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賓殿的大門由兩扇整塊暗紫晶石雕琢而成。
門扉上鐫刻著深淵教廷的創世神話。
那是一尊沉睡於無盡黑暗中的巨大身影,身軀蜷縮如嬰。
億萬信徒的祈禱之光縈繞四周,似臍帶又似鎖鏈。
隨著李長生走近,沉重的大門無聲向兩側滑開。
殿內的酒香愈發濃郁。
殿內穹頂極高,抬頭難見盡頭。
暗金色的穹頂上鑲嵌著無數微光閃爍的深淵晶石,宛若倒懸的星空。
晶石光芒柔和,將整座大殿籠罩在肅穆的光暈里。
一張長桌擺在大殿正中。
信仰之絲編織的桌布觸感微涼,表面流淌著暗金紋路。
桌上擺滿珍奇異果與精緻茶點,皆散發著淡淡靈氣。
李長生的目光卻只停在一個地方。
那是長桌正中央。
一隻古樸的暗紫酒罈靜置於此。
酒罈僅一尺來高,通體無紋。
但它散發出的氣息,卻讓李長生眼底浮現出一絲亮色。
這氣息沉穩悠遠,看似平靜無波,底里卻藏著深不可測的暗流。
「請坐。」
大主教阿克蒙德走到長桌對面,伸手示意。
他的動作從容優雅,舉手投足間透著浸淫萬年的修養。
李長生也不客氣,徑直落座。
小白從他肩頭躍下,落在桌面湊近酒罈嗅了嗅,九條尾巴瞬間豎起。
它聞到了極品。
艾倫跟在最後,縮手縮腳地在李長生身後找了個角落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他的眼神在大殿裡四處亂瞟,局促不安。
大主教親自端起酒罈。
他屏退祭司,親手將壇身傾斜,酒液緩緩注入面前的玉杯。
酒液傾瀉的瞬間,大殿內的氣息陡然一變。
暗紫色的液體在杯中緩緩打著旋。
酒液表面泛起極淡的暗金光暈,隨之變幻出深邃的漩渦。
瀰漫開來的酒香濃郁而不刺鼻,悠遠而不寡淡。
這香氣里夾雜著某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本源氣息。
大主教雙手將斟好的酒杯推至李長生面前。
「深淵聖酒,以深淵本源之力為引,輔以三千七百種珍稀靈材,於聖域核心的信仰熔爐中釀造萬年方成。」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豪。
「整個教廷,存世不足百壇。」
李長生端起酒杯。
暗紫酒液微微晃蕩,映襯著他修長的指節。
他低頭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一股純粹的力量順著喉管滑入腹中,在五臟六腑間遊走。
這力量濃烈深沉,帶著一絲危險的甘冽,正是深淵本源之力。
若是普通生靈,這一口便足以讓肉身與神魂同時消融。
但在李長生這裡,這股力量僅僅是給酒水平添了一層風味。
宛如陳年佳釀中兌入了一撮異域香料。
絲毫不顯突兀,反倒讓口感更加醇厚。
「好酒。」
李長生放下酒杯,由衷讚嘆。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卻勝過千言萬語。
大主教嘴角微微上揚。
「閣下喜歡便好。」
李長生再次端起杯子,直接飲了大半。
狂暴的深淵本源之力在體內翻湧一瞬,隨即被他強悍的體魄輕描淡寫地鎮壓吸收,未起半點波瀾。
他放下空杯,自顧自拿過酒罈又倒滿一杯。
動作自然得仿佛身處自家後院。
「這酒的釀造手法很有意思。」
李長生一邊倒酒一邊隨意點評。
「用本源之力做酒引,壓住靈材的燥性,再以信仰之力的溫養來催化發酵。手法老辣,不像是一代人能琢磨出來的。」
大主教雙眼微眯。
這番話表面是在評酒。
其中透露出的底細,卻讓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這個白衣人類僅憑一口酒,便看破了深淵聖酒的核心工藝。
須知這套工藝乃教廷最高機密,知曉完整流程者絕不超過五指之數。
「閣下好舌頭。」
大主教笑著附和,語氣依舊溫和慈祥。
李長生並未接話,低頭又飲一杯。
第三杯酒入喉,他眉眼舒展,姿態鬆弛地靠向椅背。
小白也湊上前,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酒杯,沖李長生「嗚」了一聲。
「你不能喝這個。」
李長生屈指彈了彈它的腦門。
「本源之力太烈,你扛不住。」
小白不滿地哼唧一聲,轉頭去啃桌上的異果。
