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這幾日,上下都不得閒。
門房的老僕每日天不亮便起來,將門前石階掃了又掃,又踮著腳往巷口張望幾回。
灑掃的僕婦們將正廳里里外外擦了三四遍,連那紫檀多寶閣上的灰都撣得一絲不剩。
廚房裡更是忙得腳不點地,掌勺的廚娘一邊催著徒弟們擇菜洗剁,一邊親自盯著灶上的高湯,生怕出一絲差錯。
人人都知道,大公子要回來了。
紫銅暖爐里添的是上好的銀骨炭,無煙,耐燒,將整個廳堂烘得暖意融融。
蕭遠山端坐於上首,手裡捏著一卷書,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他面容端肅,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袍服,襯得整個人愈發清癯。
可那雙眼睛,卻不時抬起,往廳門方向望去。
王氏坐在他身側,一身沉香色織錦長襖,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簪一根白玉鳳頭釵。
她面上帶著笑意,手裡拈著一串檀木佛珠,慢慢捻著,捻著,捻得比平日快了幾分。
下首的椅中,坐著蕭明姝。
她今年十六,正是最明艷的年紀。
穿一身杏子黃繡纏枝紋的夾襖,發間簪著一對小小的金鑲玉蝴蝶,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不住地往門外瞟。
那椅子仿佛有刺,她坐不了一會兒便挪一挪,挪一挪又坐不住。
「母親」她忍不住開口,「大哥的信上說的是今日,怎麼還不到?」
王氏看了她一眼。
「急什麼。鴻臚寺那邊要辦手續,總得耽擱些時辰。」
蕭明姝「哦」了一聲,卻沒把目光收回來。
她旁邊坐著蕭琰,今年十歲,穿一身寶藍色錦袍,腰間繫著蹀躞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他手裡也捏著一卷書,可那書拿倒了他都沒發現,眼睛只管往姐姐那邊瞟,見她坐立不安,便撇了撇嘴。
「阿姐,你這樣晃來晃去,晃得我眼都花了。」
蕭明姝瞪他一眼。
「你管我?」
蕭琰哼了一聲,把書舉高,擋住臉。
另一側,蕭明倩安靜地坐在荷姨娘身邊,穿一身月白色的襖裙,眉眼低垂,唇角微微抿著,看不出在想什麼。
荷姨娘坐在她身側,一身藕荷色襖裙,溫溫婉婉的,偶爾抬眼看看上首的動靜,並不多言。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門房小廝連跑帶顛地衝進來,臉上帶著笑,喘著氣嚷道:「老、老爺!夫人!大公子回來了!已經進巷子了!」
蕭遠山霍然起身。
王氏手裡的佛珠停了。
蕭明姝蹭地站起來,一把拽住蕭琰的袖子:「走!去迎大哥!」
蕭琰被她拽得一個踉蹌,書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便被姐姐拖著往外跑。
荷姨娘也站了起來,牽著蕭明倩的手,卻沒有往前擠,只退到一旁,含笑望著門口。
蕭珩大步踏入正廳時,便見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父親立在上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後怕,還有一絲只有父子之間才懂的、不必言說的東西。
蕭珩迎上那目光,腳步微頓。
父親老了。
不過是數月未見,鬢邊那白髮似乎又多了一縷。
可那雙眼睛,仍是當年教他讀書習字時的模樣——端肅里藏著關切,嚴厲下裹著慈愛。
蕭珩上前幾步,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兒子不孝,讓父親母親掛念了。」
他俯身,行了大禮。
蕭遠山還未開口,王氏已經搶步上前。
她一把拉起兒子,雙手握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從眉眼看到肩背,從肩背看到手足,一寸一寸,仿佛要將他這數月的模樣都看進眼裡。
「瘦了。」她的聲音有些顫,「定是在外頭沒吃好,沒睡好……」
蕭珩任她打量著:「母親放心,兒子一切都好。」
王氏吸了吸鼻子,轉頭喚道:「孫嬤嬤!」
一個老僕應聲上前。
「去廚房吩咐一聲,大公子回來了,讓她們備下他愛吃的那些菜。清蒸鱸魚要新鮮的,炙羊肉要嫩一些的,還有那道蝦仁羹——快些去。」
孫嬤嬤笑著應了,一溜煙往廚房跑去。
蕭明姝拉著蕭琰擠上前來。
兩人在蕭珩面前站定,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大哥。」
蕭珩看著眼前這個妹妹,數月不見,她似乎又長高了些。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她頭頂。
「一路可還順利?」蕭明姝仰著臉問,眼睛亮晶晶的。
蕭珩看著她那模樣,唇角微微彎起。
「自然順利,有你牽掛著我,我便風雨無阻。」
蕭明姝愣了一下,隨即,她粲然一笑:「大哥每次出遠門,我都十分牽掛。想來你每次都能平安歸來,必是我牽掛的緣故!」
這話說得俏皮,王氏忍不住笑出聲來。
蕭遠山也看向這個女兒,眼裡多了幾分寵溺。
連荷姨娘都掩著嘴,輕輕笑了起來。
可蕭明姝笑著笑著,眼底卻閃過一絲疑惑。
她偷偷覷了蕭珩一眼。
大哥方才那話,那語氣,那動作……怎麼與從前不太一樣?
