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官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雙眼睛只看了他不到一息，便收回了目光。
但僅僅這一息的對視，就足以讓他餘生都在噩夢中驚醒。
他不敢再有半分猶豫，手指在控制台上瘋狂敲擊，調出主炮控制界面。
戰艦主炮是星庭標配的行星級毀滅武器。
一炮下去，足以將一顆中等體積的星球轟出貫穿性空洞。
「啟動主炮！」
「調轉炮口！瞄準星球表面！」
他的理智已被恐懼徹底擊碎。
如果不能帶走收割目標，那就把這顆星球連同那個白衣怪物一起轟成宇宙塵埃。
戰艦腹部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
主炮艙的裝甲擋板緩緩分離。
一門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型能量炮從艙體中探出。
炮口凝聚起一團越來越明亮的藍白色光球。
那團光球每膨脹一分，整顆星球的大氣層就跟著震顫一分。
雲層撕裂，氣流紊亂，天空中出現詭異的螺旋狀漩渦，以主炮炮口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這股恐怖的能量波動，即便是青雲界最弱的練氣修士都能清晰感知。
滅世般的威壓從天而降。
青雲界的修士們感受到威壓的瞬間，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隨之粉碎。
「那是……」
老長老仰頭望天，渾濁的眼中映出那團越來越亮的藍白色光球。
他認得這東西。
一百年前的那次收割，他還只是個年輕修士。
當時有一顆鄰近的廢棄星球試圖反抗星庭收割，他親眼看著那顆星球被主炮擊中。
整顆星球在他的視野中碎成漫天塵埃與岩漿。
數十億生靈眨眼間化為虛無。
那個畫面烙在他腦海里整整一百年，從未褪色。
而現在，同樣的炮口對準了他們。
「完了……」
老長老的雙腿徹底失去力氣，頹然跪倒在地。
身後的修士們有人開始哭泣，有人抱緊身邊的人，有人閉上眼睛等死。
那些剛剛突破境界的少年修士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鮮血滴落。
可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面對行星級的毀滅武器，別說練氣築基，就算是傳說中的渡劫大能站在這裡，也只能束手無策。
主炮蓄能已完成九成。
炮口的藍白色光球膨脹到極限，發出刺目光芒，將半邊天空染成慘白。
戰艦指揮室內，指揮官的手指懸在發射按鈕上方。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瘋狂的笑容。
「去死吧，低維蟲——」
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按下去。
監控畫面中突然出現了一幕令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那個白衣少年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肩頭的小白，輕聲說了句什麼。
小白豎起耳朵，從他肩頭跳下落在草地上，蹲坐在原地，九條尾巴捲成一團，仰頭望著主人。
緊接著，李長生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移動，也不是飛行，而是直接從畫面中憑空消失。
指揮官瞳孔驟縮。
他瘋狂切換監控視角，地面攝像頭、大氣層探測器、軌道掃描儀，所有畫面中都找不到那個白衣少年的身影。
「人呢？！」指揮官嘶聲喊道，「他去哪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下一瞬，整艘戰艦猛烈震動了一下。
這不是遭遇攻擊，而是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戰艦正上方。
指揮官猛地抬頭，將畫面切換到艦頂外部攝像頭。
然後他看到了李長生。
李長生站在虛空之中，腳下就是那艘遮天蔽日的巨型戰艦。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數十里長的鋼鐵巨獸不過是個精緻的金屬玩具。
無盡星辰在他身後鋪展開來，點綴著漆黑的宇宙。
他就站在那裡，白衣在真空中紋絲不動。
沒有護罩，沒有靈氣屏障，甚至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他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站在虛空之中，仿佛真空、輻射和絕對零度的低溫，對他而言與清晨的微風毫無分別。
指揮官的手指從發射按鈕上縮了回來。
不是不想按，而是他忽然意識到，主炮炮口朝下對準的是星球表面，而那個人在他的頭頂。
