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剎那,青爪消散。
三人怔住。
劍辰最先回神,拔腿衝到雲凡身前,劍月、劍曜緊跟著撲來。
「師叔……」
「嗚……師叔……」
劍月哽咽出聲,劍曜竟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人還熱乎著呢,哭什麼喪?」雲凡虛弱擺手,能撐到現在,全靠筋骨硬朗。剛吞下的幾顆聖丹正緩緩化開,傷勢略緩。
「師叔明明能自己突圍……為何不走?」劍辰眼眶通紅。
「我若一走,你們三個,一個都活不出這山口。」雲凡掃了他們一眼。
空氣驟然凝滯。
劍辰喉頭一哽,淚水決堤。
劍月捂嘴抽泣,肩膀抖得像風裡枯枝。
劍曜一邊抹臉一邊吸鼻子,手指全是淚痕。
劍辰用力擦乾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傲滄瀾靜立一旁,冷峻眉宇微松。
他是妖族,卻不等於生來涼薄。
妖族重諾守義,比人族更甚。
他不知雲凡與這三人究竟如何,但看雲凡拼死護人,再看劍辰三人見妖不逃、反護雲凡於先——情義二字,早已寫在骨頭縫裡。
「行了,謝字免提。日後師叔有差遣,別裝死就行。」雲凡實在聽不得這哭腔。
劍月是姑娘家,哭兩聲尚可理解;
劍辰身為大師兄,鼻涕眼淚淌得比溪水還勤;
最叫人頭疼的是劍曜——哭得震天響,跟送終似的。
「師叔放心,我絕不偷懶!」劍辰抹淨臉,挺直腰杆。
「我也絕不!」劍月用力點頭。
「俺也一樣!」劍曜擤了把鼻涕,鄭重點頭。
雲凡仰面躺著,朝傲滄瀾抬了抬下巴:「這是我三個晚輩。這位,傲滄瀾。」又轉向傲滄瀾,「他們仨,劍辰、劍月、劍曜。」
三人驚愕抬頭——竟是妖宮那位素來孤高冷厲的天驕傲滄瀾!
誰也沒料到,他會現身相救。
當然,救的不是他們,是雲凡。
「荊棘嶺禁人族入內。你傷太重,需靜養。我居所有一池百年聖液,浸入其中,復原更快。」傲滄瀾對雲凡說完,眼皮都沒往三人那邊掀一下。
劍辰三人早聽說——傲滄瀾眼裡,從無閒人。肯開口的,必是他認的人。
劍辰三人倒沒覺得被晾在一邊。
「這個人情,我記下了。」雲凡對傲滄瀾說。
「早就是兩個了。」傲滄瀾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哪來的兩個?你可別趁亂訛人。」雲凡立馬嚷起來——吃虧不打緊,但得知道吃的是哪口虧。
「眼下算一個,待會兒還有一筆。」
他斜睨雲凡一眼,神情明擺著:你賴不掉,也爭不過。
雲凡懶得再掰扯。
劍辰幾人麻利紮好一副擔架,把雲凡抬上黑鷹脊背;三名掌劍與六名弟子,則被黑鷹利爪穩穩鉤住。
黑鷹騰空而起,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疾馳如電。
劍辰三人默然無語,心緒翻湧。誰曾想,有朝一日竟能騎乘巨妖穿行荊棘嶺腹地?
此地向來是妖族禁域,人族踏足者,輕則驅逐,重則格殺。
飛了一整時辰。
黑鷹徐徐落於山頂,眼前矗立一座古殿,檐角斑駁,石階沁苔,不知歷經多少寒暑。
殿門兩側,立著幾名妖族侍女。
「你們在外候著。」劍辰剛張嘴,傲滄瀾已一把扣住雲凡右肩,將人拎了起來。
話音未落,人已掠入殿內。
殿中靜水一池,浮沉著濃稠聖液,乃千載藥力凝鍊而成,專為療愈重傷所設。
「下去。」
傲滄瀾手一松,雲凡便直直墜入池中。
聖液觸身即融,吞天神脈驟然發動,液面以肉眼可見之勢飛速下落。
傲滄瀾眉峰微動,罕見地怔住。
不止聖液消減得快,雲凡身上撕裂的皮肉、塌陷的骨絡,竟也在眨眼間收口彌合——血痂簌簌剝落,新膚悄然生出。
這般愈速,連他這等妖族頂尖血脈都為之側目。
妖族本就比人族復原強韌,其中佼佼者,更是斷肢再生、焚骨重續。
而雲凡,純正的人族之軀,卻硬生生追上了那等妖孽級的癒合力。
傲滄瀾心底愈發篤定:此人,必是自己此生最值得傾力一戰的對手。
雲凡仰面浮在池中,長長吐出一口淤濁之氣。才片刻工夫,傷勢已好了近半。
他睜眼問:「這池子,耗了多少株百年聖藥?」
「一千株。」
「一千株……照這勢頭,我怕是吞了兩百株不止。」他瞥了眼池面,液位已降去兩成。
兩百株百年聖藥,堆起來能壘成小山。
太豪奢了。
「這禮太重,我欠大了。」雲凡撓了撓後頸。
「換你一個人情,剛剛好。」傲滄瀾挑了挑眉。
「原來第二個人情打這兒算起?你倒是不虧,我可虧大發了——往後我的人情,可不只值這點分量。」雲凡咕噥。
「往後是往後,眼下,你確確實實欠我兩個。」傲滄瀾語氣不容置喙。
「行行行,欠你兩個。」雲凡撇嘴哼道。
傲滄瀾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早已漾開笑意——他就是愛看雲凡這副又氣又無奈的模樣。
世人知他身份者,哪個不是屏息斂容、恭謹有加?
更無人敢當面調侃、頂撞、耍賴。
偏雲凡不同。不怵他,不捧他,不裝他。
和他說話,不用斟字酌句,不必端著架子,連呼吸都自在三分。
這種輕鬆,久違了。
「你這兒,有沒有審訊本事過硬的妖族?」雲凡忽而問道。
「你想讓我族人替你撬那幾人的嘴?你不是帶著三個師侄麼?讓他們自己動手便是。」
傲滄瀾斜睨雲凡一眼,這人還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
「他們念著天劍宮的情分,動手時束手束腳;我眼下正養傷,一時也騰不出身去查。」
「我怕耽擱久了,第一劍老出事。」雲凡搖頭。
「你跟天劍宮那位第一劍老很熟?」傲滄瀾問。
「只見過一次面。他人爽利,三個徒弟也品性端正。若沒碰上便罷了,既撞上了,總不能裝瞎。」
傲滄瀾靜靜望著他。
雲凡的天賦只是他留意的一層緣由;真正讓他看重的,是這人心裡有桿秤——情義二字,壓得比命還重。
如今這樣的人,不多了。
便是妖族之中,也難找出幾個能如他這般赤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