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大川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專項會議室。
寬大的實木會議桌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四大套剛剛整理、裝訂、並完成簽字蓋章的精裝案卷。
第一套:嫌疑人祝釗涉黑、尋釁滋事、強迫交易、聚眾持械鬥毆的刑事偵查卷宗。
第二套:2002年清水縣環城南路交通肇事、二次碾壓致人重傷致殘逃逸案的複查卷宗。
第三套:受害人家屬杜曉佳等人的全套人證筆錄、傷情法醫鑑定、多年上訪被扣押的記錄、以及遭受恐嚇打壓的旁證材料。
第四套:當年清水縣交警大隊相關人員篡改案卷、銷毀監控設備、事後封口轉帳、以及中間人串供的線索匯總卷。
市局刑偵支隊大隊長林世安端坐主位。陳川、小余以及兩名負責外圍核查的掃黑專班組員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桌面上,投影儀亮著。
屏幕上滾動的,是這兩天來專案組剛剛走完的、一套完整的法定流程手續鏈條。從立案、提審、取證到最後定卷,每一步都嚴格合規、留痕、且絕對可溯源。
「匯報一下。全套證據固化、口供閉環、程序合規。」
陳川坐直了身體,翻開面前的卷宗摘要,語氣沉穩、條理清晰,
「首先,祝釗本人在昨晚的審訊中,做出了完整且自願的供述。」
「包括南城砂廠的暴力壟斷、多次故意傷害、舞廳鬥毆。特別是那起無證酒駕肇事、事後喪心病狂地二次碾壓並逃逸的案件!他已經全部親口承認,我們逐筆進行了核對,他也在筆錄上簽了字、捺了印。」
陳川抬起頭,目光灼灼,拋出了本案真正的核心突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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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供述中明確交代:所有案發後的事後擺平、交警隊關係打點、受害人家屬的壓力維穩、以及所謂的『封口費』轉帳。全部是由清水縣常務副縣長馬衛東,一手操作、指示並包庇的!」
林世安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其次,在管轄權程序上,我們做到了完全閉環。」
陳川指著屏幕上的那份紅頭文件:
「本案前期雖然由清水縣局立案。但市局隨後依據『重大涉黑保護傘線索、基層可能存在嚴重干預辦案風險』的法定條款,依法出具了《指定提級管轄決定書》。」
「我們實行的是全案提檔、異地偵辦!所有的程序合法有效,不存在任何程序瑕疵。基層公安機關無權提出異議!」
「最後,證據鏈百分之百閉環!」
陳川拍了拍手邊最厚的那一套卷宗,聲音洪亮:
「口供、人證、旁證、傷情鑑定報告!包括祝釗交代出來的銀行轉帳封口記錄、當年被篡改的原始底稿,甚至連那個當年被找來頂包、目前在逃的司機抓捕線索,我們都已經全部掌握!這些證據相互印證,無矛盾,無漏洞!」
聽完匯報,林世安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沉聲開口,給這起案件做出了最後的定性:
「祝釗案,屬於典型的涉黑關聯,外加親屬保護傘包庇縱容的惡性案件!」
「如果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咱們公安機關偵查結束,直接移送檢察院進入公訴流程就可以了。」
林世安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神色變得異常冷峻,開始部署接下來的雙線行動機制:
「但同志們要清楚。」
「一旦案件的口供、線索和鐵證,直接指向了在職的處級領導幹部,涉嫌濫用職權、徇私枉法、包庇黑惡勢力、甚至干預司法公正!」
「按照公安和紀檢機關聯合辦案的規矩:刑事案件歸我們查;公職人員的違紀違法、權力尋租、充當保護傘的問題,歸紀委監委查!」
林世安拿起一支筆,在面前的文件上重重地畫了兩道線:
「所以,本案現在立刻執行雙線移送機制!」
「第一!關於祝釗個人的刑事犯罪部分,由咱們支隊整理好卷宗,後續依法移送市檢察院,進入公訴流程。這小子,這輩子別想再出來禍害人了。」
「第二!」
林世安加重了語氣,眼神如刀:
「關於馬衛東涉嫌職務犯罪、包庇縱容黑惡勢力、干預案件辦理、濫用職權、打壓信訪群眾等所有的線索與鐵證!」
「原樣封存!全套加蓋我們市局刑偵支隊的公章,作為官方移交證據,原樣移交市紀委監委,交給裴衛國副書記的專項專案組!」
陳川適時地補充了一句,徹底堵死了馬衛東的任何退路:
「林隊,您放心。所有的證據,全部是我們市局提級偵辦、異地獲取的。不存在任何地方勢力的干預,不存在卷宗被調包的風險,更不存在基層壓案的可能!」
「馬衛東這些年在清水縣經營的所有人脈、編織的所謂『保護網』。在這套市局和市紀委聯手的閉環手續面前,已經徹底失效,變成了一堆廢紙!」
林世安拿起那疊最厚的、記錄著馬衛東全程操作的關鍵口供卷,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光芒。
「很好。」
「這一場『線路檢修』,總算是把實話給檢修出來了。」
林世安笑了笑:
「對了,剛才後勤那邊剛報上來。前天晚上,咱們這棟樓只是二號審訊室單獨出現了線路老化跳閘。整棟大樓的主供電、走廊的監控、以及設備機房,全部都在正常運行!」
「全程辦公無中斷,咱們的辦案手續,可是留痕完整的。」
話音落下。
會議室里,陳川和小余的眼底都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只有審訊室沒電,別的全都有電。這場合情合理的「物理斷電」,把嫌疑人最後那點投訴的希望都給掐滅了。
林世安收斂神色,開始正式下達制式辦案指令,走完這最後的合規流程:
「內勤!立刻出具《案件線索移送函》!制式紅頭、蓋刑偵支隊公章、經辦人簽字、分管領導簽字。拿過來我親自簽批!」
「將馬衛東涉腐、涉保護傘的全部材料,單獨成卷、密封押章!專人專車,立刻移送市紀委!」
「祝釗就地羈押!嚴防串供、嚴防通風報信、嚴防任何外力干預!」
「暫停所有清水縣局涉案人員、包括其法制部門接觸本案的所有權限,規避人情干擾!」
四條指令,猶如四道催命的鐵符,條條卡死馬衛東最後的生機。
陳川起身立正:「明白!立刻執行!」
看著手下人迅速忙碌起來,林世安看著桌上厚厚一摞鐵證,緩緩吐出一口氣。
……
清水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馬衛東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只覺得右眼皮跳得厲害,心裡那種毛骨悚然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領導。」
秘書劉謙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調查報告,神色有些古怪:
「我剛才托省城那邊的熟人查到了。」
「杜曉佳和她那個變成植物人的兒子王皓,確實在省第三人民醫院!而且……而且昨天下午,省三院剛給王皓組織了全省最頂級的神經外科專家會診,甚至連後續的甦醒手術方案都出了!」
「據說,這筆高達幾十萬的治療費,是省里某個慈善基金會專項撥付的!」
聽到這個消息。
馬衛東不僅沒有平靜下來,反而愈加的不安!