從前的大哥,不苟言笑,便是對著她們這些弟妹,也少有這般溫和的時候。
可方才,他摸她頭頂的那一下,他說「有你牽掛著我便風雨無阻」的那語氣……
竟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可那陌生里,又藏著幾分讓她心裡暖暖的東西。
她還沒想明白,蕭琰已經迫不及待地擠上前來。
「大哥!大哥!」
他仰著臉,眼睛亮得驚人:「我現在的字寫得可好了!父親都誇我進步很大!等下你有空,幫我看看可好?」
蕭珩低頭看他。
十歲的弟弟,穿著寶藍色的錦袍,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一副「我可比以前厲害多了」的驕傲模樣。
蕭珩伸出手,一把將他拎了起來。
蕭琰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懸在半空,兩條腿蹬了蹬,卻沒蹬著地。
「大哥!」
他又羞又急,臉騰地紅了。
蕭珩正要開口,胸口卻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刺痛。
那傷雖然好了,到底是將養出來的,比不得從前。
這般發力,牽動了還未全然穩固的舊處。
他極輕地「嘶」了一聲。
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這時,荷姨娘牽著蕭明倩走上前來。
荷姨娘朝蕭珩福了福身。
「大公子一路辛苦。」
蕭明倩也福了福身,聲音輕輕的:「大哥。」
蕭珩看了兩人一眼,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方才那一聲「嘶」,別人沒聽見,蕭遠山卻聽見了。
片刻後,他開口。
「好了,讓你大哥先歇息一番。路途勞累,必是乏了。有什麼話,等晚上家宴上再說。」
王氏鬆開蕭珩的手臂,笑道:「去吧。院子早就收拾好了,你屋裡的炭也燒上了。先歇一歇,換身衣裳,等會兒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蕭珩頷首,正要轉身。
王氏的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眼,忽然頓住。
「常順呢?怎麼不見他跟著你?」
蕭珩腳步微頓:「常順受了些傷,兒子急於回京復命,便留他在揚州先將養著。待楊慎矜歸京時,他會隨同一道回來。」
王氏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蕭珩正要抬步,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連跑帶顛地衝進來,喘著氣道:「老、老爺,夫人!宮裡的內侍來了!說是來傳聖旨的!」
正廳里眾人俱是一驚。
蕭遠山當機立斷:「快,擺香案!」
一時間,正廳里忙亂起來。
丫鬟小廝們搬桌子的搬桌子,鋪錦墊的鋪錦墊,點香燭的點香燭。
蕭遠山整了整衣冠,王氏也連忙理了理鬢髮,帶著一眾兒女垂首肅立。
不多時,一位身著緋色圓領袍衫的內侍在門房引領下大步而入。
那內侍約莫四十來歲,生得白白淨淨,面龐圓潤,一看便是聖駕跟前得用的老人。
他手中捧著一卷黃綾聖旨,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內侍,抬著幾個沉甸甸的箱子。
「蕭大人,」那內侍朝蕭遠山拱了拱手,又看向蕭珩,滿臉堆笑,「蕭大人,恭喜恭喜!聖上口諭,著某來傳道旨意。」
蕭珩撩起衣袍,當先跪下。
蕭遠山、王氏領著闔府眾人,齊齊跪伏於地。
那內侍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門下:大理寺卿蕭珩,奉旨南下,查辦揚州漕運一案。冒鋒鏑之險,履虎尾之危,披肝瀝膽,終廓清妖氛,肅清吏治。朕聞其負傷力戰,九死一生,深為憫惻。茲特賜黃金百兩,蜀錦二十匹,玉帶一圍,以彰其功。另著太醫署醫正張奉霖隨旨前往,為蕭卿診治傷情,悉心調理,務使其早日康復。欽此。」
那內侍念完,將聖旨合攏,含笑看向蕭珩。
「蕭大人,接旨吧。」
蕭珩雙手高舉,恭恭敬敬接過聖旨。
「臣蕭珩,叩謝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遠山領著闔府眾人,也隨之叩首。
那內侍上前一步,虛扶了蕭珩一把。
「蕭大人快快請起。聖上可是念叨您好幾日了,說您此番受苦了,讓某務必把太醫給您送到。這位是張奉霖張醫正,太醫院裡的老人兒了,專治外傷,您且讓他好生瞧瞧。」
他身後那個年長些的內侍上前一步,朝蕭珩拱了拱手。
蕭珩微微頷首,算是還禮。
王氏在一旁聽著,臉色已經變了。
負傷力戰,九死一生——這些字眼從聖旨里念出來,比什麼奏報都來得真切。
她原以為兒子只是受了些輕傷,將養些時日便好,可聽這旨意里的意思……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卻不敢出聲。
蕭明姝跪在母親身側,偷偷抬眼看了看大哥。
大哥跪得筆直,面上仍是那副沉靜的模樣,看不出什麼。可聖旨里那「負傷力戰,九死一生」八個字,卻在她心裡翻來滾去。
