隊裡陷入了一種職業性的安靜。
周行遠小朋友默默拿出他的文物觀察冊，在屬於季揚的那一頁，用拼音加漢字，認真添上了一筆備註。
「經驗很短。」
季揚湊過去一看，哭笑不得，這四個字分明帶著濃厚的職業傷害性。他試圖向周行申訴，卻只收到一個你自找的眼神。
次日上午，灣流G800公務機平穩降落在泉州。
一行人剛走下舷梯，一位身形矯健的女士便快步迎了上來。
三十多歲，皮膚是常年經受海風和日曬的健康小麥色，眼神明亮，講話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周先生，溫女士，我是海交館水下考古部的林南星。」
林南星一邊引著眾人走向車隊，一邊快速介紹情況：「木板昨晚連夜完成了基礎的鹽分檢測和脫水處理，目前狀態很穩定。」
「我們在刻痕的微觀殘留物中，提取到了桐油和少量特殊樹脂的成分。」
「能通過樹脂判斷產地嗎？」溫景問道，專業問題上，她總是反應最快的那個。
「初步光譜分析，樹脂的成分更偏向南洋一帶，但具體的器型線索，還要結合同船出水的其他器物綜合判斷。」
車隊很快抵達了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
為了這次特殊的見證，館方破例允許孩子們在穿戴好兒童專用防護服後，進入了不對外開放的文物處理區，隔著觀察窗，觀看工作人員對那塊木板進行三維信息採集。
周行站在觀察窗前，調動了自己許久未用的能力。
【文明觀測級·全領域鑑賞精通】啟動。
【五感編譯者】同步激活。
一瞬間，周行眼中的世界變了模樣。
木板上那些被海水侵蝕了八百年的紋路，宛如活了過來，在視野裡層層展開，構成了一幅立體的歷史畫卷。
這塊木板，曾經屬於一艘遠洋福船的船艙隔斷。
刻字的時候，船正靜靜地停泊在刺桐港的碼頭內，等待著季風的到來。
刻字的工具是一把很鈍的小刀，所以字跡才會顯得有些笨拙，寫字的人在幾個筆畫上反覆修補，想要刻得更好看些。
那個人刻完字，寬厚粗糙的手掌在木板上摩挲了很久，帶著不舍，也帶著憧憬。
視野里，一圈圈的情感光暈從木板上蕩漾開來。
主體是代表著親情與思念的暖黃色，邊緣卻夾雜著一縷代表遠方與未知的海藍色。
周行闔上雙眼。
殘留的微弱信息流，通過五感編譯者的能力，被重新編碼為斷斷續續的聲音。
碼頭上的腳步聲，嘈雜又充滿活力。
搬運瓷器與香料的碼頭工人們，喊著沙啞又高亢的號子。
風中，飄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溫柔又無奈。
「阿月，莫哭了。等阿兄回來，就給你帶一盞占城那邊的琉璃燈，晚上掛在窗邊，保准整條巷子都能看見，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畫面很短，一閃而逝。
周行睜開眼，將聽到的內容迅速用手機備忘錄記下，發送給了傅淵，再由傅淵轉交給林南星。
這種通過超凡能力獲取的信息，無法作為嚴謹的學術證據，但對於被茫茫史料淹沒的研究工作而言，無疑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搜尋方向。
林南星拿到這份方向性指引後，心中驚異，但也沒有多問，立刻將關鍵信息輸入了連接著太虛公共資料庫的加密終端。
「目標：宋嘉定年間，泉州刺桐港。」
「人物關聯：兄妹，姓名或小名含月。」
「事件：隨船前往占城（今越南中南部）。」
太虛模型龐大的算力開始高速運轉，在浩如煙海的泉州地方志、舊族譜、港口稅簿乃至寺廟的寄名冊中，飛快地進行交叉比對和模糊搜索。
幾分鐘後，一組最有可能的人物關係被篩選了出來。
宋嘉定十六年，泉州晉江縣水手陳三郎，隨瑞安號商船出海，航線直指占城。
族譜記載，陳三郎家中有一幼妹，小名月娘。
而在港口的船舶出入記錄中，瑞安號被清晰地標註為——離港後，再未歸來。
陳氏後人的族譜里，只留下了一句令人心酸的旁註：
「月娘候兄四十七載，及卒，窗前夜燈未嘗熄。」
展廳里，一片安靜。
周知安仰著小臉，小聲地問林南星：「那個阿妹，等到她的阿兄了嗎？」
林南星蹲下身，看著孩子的眼睛，語氣放得很輕很柔。
「他的人沒有回來。但是，考古隊找到了哥哥在船上留下的字，也算是替他，向妹妹回了一次家。」
「那……那盞天邊的燈呢？」周念初跟著問。
林南星搖了搖頭。
「他沒能把燈帶回來。」