「調轉炮口！」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吼道，「朝上！對準他！快！」
主炮的機械臂開始緩慢轉動。
巨型炮管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一寸一寸地調整角度。
但這實在太慢了。
主炮的設計初衷是轟擊星球表面的固定目標，從未考慮過要對準頭頂的敵人，炮管轉動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李長生低頭看著腳下這艘龐然大物，表情平淡中帶著一絲無奈。
他本不想弄出這麼大動靜。
他只是想在這顆安靜的星球上歇兩天，喝喝酒，曬曬太陽，看看這些大乾遺民的日子。
可對方非要用一門能毀滅星球的巨炮對準這裡。
對準那些剛學會正確運氣路線的少年，對準那些圍著小白笑得前仰後合的孩子，對準那個在石橋上問他「哥哥是仙人嗎」的小男孩。
李長生嘆了口氣。
他伸出右手，五指自然張開，然後緩緩合攏。
什麼都沒有發生。
至少從外部看，沒有靈氣波動，沒有法術光芒，沒有任何視覺上的能量釋放。
他只是虛空握了握拳。
但戰艦內部已經化作地獄。
最先發出異響的是艦體外殼，那層厚達數丈的星際合金裝甲開始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聲音從艦首蔓延到艦尾。
指揮官驚恐地看著指揮室的牆壁開始向內凹陷。
先是微微彎曲，接著是明顯變形，最後演變成不可逆轉的塌縮。
天花板當頭壓下，地板在腳下隆起，左右兩側的牆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間擠壓。
「怎麼回事？！」指揮官尖叫著撲向控制台，「結構完整性報告！」
控制台上的全息屏幕瘋狂閃爍著紅色警報。
【艦體結構完整性：87%……71%……53%……】
數字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暴跌。
【引擎艙坍塌。】
【武器系統離線。】
【生命維持系統故障。】
【主炮能量迴路斷裂。】
那門正在調轉的主炮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炮管從中斷裂，蓄能的藍白色光球失去約束，在斷裂處轟然炸開，將整個主炮艙吞沒在能量風暴中。
但這不過是開始。
長達數十里的鋼鐵戰艦，在那隻看似隨意合攏的手掌下，像一張被揉皺的廢紙般開始不可逆轉地扭曲壓縮。
金屬斷裂聲、能量爆炸聲與結構崩塌聲混雜在一起。
從地面仰望，眼前的場景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遮天蔽日的巨型戰艦正在極速縮小。
它不是被擊碎，也不是被擊沉，而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像揉紙團一樣生生攥緊。
艦首與艦尾向中間摺疊，兩側的艦翼捲曲著嵌入艦體。
數十層甲板被壓成薄片，層層疊疊地擠壓在一起。
所有的武器、引擎、指揮室和艙室，全部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下被碾碎融合。
戰艦的體積從數十里縮減到數里，再到數百丈、數十丈、數丈，最後縮至一尺。
青雲界的修士們仰著頭，親眼看著那艘曾經遮蔽半邊天空的鋼鐵巨獸，在短短數息之間被硬生生壓縮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鐵疙瘩。
鐵疙瘩表面還泛著殘餘的藍色能量螢光，金屬紋理扭曲成不規則的螺旋，散發著微熱。
李長生將鐵疙瘩握在手中掂了掂，覺得分量還行，便隨手拋了下去。
鐵疙瘩划過大氣層，拖著一道淡淡尾跡，精準落在了地面正仰頭張望的小白面前。
鐵球砸在草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小白的爪子邊停住。
小白低頭嗅了嗅，聞到一股金屬焦糊味，便伸出爪子撥弄了兩下。
鐵球順勢滾了出去。
小白的豎瞳瞬間亮起，追上去一爪子拍住，鐵球又滾向另一個方向。
它興奮地叼起鐵球，在草地上撒歡狂奔。
那九條尾巴高高翹起，毛茸茸的尾尖在風中快活搖擺。
它找到了一個由數十里長巨型戰艦壓縮而成的新玩具。
李長生從高空緩緩落回地面。
他腳尖觸地的那一刻，青雲界數千名修士齊刷刷跪伏在地。
沒有人號令，也沒有人帶頭，所有人都是本能地跪了下去。
這已經超越了敬畏，是面對不可名狀的存在時，生命本能做出的最原始臣服。
無人敢抬頭。
整個山谷安靜得只剩下小白叼著鐵球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老長老跪在最前面，渾身劇烈顫抖。
他的額頭貼在泥土上，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仙……仙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