表面看起來,一切都是風平浪靜,一個貧困家庭得到了慈善救助,去省城大醫院看病,合情合理。
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哪個慈善基金會會去精準扶貧一個躺了三年的植物人?!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花重金,把這家人當成了「證人標本」給供了起來!甚至還給他們描繪了兒子甦醒的希望!
有了這份天大的恩情和希望,如果紀委去取證,這家人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把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咬個底朝天!
馬衛東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冒。
就在馬衛東在辦公室里心驚肉跳,琢磨著是不是要立刻準備「跑路」的時候。
縣政府辦公大樓的一樓大廳。
一輛掛著市紀委牌照的黑色帕薩特,和兩輛沒有噴塗標識的警車悄無聲息的駛入大院。
車門推開。
市紀委副書記裴衛國,帶著幾名面容冷峻的紀檢幹事和市局幹警,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縣府大樓。
市紀委的速度快得驚人!他們甚至連窩都沒動,拿到市局移交的鐵證後,直接從清水縣紀委大院殺了個回馬槍!
大廳里。
幾個正在等電梯的縣政府工作人員,看到這群突然闖入的煞星,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我的媽呀……這群活閻王怎麼又來了?!」一個科員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聲音都在發抖。
「這次又是誰要倒霉了?這都抓了多少個局長了,還沒完啊?!」
「你看帶頭的那個!那是市紀委的裴書記!他親自帶隊,抓的人絕對不會是小嘍囉!起碼得是縣級領導!」
一個年輕的幹事更是嚇得腿都軟了,哭喪著臉跟旁邊的老同事嘀咕:
「完了完了……老張,我之前跟我們局長出去辦事的時候,順手收了下面老闆送的兩包煙。這……這不會連累到我身上,把我一塊兒帶走吧?!」
「閉嘴!別說話!嫌命長啊!」老同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嚇得趕緊低下了頭。
面對這群噤若寒蟬的基層幹部。
裴衛國倒是顯得跟沒事人一樣,他甚至還笑眯眯地衝著旁邊兩個嚇傻了的小年輕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同志們辛苦了。不用緊張,繼續工作。」
說完,裴衛國帶著人,徑直越過電梯,順著樓梯直奔二樓。
看著他們前往的方向。
大廳里的幾個老資格幹部,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樓!那是常務副縣長馬衛東的辦公室所在樓層!
這是……要動馬衛東了?!
……
二樓走廊。
劉謙剛從馬衛東的辦公室退出來,正準備關上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一轉頭。
他赫然看到,裴衛國帶著幾名紀檢幹事和警察,猶如黑白無常般,氣勢洶洶地出現在了走廊的盡頭,直奔這邊而來!
劉謙嚇得魂飛魄散,但他畢竟是馬衛東的心腹秘書,本能地護主心切。他立刻一步跨上前,用身體死死地擋在了辦公室門前,色厲內荏地大聲呵斥起來:
「你們是什麼人?!」
「這裡是常務副縣長的辦公室!馬縣長正在裡面處理重要公務!你們有沒有提前預約?沒有預約誰也不准進!」
劉謙的聲音很大,他這是在給裡面的馬衛東發出最後的預警!
裴衛國停下腳步,看著這個試圖螳臂當車的秘書,冷笑了一聲。
他從內兜里掏出工作證,在劉謙面前一晃:
「我是市紀委副書記裴衛國!」
「紀委約談,還需要預約嗎?」
裴衛國眼神一凜,根本懶得跟他廢話,直接衝著身後的兩名警察偏了偏頭:
「你是馬衛東的秘書是吧?把他控制起來!帶回去配合調查!」
兩名如狼似虎的幹警立刻撲了上去,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劉謙的肩膀。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是縣長秘書!你們不能這麼對我!馬縣長!馬縣長……」
劉謙拼命地掙扎著,大聲呼救。
但很快,他就被幹警反剪著雙手,強行押到了走廊的一邊。
而此時,辦公室里的馬衛東,自然聽到了門外的動靜。
「紀委?!裴衛國?!」
馬衛東猶如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砰!」
還沒等他付諸行動。
辦公室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重重地踹開!
裴衛國帶著人大步踏進了這間象徵著權力的辦公室。
馬衛東神色僵硬地站在窗前,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馬副縣長。這麼急著,是想去哪兒啊?」
裴衛國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的外甥祝釗,什麼都交代了!」
「跟我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