空氣里有種淡淡的失落。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周行遠，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自己的小背包前，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了他的寶貝——那根在中原省博物院買的，被傅淵偷偷換成了電子靜音版的骨笛。
「這個，會亮。」
電子笛的側面，為了模擬吹奏時的氣息反饋，恰好設計了一枚小小的藍色呼吸燈。
小傢伙捏著骨笛，像捧著什麼寶貝，鄭重其事地向大人們提議：
「送給阿妹。」
季揚剛想夸周行遠有愛心，就聽見小傢伙又補了一句。
「這個燈很亮的，還帶藍牙。」
季揚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連忙過去攔住他。
「隊長，隊長，咱先冷靜。這個年代跨度有點大，而且陳月娘的那個年代，她可能……用不上藍牙。」
周行遠的小腦袋裡充滿了問號。
「藍牙是誰的牙？」
「……」
季揚的CPU 又快燒了，轉頭向傅淵投去求救的眼神：「傅管家，救一下，這題超綱了。」
傅淵上前一步，從容不迫地對周行遠解釋道：「小少爺，藍牙是一種現代的無線連接技術，與任何人的牙齒都沒有關係。」
周行遠眨了眨眼，好像聽懂了，放心地「哦」了一聲。
最終，還是溫景提出了一個兼具溫度與可行性的方案。
她建議館方，在展出這塊木板時，不必拘泥於實物，可以在旁邊增設一個數位化的交互展陳。
利用全息投影，復原一盞符合宋代占城風格的琉璃燈，燈光不需要多華麗，只要靜靜亮著。
背景的窗格投影，會隨著時間從清晨變到日暮，循環往復。
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遠處的海面上，便會有一艘古老的福船剪影，乘風破浪，緩緩歸港。
這個提議得到了館方專家組的一致認可。
幾天後，這個特殊的展台落成。
展簽的末尾，沒有複雜的考據，只寫著一句由溫景親手擬定的話：
「陳三郎的燈，雖然遲到了八百年，但終究亮了起來。」
周行的視野里，光幕準時浮現。
【已認識：宋代海船瑞安號修復木板。】
【已認識：宋代航海油燈殘跡及相關歷史。】
【當前任務進度：49/100。】
周念初在她的文物觀察冊上，畫了一扇古老的木窗。
窗邊，坐著一個梳著丫髻的小姑娘。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艘大船正向岸邊駛來，船頭的桅杆上，掛著一盞明亮的燈。
周念初在畫旁邊，用稚嫩的筆跡寫道：
「哥哥回來了，就是路上有點堵船，晚了一點點。」
一行人離開展廳前，周行遠掙脫了媽媽的手，跑回到那塊木板的展櫃外。
他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電子靜音笛放在展櫃的玻璃上，然後按下了開關。
那枚小小的藍色呼吸燈，開始一閃一閃。
「借你五分鐘。」
國寶隊長對著展櫃裡的木板，很講原則地補充說明。
「五分鐘以後，我就要拿回來吹了，這個很貴的。」
站在不遠處的季揚，默默拿出手機，打開了備忘錄，新建了一條文檔。
標題：《關於國寶隊長個人資產對外租賃業務的可行性分析及風險管理辦法（草案）》。
他覺得，這個商業模式，很有前景。
……
然而，故事並未就此結束。
當天傍晚，就在周行一家準備去品嘗泉州特色小吃的時候，林南星一個緊急電話打了過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周先生！又有新發現了！」
「同一艘沉船，就在那塊木板附近，我們在清理壓艙石的夾層時，發現了一隻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錫盒！」
周行心裡一動：「裡面是什麼？」
電話那頭，林南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是一卷被海水浸透了的航海日誌！經過我們技術人員的緊急處理和紅外掃描，日誌的最後一頁，字跡雖然模糊，但還能辨認！」
「寫了什麼？」
「四個字。」
林南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風起，回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