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的神識沉入時間碎片深處。
意識不斷下沉。
周圍的一切都在消失，星球的荒蕪地表、肩頭小白的溫度、甲板上鐵球滾動的聲響全被剝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透明的長河。
河水無色無味，每一滴卻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億萬年的歲月。
河底鋪滿碎裂的光點，全是被時間沖刷過的遠古記憶殘片。
李長生的意識順著河水向下游去。
越深的地方河水越濃稠，記憶碎片也越古老。
偶爾能瞥見碎片上殘留的模糊畫面，或是文明誕生，或是星辰隕落。
這都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要找的在最深處，在時間長河的源頭。
意識穿過最後一層濃稠的河水，眼前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混沌。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前後遠近，連時間和空間都不存在。
只有一片無盡翻湧的灰色。
這並非已知顏色的混合，而是顏色概念誕生前的原始狀態。
混沌之氣無序地碰撞翻滾，湮滅又重生，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了。
他站在混沌正中央。
沒有大地與天空，他只是站在那兒，仿佛本身就是混沌的一部分。
李長生試圖看清他的面容，卻發現那張臉在不斷變化。
每一個剎那都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貌。
上一瞬是眼藏疲憊的蒼老長者，下一瞬變成瞳孔清澈的稚嫩孩童，再下一瞬又化作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
他同時是所有人，又不是任何人。
他是一切面孔的總和，也是一切面孔的起點。
創世者站在混沌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長生無法用任何單位去衡量，因為時間在這一刻還不存在。
隨後他伸出雙手，十指張開。
混沌在那雙手的觸碰下，發出了有史以來第一聲震動。
那不是聲波，而是法則誕生時的陣痛。
灰色的混沌開始分裂。
最先被分離出來的是光與暗。
純粹的光照亮虛無，深邃的暗則吞噬著光照不到的每一寸空間。
光與暗的交界處產生了名為邊界的第一條法則，從此有了此地與彼端的區別。
緊接著，動與靜從混沌中被剝離。
動是星辰軌跡的雛形，靜是時間停滯的母體。
動與靜的交替之間，時間這個概念悄然降生。
最後被分離的是生與死。
生與死的循環之間，生命的種子被埋入了法則的土壤。
光、暗、動、靜、生、死，六種最基本的法則從虛無中誕生。
它們如同六根支柱，撐起了一個尚且空蕩蕩的框架。
然後創世者開始動作。
他用光與暗捏出了星辰。
拳頭大小的光團飄入混沌深處，紮根膨脹，最終長成一顆顆恆星。
他用動與靜捏出了時間。
筆直的時間線被他輕輕一彈，便震顫交織成覆蓋一切的巨網，過去、現在與未來從此有了各自的位置。
他用生與死捏出了生命。
他在最簡單的能量體中注入了意志。
有了意志的能量團開始進化，學會了感知與思考，生命從此不再是法則的附屬品，而成了參與者。
李長生在記憶中看到了無數個世界的誕生。
它們從創世者指縫間滑落，在混沌中生根發芽，長成一個個獨立的宇宙。
有的世界以靈氣為根基，生靈吸納靈氣淬鍊肉身，演化出修仙文明，踏出一條通往長生的道路。
有的世界以魔力為核心，生靈操控元素編織法術，孕育出了魔法種族。
有的世界以物質法則為根基，生靈探索物質規律，發展科技，最終走出星球踏入星海。
萬界星海這個名字在此刻有了最本源的含義。
萬界是創世者親手創造的無數世界，星海則是這些世界散落其中的混沌。
李長生的意識在記憶中漂浮，看著一個又一個世界從無到有。
每一個世界都獨一無二。
隨後創世者停下了動作。
他收回雙手，靜靜看著自己創造的一切。
無數個世界在他面前旋轉生長。
他看了很久，久到李長生的意識都開始恍惚。
那種沉默更像是一個工匠在審視畢生心血，確認細節完美。
接著他做了一件讓李長生意識猛然一震的事。
創世者將雙手按在胸口，手指深深沒入那團不斷變幻的光影中。
一縷一縷的光從他胸口被拉出。
每一縷光都蘊含著他的意志與法則，那是他創造萬界的力量根源。
他將這些力量從體內抽出，動作緩慢而堅定。
抽出的力量在掌中凝聚成無數極小的碎片，散發著柔和白光。
創世者鬆開手，碎片隨之飄散。
它們飄向各個世界，落入核心並與之融為一體。
它們化作了那些世界的天道，成為維持秩序的無形之手。
修仙界的天道、魔法世界的世界意志、科技文明背後的物理常數，皆是如此。
所有世界的天道，都是創世者力量的碎片。
李長生在此刻明悟，天道並非獨立存在，每一個世界的天道都只是創世者力量拼圖中的一小塊。
創世者在散盡力量後身影變得模糊，面容最終定格成一張看不清五官的臉。
他的身體開始從指尖消散。
在徹底消散前，他的聲音直接刻入了時間碎片的最深層，確保只有沉入最深處的人才能聽到。
「當有人能集齊所有碎片，便能見到真正的我。「
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事實。
「而那個人手中，一定握著我留下的鑰匙。「
話音落下，身影消散，混沌歸於平靜。
創世者徹底消失，只留下散落在萬界各處的碎片，以及這段關於創世的記憶。
李長生從記憶中退出，周圍的一切重新涌回感知。
腳下是乾裂灰白的地面，肩頭傳來小白毛茸茸的觸感。
他睜開眼，手中的時間碎片依然散發著柔和白光。
這不再是一塊奇特的晶體，而是創世者力量的一部分，是天道的碎片。
李長生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白趴在他肩頭歪著腦袋，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臉。
李長生沒有反應。
小白急了，湊過去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他的耳朵。
李長生這才回過神來，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鑰匙……「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看向了系統面板，這個從守皇陵起就伴隨著他、來歷不明的東西。
它像一把萬能鑰匙，幫他打開了一扇又一扇門。
李長生眼神微變，有些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創世者留下的那句話在他腦海中盤旋。
系統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仿佛回應他的思緒，系統面板在這一刻自行亮了起來。
面板無聲無息地浮現並閃爍，緊接著出現了一行文字。
字體和平時規整的標準字體完全不同，顯得更加古老質樸。
筆畫粗獷有力，仿佛承載著無盡的歲月。
「碎片收集進度：1/∞。「
李長生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挑了挑眉。
小白也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面板，伸爪拍了兩下沒反應，不滿地哼了一聲。
李長生笑了笑，將時間碎片收入袖袍後站起身來。
他抬頭看向星海深處，那裡還有無數未知的星域，以及不知多少塊散落的碎片。
「看來這趟旅行，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