大主教端坐對面,雙手交疊置於桌面,面帶慈笑。
他的視線掃過飲酒的李長生、啃食異果的白獸,最後落向角落裡縮成一團的艾倫。
殿內氣氛寧靜和諧。
就在李長生低頭去倒第四杯酒的瞬間,大主教動了。
僅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暗金幽芒。
一縷細若遊絲的信仰之力從他指尖悄然蔓延。
這縷力量無聲穿過桌面與酒杯,試圖順著酒香媒介,強行滲入李長生的精神識海。
這是大主教最引以為傲的手段。
萬載歲月里,他藉此窺探過無數強者的隱秘。
無論是星域霸主還是古神後裔,無一能逃脫他的感知。
信仰之絲終於觸碰到了李長生的神魂屏障。
大主教的身體猛然僵住。
他的精神感知仿佛墜入了一片死寂之地。
那是一片真正無邊無際、不見底的深淵。
沒有顏色,沒有溫度,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虛無。
大主教的信仰之絲甚至沒能激起半點漣漪。
沒有吞噬,沒有反擊。
它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大主教試圖斬斷聯繫。
卻發現根本無跡可尋。
觸碰深淵的剎那,那縷力量便被徹底抹消,連渣滓都沒剩下。
恐怖的反噬瞬間降臨。
鮮血毫無徵兆地從大主教鼻腔湧出。
血跡順著花白鬍鬚滴落,在暗金桌布上暈染開刺目的殷紅。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萬年修行的定力幾近崩潰。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席捲全身。
他信奉萬年的深淵之主,本該是世間最不可測的存在。
可眼前這個白衣少年的識海,卻比深淵還要恐怖萬倍。
冷汗瞬間浸透了祭袍,冰涼刺骨。
但他終究是活了萬年的老怪物,硬生生將這股駭然壓回心底。
抽搐的面部與緊縮的瞳孔在半息間強行恢復常態。
他不動聲色地抬袖拭去鼻血,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酒勁上頭。
「聖酒勁大。」
他笑著自嘲,聲音出奇地平穩。
「老朽年邁,不勝酒力了。」
角落裡的艾倫對此毫無察覺,仍在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李長生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大主教。
那是一個極輕的眼神,仿若不經意的一瞥。
沒有憤怒,沒有警告,甚至不見絲毫波瀾。
可偏偏是這一眼,讓大主教剛剛捂熱的脊背再次發涼。
毫無情緒,才是最極致的漠視。
那意味著他方才的試探,在對方眼裡連被計較的資格都沒有。
大主教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發顫。
那個眼神本身,已經給出了最絕望的答案。
李長生收回目光,再次斟滿酒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第四杯比第三杯更醇。」
他隨口評價,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
「這酒越喝越有味道。」
大主教維持著慈祥的笑容,袖中的指尖仍在微顫。
他的內心早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和藹主人的做派。
「閣下若是喜歡,這一壇便送給閣下。」
「那就不客氣了。」
李長生毫不推辭。
他又倒了一杯,這次喝得很慢,細細品味。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地面。
表面是在端詳酒液,神識卻早已洞穿了腳下的地層。
神識一路向下,勢如破竹般穿透了數百層由信仰之力加固的地下屏障。
就在這深淵教廷聖域的最底端。
他隱約捕捉到了一股龐大且扭曲的能量波動。
這股波動沉重古老,正猶如心臟般在暗處緩慢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