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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風起刺桐港,燈下小星星

2026-09-01 09:59:56 作者: 佚名

  清晨的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後勤文保區早早拉起了防塵警戒線。

  昨天傍晚在沉船壓艙石夾層中發現的錫盒,已經被送進了特種環境修復室。

  盒裡的航海日誌浸透了八百年的苦澀海水,脆弱得像隨時會化開的爛泥。

  稍有不慎,那些薄如蟬翼的宋代麻紙便會徹底粉碎。

  溫景換上了一身淺藍色的防靜電工作服,戴上醫用橡膠手套,踏入無菌操作間。

  周行領著三個小傢伙,站在隔音觀察窗外。

  三個小腦袋齊刷刷貼在玻璃上,鼻尖壓出了一小團白印。

  季揚兩手插兜,自動站在旁邊充當起場外解說員。

  「瞧見沒有,你們媽媽現在進行的工作,專業名稱叫濕態揭展。」

  周行遠仰著小腦袋,眨了眨眼:「很厲害嗎?」

  「那當然,全國能穩穩拿下這種級別古紙揭展的專家,數都數得過來。」季揚一臉篤定。

  周行遠立刻抓住漏洞:「季叔叔你會嗎?」

  季揚理直氣壯:「我會在旁邊大聲鼓掌。」

  小傢伙很嚴肅地掏出隨身的小本子,用蠟筆在上面歪歪扭扭畫了個小人,嘴裡念叨:「季叔叔,分去氣氛部門。」

  旁邊的陳知行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隔著玻璃窗,溫景神情專注。

  

  她先用特製的高分子托網墊在殘頁底部,藉助超聲波微型冷霧儀控制濕度,隨後拿起兩柄定製的象牙扁鏟,動作輕巧得如同一陣清風拂過水麵。

  粘連在一起的紙頁在霧氣浸潤下,一點點舒展開來。

  邊上的林南星屏住呼吸,兩手緊張地扣在一起,連眼睛都捨不得多眨一下。

  海交館原本連夜敲定了三套應急預案,找了省內頂尖的專家組隨時待命。

  溫景一上手,那三套方案直接原地轉崗,全成了列印出來的參考資料。

  「溫老師這手穩得像機械臂一樣。」林南星在通訊器里由衷讚嘆。

  兩個多小時過去。

  隨著最後一層粘連被徹底化解,高清多光譜掃描儀迅速介入,屏幕上開始飛快拼接出字跡的數字還原圖。

  這卷航海日誌雖然殘破,卻詳實記錄了八百年前那艘遠洋商船的貨單。

  德化窯白瓷、龍泉窯青瓷、湖州絲綢、建陽茶磚、各色銅錢,甚至還寫明了從占城帶回的沉香、胡椒與透明琉璃珠。

  其中有一整頁,記錄了船隊在占城港口遭遇風暴的驚險經過。

  主桅杆被狂風折斷,船體受損,滯留港口數月。

  當地的華商與土著工匠帶著木料趕來相助,船員們則拿出一箱德化瓷碗作為酬謝。

  周念初指著屏幕上的文字翻譯,好奇地問:「爸爸,一個吃飯的碗,真的能換造船的大木頭嗎?」

  周行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溫和地解釋:「宋代的華國瓷器在海外是稀罕物。很多番邦王室把它擺在神龕上當寶貝,一個精美的白瓷碗,價值抵得上一頭牛,換幾根上好的原木完全足夠。」

  周行遠耳朵動了動,立刻聯想到了自家別業里的家當。

  他拉了拉周行的衣角,滿臉期待:「那我的小熊防摔碗,也可以換木頭嗎?」

  季揚立馬插話:「能換,必須能換。」

  「能換多少呀?」

  「你現在端著碗去找傅叔叔,能換一整片大興安嶺森林的無限期參觀權。」

  傅淵站在一旁,腰杆筆直,語氣平靜地補充:「溫馨提示,參觀期間嚴禁私自砍伐,違者將扣除當日全部甜點配額。」

  周行遠愣了愣,趕緊捂住自己的小口袋,警惕地退後了兩步。

  這套商業閉環未免太嚴謹了點。

  到了午後,林南星帶著大家移步至沉船主展廳。

  展廳正中央,矗立著一座按比例復原的宋代遠洋海船解剖模型。

  巨大的船體內部,被整齊的厚木板隔成了一個個獨立的方形空間。

  「這是華夏古代造船史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叫做水密隔艙。」林南星拿著雷射筆,指著橫截面向孩子們講解,「就算某個船艙在海上撞到暗礁進水,其他艙室依然密封乾燥,船隻不會沉沒。」