蕭琰也跪著,低著頭,一聲不吭,只是覺得鼻子有些酸。
蕭遠山面色沉凝,目光落在蕭珩身上,又落在那位張醫正身上,沉默片刻,朝那內侍拱手道:「有勞內侍大人跑這一趟。府上略備薄茶,大人若不嫌棄,喝杯茶再走?」
那內侍笑著擺手:「蕭大人客氣了。某還得回宮復命呢,茶就免了。聖上說了,讓蕭大人好生養著,待傷好了,再去面聖不遲。」
蕭珩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不著痕跡地遞了過去。
「有勞內侍大人跑這一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內侍接過荷包,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蕭大人太客氣了。某這就告辭,蕭大人留步,留步。」
他說著,朝蕭遠山拱了拱手,又朝蕭珩點了點頭,帶著那兩個小內侍轉身離去。
蕭珩親自送到二門,看著那內侍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後,才轉身回來。
正廳里,香案還未撤去,那幾口箱子靜靜地擺在地上。
全家人都在看著他,目光里有擔憂,有心疼,有欲言又止的關切。
王氏終於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蕭珩的手臂,聲音有些發顫:
「珩兒,你……你到底傷得有多重?」
蕭珩正要開口,蕭遠山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聖上既遣了太醫來,便先讓太醫診治。旁的話,待診完再說。」
王氏聞言,只得鬆開手,退到一旁。
蕭珩朝張奉霖拱了拱手:「有勞張醫正。」
張奉霖含笑還禮:「蕭大人客氣。某奉聖命而來,自當盡心。」
兩人一前一後,往內間走去。
正廳里,眾人目送那帘子落下,一時無人說話。
蕭明姝咬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帘子。
蕭琰站在她身側,也不吭聲,只攥緊了小拳頭。
王氏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
蕭遠山負手而立,面容沉凝。
內間裡,蕭珩已褪去上衣。
那道疤痕雖已癒合,仍是觸目驚心的一道紅痕。新生的皮肉與周圍膚色不同,粉粉的,嫩嫩的,像是剛長出來不久。
張奉霖上前,細細查看。
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壓疤痕四周,又問了幾句受傷時的情形、癒合的過程、如今可還有痛感。
蕭珩一一答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張奉霖直起身,面上露出幾分欣慰之色。
「蕭大人這傷,養得極好。當時的情形,某在太醫院也聽聞一二。那般重的傷,能恢復到這般地步,已是萬幸。」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到底傷了根本,還需再養養。如今雖無大礙,但若想恢復到從前那般,至少還得三個月。這段時日,切忌勞心勞力,切忌動武使力,切忌那些個……耗費心神之事。」
蕭珩神色不動,只點了點頭。
「有勞張醫正。」
張奉霖擺擺手,轉身從藥箱裡取出幾張方子。
「這是某開的一些滋補之方。有內服的,有外用的,有日常飲食調養的。蕭大人照著用,好生將養,必能痊癒。」
蕭珩接過方子,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他穿好衣裳,與張奉霖一前一後走出內間。
正廳里,眾人見他出來,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氏幾步迎上前,看看他的臉色,又看看張奉霖的神色,欲言又止。
張奉霖笑道:「夫人放心,蕭大人這傷養得極好。只需再靜養些時日,便無大礙了。」
王氏聞言,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下幾分。
「多謝張醫正。辛苦您跑這一趟。」
張奉霖擺手道不敢,又朝蕭遠山拱了拱手,便告辭離去。
蕭遠山親自送到二門,寒暄幾句,方轉身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蕭珩身上,沉默片刻,開口道:
「既然聖上讓你好生將養,這些時日便莫要操勞。大理寺那邊,告幾日假也無妨。」
蕭珩頷首:「兒子明白。」
王氏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看到蕭遠山那張端肅的臉,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只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蕭珩的手臂。
「好好歇著。晚膳你若不想出來吃,讓人送到院子裡也可。」
蕭珩點了點頭,朝父母行了一禮,又朝弟妹們微微頷首,轉身往後院走去。
清暉院
清暉院裡,一切如舊。
