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艦長跪伏在甲板上，他不敢抬頭。
身後的倖存者們同樣跪伏在地，身軀佝僂。
三個月的逃亡早已耗幹了這些人的意志，此刻支撐他們沒有倒下的，僅僅是求生的本能。
星舟甲板上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靈潮星域戰場的餘波偶爾傳來悶響。
李長生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掃過這群人。
因果律感知無聲散開，將所有人的氣息盡數納入。
在那些孱弱的軀體內，他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脈波動。
那波動微弱得幾近於無。
李長生卻皺起眉頭。
這股血脈波動太過熟悉。
熟悉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將其遺忘了。
這是大乾皇朝的圖騰氣息。
是那條盤旋在皇陵上空、護佑大乾萬年的黑龍氣息。
哪怕歷經無數代稀釋，稀薄得難以察覺。
李長生依舊認了出來。
他的感知絕不會出錯。
疑惑隨之在心頭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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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皇朝早已覆滅於歲月之中。
那是他親眼見證的興衰。
他守了一輩子皇陵，看著那個王朝從鼎盛走向沒落，最終化作塵土。
為何在這萬界星海深處，竟會有一支身懷大乾血脈的人族。
「你們。」
李長生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從何而來？」
簡單的四個字。
老艦長渾身一震。
他聽出了這話語中的審視與探查。
老艦長不敢怠慢，連忙抬頭。
「回前輩，我等來自靈潮星域。」
他的聲音沙啞恭敬，語速極慢，生怕說錯半字。
「三個月前，妖魔聯軍大舉入侵靈潮星域。我族艦隊苦戰不敵，防線全線崩潰。」
「我帶著殘存的族人逃了出來，在這片星域中漂泊。」
李長生端起茶杯，淺飲一口。
「我問的不是三個月前。」
他的語氣平淡。
「我問的是，你們的祖先，從何而來？」
老艦長當場愣住。
這個問題讓他面露難色。
身後一名白髮老者顫巍巍地開了口。
「前輩容稟。」
老者嗓音嘶啞，談及祖先時卻透著一股虔誠。
「我族世代傳承的典籍記載，在無數歲月之前，我們的祖先曾在一片古老的大地上生活。」
「那裡有巍峨的城池，有強大的王朝，有守護萬民的軍隊。」
老者聲音發澀。
「後來天地大劫降臨，靈氣崩碎，萬物凋零。為了保存血脈，祖先們傾盡所有，打造了遠古方舟。」
「他們帶著族人離開了故土，踏入了無盡的星海。」
「方舟在星海中漂泊了不知多少歲月，經歷了無數的艱險。許多人在途中死去，但也有新的生命不斷降生。」
「最終，方舟抵達了靈潮星域。那裡的靈氣充沛，適合生存。祖先們便在那裡紮根繁衍，一代代延續至今。」
老者說到此處，語氣哽咽。
「我們自稱『遺民『。」
「因為祖先在離開故土時曾留下遺訓——永遠不要忘記，我們是從哪裡來的。」
「可是……」
老者苦笑一聲。
「太久了。歲月太過久遠。典籍在漫長的歲月中遺失了大半，到如今，我們甚至已經忘記了故土的名字。」
「唯一留下來的，只有一個古老的圖騰。」
「那是我族世代傳承的印記。」
老者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破舊的金屬銘牌。
銘牌紋路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
唯獨上方的圖騰依舊可辨。
那是一條盤旋的黑龍。
線條粗糙，造型簡陋。
與當年大乾皇旗上那條威嚴黑龍相比，它顯得太過拙劣。
可那股只屬於大乾皇朝的圖騰氣息。
分毫不差。
李長生看著那塊破舊銘牌。
塵封的記憶隨之翻湧。
他想起自己守了一輩子的皇陵。
想起那些在陵寢中沉睡的帝王將相。
想起那個曾經輝煌鼎盛、最終灰飛煙滅的大乾王朝。
他守了皇陵一輩子。
看著大乾由盛轉衰。
看著城牆崩塌，旗幟折斷。
他以為自己早已放下。
但此刻在這萬界星海深處。
在這艘破敗的星舟上。
他竟再次見到了自己曾護佑過的血脈。
哪怕血脈稀釋了無數代。
哪怕他們連故土的名字都已遺忘。
但這條黑龍圖騰，穿越了無盡歲月與星海，依舊刻在他們的銘牌上。
因果之線在此刻徹底閉環。
甲板上一片死寂。
老艦長與白髮老者忐忑地看著李長生。
他們不知這位白衣少年為何突然沉默。
也不知這番回答能否讓對方滿意。
他們只能跪伏在地。
老艦長心裡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若前輩對這來歷不滿——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
就在這時。
一股柔和的力量從李長生手中散開。
這力量輕柔托起了跪地的每一個人。
老艦長只覺身軀一輕，被無形之手扶起。
那力量拂過他殘破的軀體，撫平了體內暗傷。
身後的倖存者們同樣被這股力量籠罩。
老人僵硬的關節不再作痛。
孩子的抽噎漸漸平息。
重傷員的傷口也停止了滲血。
眾人都愣在當場。
「前輩……這是……」
老艦長瞪大了眼睛。
李長生放下茶杯。
「原來是故人之後。」
他輕聲低語。
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
老艦長卻從中聽出了一抹極重的情緒。
那情緒太過複雜，讓他分不清是欣喜還是感慨。
李長生目光驟冷。
那股寒意稍縱即逝。
在場眾人卻感受得清清楚楚。
寒意並非衝著他們而來。
而是針對任何膽敢傷害這些故人之後的存在。
這是護短的殺機。
老艦長雖不明就裡，卻憑著老兵的直覺察覺到了。
這位白衣少年，絕不會再讓人動他們分毫。
強烈的安穩感涌了上來。
遠勝過他當兵四十年的任何時刻。
老艦長強壓下鼻酸。
他不知前輩為何稱他們為故人之後，也不懂黑龍圖騰的真正含義。
但他明白，自己和族人有救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
三個月前妖魔大軍壓境的畫面再次浮現。
被撕碎的戰艦，被屠戮的同胞，以及絕望倒下的戰友。
老艦長猛地再次跪地。
這一次，他沒有磕頭。
他仰起頭，渾濁老眼中滿是血絲，聲音悲愴至極。
「前輩！」
「妖魔聯軍正傾巢而出，猛攻我族最後的防線『星空長城『！」
他渾身都在發顫。
「長城若破，人族必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