  三個小傢伙圍著模型轉圈,當場開啟了角色扮演模式。

  周念初指著最頂層通風最好的艙位:「我想住這裡,這裡裝滿書,可以天天看故事。」

  周知安指了指中間最大的貨艙:「我選瓷器艙,裡面有很多好看的盤子,我要給它們挨個畫畫。」

  輪到周行遠時,小傢伙雙手叉腰,毫不猶豫地伸手指向底部的伙房區域。

  「我要住這裡!」

  周行挑了挑眉:「出海是要幹活的,你在船上負責什麼?」

  周行遠理直氣壯:「我負責吃飯,還要幫大家嘗嘗飯熟了沒有。」

  「這項工作競爭很激烈,隨時可能被淘汰。」

  「那我還可以兼職當監督員,每天站在季叔叔旁邊,監督他少吃肉。」

  季揚整個人都不好了,當場舉手抗議:「老闆,我要申請勞動仲裁!這個崗位設置嚴重損害了高管的人身權益!」

  陳祉在旁邊冷不丁接了一句:「我贊成隊長的崗位規劃,季先生最近的體脂率確實需要外部干預。」

  展廳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順著展線往前走,玻璃展櫃裡陳列著大量出水文物。

  有腹部鼓圓、流口修長的德化白瓷軍持,有釉色溫潤如玉的龍泉青瓷折沿洗,還有密密麻麻鏽結成塊的宋代銅錢、航海羅盤針,以及一枚刻著阿拉伯文字的象牙小印章。

  周行牽著孩子們的手,耐心地講述每件器物背後的漂泊歲月。

  一隻普通的瓷碗,從泉州刺桐港出發,穿過咆哮的海峽,途經三佛齊、天竺,在異國他鄉的桌案上停留數載,最終又隨著商船沉入海底,沉睡數百年後重見天日。

  器物不會說話,但它身上殘留的海水鹽分、貝殼附著物和釉面裂紋,無聲記錄著萬里重洋的波瀾。

  周知安聽得入了神,低頭在觀察冊上畫了一隻長著兩條細腿的瓷碗,底下一圈圈波浪。

  溫景俯下身,輕聲問:「安安,為什麼這隻碗會長腿呀?」

  周知安抬起清澈的眼眸,軟軟地回答:「因為它走過了好遠好遠的路,腳肯定很酸。」

  林南星聽到這話,眼眶微微一熱,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

  這一刻,周行眼前的淡藍色光幕悄然展開,文字接連滾動。

  【已認識:宋代水密隔艙海船工藝。】

  【已認識:德化窯白瓷軍持。】

  【已認識:龍泉窯青瓷碗。】

  【已認識:宋代外銷瓷器組合。】

  【已認識:宋代航海羅盤針。】

  【已認識:宋代銅錢窖藏。】

  【當前任務進度:55/100。】

  不知不覺,百件器物的任務進度已經過半。

  夜幕降臨,泉州老城的街燈次第亮起。

  紅磚古厝與飛檐騎樓在夜色中錯落有致,開元寺的古塔隱於樹影之間,幾條街巷之內,古老的寺廟與清真寺安靜相鄰。

  傅淵挑選的餐館藏在一條石板鋪就的深巷裡。

  主廚早已備齊了地道的泉州風味:熬得濃稠鮮甜的面線糊、皮脆肉嫩的薑母鴨、金黃酥脆的海蠣煎,還有一盤切成小塊、晶瑩剔透的土筍凍。

  季揚用筷子戳了戳那盤土筍凍,面露難色:「這道菜的名字聽起來像植物,但總給我一種奇妙的預感。」

  周行遠已經用小勺子挖了一塊放進嘴裡,吧唧吧唧嚼得起勁。

  「脆脆的,像果凍!」

  季揚湊過去逗他:「隊長,你知道這東西是用什麼做的嗎?」

  周行遠鼓著腮幫子:「不知道。」

  「想不想知道真相?」

  小傢伙極其警惕,小胖手迅速捂緊了兩隻耳朵,搖頭晃腦:「今天不聽,明天再了解!」

  飯桌上一片歡騰,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葉影都忍不住彎了嘴角。

  晚飯後,一行人在老街散步消食。

  微風帶著海風的濕潤,青石板路兩側多是傳統的手工作坊。

  走到巷尾時,一家掛滿傳統花燈的老鋪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鋪子裡堆滿了劈好的細竹篾和彩色棉紙,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手藝人蔡老伯,正戴著老花鏡,用麻線耐心地綑紮著燈架。