院中的那株老樹還是從前的模樣,冬日裡光禿禿的,枝椏伸展著,在夕陽里投下疏疏的影子。
廊下的幾盆蘭草早已搬進屋裡,只余空空的架子,在寒風裡靜靜立著。
常安早已候在院門口,見蕭珩進來,他連忙迎上前,躬身行禮。
「大公子,院子都收拾好了。屋裡炭火燒上了,熱水也備好了,大公子是先歇息還是先沐浴?」
蕭珩沒有答話。
他只是站在院中,目光掃過這熟悉的一切,最後落在東側那間偏房的窗欞上。
那窗欞關著,窗紙透出微微的光。
他抬步,往那邊走去。
常安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大公子,那屋裡……」
蕭珩沒有回頭:「不必跟著。」
常安腳步一頓,只得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門口。
他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那間屋子,從前是青蕪姑娘住的。
青蕪姑娘贖身出府後,他一直沒敢動裡面的東西,只每日照常打掃。
大公子一回來便往那邊去……
常安心裡七上八下的,在原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偏房裡,光線有些暗。
窗紙透進來的光,將屋裡的一切籠在一層薄薄的昏黃里。
蕭珩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屋子。
屋中的擺設一如從前。
床榻上鋪著素淨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窗邊的小几上,擱著一隻青瓷茶盞。
妝檯靠在牆角,檯面上放著一隻小小的木匣。
那木匣旁邊,放著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他認得。
是他讓人去做的。
那時他還想,她是他的女人,總不能穿得太不像樣子。
便自作主張,讓成衣鋪子裁了這幾身衣裳。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
大約是覺得,給她好的東西,便是對她好了。
大約是覺得,這些東西穿在她身上,便是他蕭珩的印記了。
如今想來,那哪裡是給她?
那是給他自己。
給他的占有欲,給他的掌控欲,給他那可笑又可悲的、身為「主子」的虛榮。
蕭珩打開那隻木匣。
匣子裡,靜靜躺著一支青玉簪。
那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是他借妹妹的手賞了她的。
之後青蕪成了她的通房,他便要求她日日戴著。
裡頭是精巧的首飾,都是他陸陸續續賞下來的。
她一樣都沒帶走。
蕭珩看著那些東西,忽然覺得格外刺眼。
這些首飾,這支玉簪,這些衣裳——它們算什麼?
是他給她的恩賜?是他標記所有物的印戳?是他施捨給她、好讓她感恩戴德的「恩典」?
她不喜歡。
她從來都不喜歡。
可他從前不懂。他以為給了便是好,以為賞了便是恩,以為她收了便是受了。他從沒想過,她收下這些東西時,心裡在想什麼。
她戴著這些東西時,是什麼滋味。
蕭珩閉了閉眼。
原來之前他就是那樣對她的。
用這些東西圈著她,用規矩壓著她,用「主子」的身份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
他從沒問過她想不想要,從沒問過她喜不喜歡,從沒想過她是不是也想有個人,把她當成一個人來對待。
如果他能早些看清這些……
如果他能早些明白,她要的不是這些……
他們是不是便不用走那麼多彎路。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
蕭珩睜開眼,轉身,走到門邊。
「常安。」
常安一直在院中候著,聽見這聲音,連忙跑過來。
「大公子?」
「把屋裡的東西,都處理掉。」
常安愣了一下:「大公子是說……哪些東西?」
「這間屋裡所有的。衣裳,首飾,妝匣里的,匣子裡的,都處理掉。」
常安心裡「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問:「大公子,是……是送到當鋪去,還是……」
「都可。別讓我再看見就行。」
常安不敢再問,連忙應了一聲「是」。
蕭珩什麼都沒再說,只是抬步往正房走去,背影沉沉的,消失在門內。
常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原以為大公子回來,進了青蕪姑娘的屋子,必定是要問起的。
他原以為大公子會發怒,會質問,會責怪他沒有看好那個贖身出府的人。
他都準備好挨一頓罵了。
可大公子什麼都沒問。
只是讓他把東西都處理掉。
常安忽然有些恍惚。
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間偏房半掩的門,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也好。
大公子這樣的人,原也不該為了一個贖身出去的奴才費神。
翻篇了,便是最好的結果。
常安想著,抬步往那偏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