  聽到門外的動靜,老人抬起頭,和藹地招呼眾人。

  閒聊間,老人得知孩子們白天剛在海交館聽過宋代水手的故事,眼中泛起光彩。

  他轉身掀開內屋的粗布帘子,從高處的木閣樓上取下了一盞落了薄灰的舊式船燈。

  這盞燈通體用竹篾紮成福船的形狀,船艙四周糊著透光的油紙,上面用礦物顏料手繪著波濤與海鳥,底下墜著兩串紅色的絲穗。

  「這是老底子的針刺無骨船燈,舊式樣了,現在的年輕人嫌它土,都喜歡買會發光、會轉圈、帶塑料音樂盒的電子玩具。」

  蔡老伯用布輕輕擦去灰塵,語氣裡帶著幾分落寞,「這盞燈壓箱底好些年,賣不動咯。」

  周行遠走上前,仰著腦袋看了看船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掛在脖子上的電子靜音笛。

  小傢伙認真發問:「這艘船燈不會唱歌嗎?」

  蔡老伯笑著搖頭:「它不會唱歌。」

  周行遠立刻伸手指向身後的季揚:「沒關係,季叔叔會!」

  季揚當場愣住:「???」

  五分鐘後,老鋪門前的青石板路旁,掛起了那盞點亮蠟燭的古樸船燈。

  季揚被三個孩子團團圍在中間,在老管家傅淵端莊的注視下,被迫清了清嗓子,對著搖曳的燭光唱起了兒歌《小星星》。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季揚一邊拍手打節拍,一邊配合著周行遠的要求做出各種誇張動作。

  巷子裡路過的街坊鄰居紛紛駐足圍觀,不少年輕人掏出手機拍照,原本冷清的小巷一下子熱鬧起來。

  蔡老伯坐在竹椅上,看著被孩子們圍著歡笑的場面,笑得手裡的竹篾都差點拿不穩。

  笑鬧過後,周行走到案台前,溫和地開口:「蔡老伯,這盞舊船燈我們不買走,留在這兒繼續掛著就好。」

  老人愣了一下:「周先生的意思是?」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正在和海交館合作開發一套針對青少年的航海文明實踐課。」周行語氣從容,「我們需要一批純手工製作的傳統針刺船燈作為課程教具。我想委託您製作一百盞同樣規格的船燈。」

  蔡老伯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摘下老花鏡,神情有些茫然:「一百盞?周先生,我這把老骨頭動作慢,一個人哪裡做得完這麼多……」

  「不用趕工期,工時費按最高標準結算,基金會還會為您配備專業的材料採購團隊。」周行笑了笑,「另外,我們希望能邀請您擔任這門非遺課程的技術指導,招募年輕學徒跟著您一起學手藝。」

  老人怔怔地看著周行:「現在……真有年輕人願意學這個?」

  「名單已經排滿了。」

  站在一旁的寧蜜微笑著遞上平板電腦。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剛上線不到三天的非遺研學報名後台:首期招募二十個名額瞬間被搶空,候補名單已經排到了第四十七位。

  蔡老伯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重新戴好老花鏡,拿起案頭那根柔韌的竹篾,手上的力道沉穩有力。

  「只要有娃兒願意學,那我明天就開工,絕不糊弄。」

  古老的船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暖黃的光暈灑滿整條石板深巷。

  翌日清晨,朝霞初露。

  車隊平穩穿過跨海大橋,徑直駛向泉州晉江國際機場。

  灣流公務機在跑道盡頭蓄勢待發,下一站的目的地直指西北大漠——敦州。

  飛機寬敞的行李艙內,除了日常物資,還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盞小巧精緻的兒童手工船燈。

  而在周行的公文包旁,端端正正放著一張印著蠟筆塗鴉的信紙。

  那是周行遠昨晚鄭重其事蓋了紅印章,由他親自簽字批准的特許文件。

  《關於聘請季叔叔擔任永久性燈下駐唱歌手的執行協議》。

  季揚癱在真皮航空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雲層,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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