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衛東被戴上手銬押出縣委大院的那一刻。
老城區的政治風暴，再次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市紀委的重錘順著祝釗和馬衛東的利益鏈條，一路砸了下去。首當其衝的，就是清水縣公安局內部的一幫「保護傘」。
當年負責處理祝釗交通肇事案的交警大隊副大隊長，以及涉嫌銷毀卷宗的兩名內勤，在辦公室被當場帶走；南城派出所所長，因長期收受祝釗砂石廠的「乾股」分紅、充當黑惡勢力打手，被立案偵查。
緊接著，就是馬衛東分管的安全生產和城建口。
縣安監局幾名負責礦山復檢的科長，因為跟馬衛東有深度利益綁定，被查出隱秘的受賄記錄，直接「雙開」。
短短几天時間，老城區的體制內就像被犁了一遍，大大小小下馬了十幾名實權幹部。整個大院風聲鶴唳，平時趾高氣昂的官員們現在一個個夾著尾巴做人，連走路都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響。
然而。
僅有一河之隔的龍騰新區，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天地。
這裡沒有政治地震的恐慌，只有生機勃勃、令人熱血沸騰的建設狂潮！
光輝學城的工地上。
漫天的黃土被幾輛灑水車壓得服服帖帖。上百台大型挖掘機和推土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這片兩百畝的荒地上來回穿梭。
「三組的！那個承台的鋼筋綁紮間距不對！圖紙上要求的是十五公分，你這都快二十了！拆了重綁！敢糊弄事兒老子扣你工錢！」
「老李，那邊的混凝土攪拌車到了沒有？趕緊催催！今天這幾根底柱必須澆築完，這可是抗震等級要求最高的教學樓底座，絕對不能有斷層！」
穿著橘紅色背心、戴著安全帽的漢邦建工項目經理，拿著圖紙在工地上跑來跑去，嗓子都喊啞了。
遠處，塔吊高高聳立，巨大的探照燈在白天都亮著，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夜班連軸轉。
張明遠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陪著一身休閒裝的張知福，站在工地旁邊的一個高坡上，俯瞰著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其實，在張明遠剛把這塊地批下來的時候，張知福就已經極其乾脆地把前期的基礎建設工程，直接外包給了楚氏兄弟的漢邦建工。
「張總，您看。」
漢邦建工的主設計師祁同安，手裡端著一個展開的工程畫板，指著下面已經初具雛形的幾個深坑，專業地講解著：
「這邊A區，是未來學院的主教學樓群。我們採用了筏板基礎，防震等級可以達到八度抗震。那邊的B區和C區，分別是實訓中心和學生公寓。」
祁同安翻過一頁材料單：
「您之前特別交代過，這學校是百年大計，馬虎不得。所以我們在主材上，用的全是省建工集團指定的一線品牌。比如這鋼筋，用的是萊鋼的HRB400級螺紋鋼；水泥全部是海螺的PO42.5高標號矽酸鹽水泥。可以說，這批材料的質量，不僅符合國標，甚至超出了一般商業建築的標準。」
張知福一邊聽著，一邊接過材料單掃了兩眼。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指著單子上的一項數據，突然問了一個極其專業的問題：
「祁工。我看這上面寫著，實訓中心的樓板承重設計是每平米五百公斤。考慮到以後可能要引進一些重型工具機和數控設備，這個承重是不是稍微偏保守了點？能不能在這個基礎上，再加兩層雙向鋼筋網片？」
祁同安愣了一下，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位身家過億的教育集團董事長：
「張總，您……您也幹過建築？」
張知福哈哈一笑，擺了擺手，眼神里透著幾分憶往昔的感慨：
「我十幾年前剛下海的時候，就是從工地上扎鋼筋、扛水泥起家的。這鋼筋水泥里的門道，我門兒清。」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一直笑而不語的張明遠，語氣裡帶著由衷的讚嘆：
「張主任啊，你們新區，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不僅是這工地上的人幹活踏實。我手底下的人這幾天去跑那些立項、環評的手續。原本以為要扒層皮，結果到了你們那個臨時政務大廳，只要資料齊全，所有的章子前後兩天就全蓋好了！」
張知福感嘆道：
「這種服務效率和『萬眾一心、擰成一股繩』的精氣神。要是放在其他地方，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面對金主的誇獎。
張明遠從口袋裡摸出紅塔山，遞了一根過去，自己也點燃吸了一口：
「張總。在新區，規矩只有一條。」
張明遠看著遠處的塔吊：
「企業只管投資賺錢、保質保量地把工程建好。所有行政上的麻煩、吃拿卡要的髒手。管委會負責把它們全部剁掉！」
「至於工程質量的把關。」
張明遠吐出一口青煙，半開玩笑地打趣道：
「等再過兩個月，新區正式的政務大廳完工，各種審批效率還會更高。畢竟，那兩座政務大廳，可都是張總您和陳氏地產出資『代建』的。活該張總您享受到這種便利嘛。」
張知福被逗得大笑起來。
但他畢竟是個商人。笑過之後，張知福看著張明遠，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張主任。」
「我在老城區那個河濱商業街的項目上，前前後後可是砸進去了快三千萬的真金白銀啊。」
張知福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現在老城區那邊接連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這筆投資……不會打了水漂吧？」
張明遠彈了彈菸灰，回答得極其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張總放心。」
「兩個項目的主要負責領導都被雙規了，這項目爛尾、流產是遲早的事。但政府的帳，是跑不掉的。」
張明遠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投資了那麼多，市里和縣裡，一定會找人接盤的。張總的這筆錢，不僅不會打水漂。等時機到了，連本帶利，都會給您算得清清楚楚。」
聽到這句兜底的承諾，張知福心領神會地笑了。他知道，張明遠心裡，早就做好了接盤那個爛攤子的準備。
……
半個月的時間，猶如白駒過隙。
隨著馬衛東和孫建國案子的深挖，清水縣官場的風暴逐漸平息，進入了塵埃落定的人事重組階段。
市委組織部的具體人事通告，終於像雪片一樣，下發到了清水縣各個機關單位的案頭上。
縣委大樓里。
幾個科長正圍在一份紅頭文件前，壓低了聲音，激烈地討論著這足以改變清水縣政治格局的三條任命。
「第一條！原龍騰新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李為民，升任清水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
一個老科長看著這條任命，忍不住直嘬牙花子：
「我的天哪！『李老黑』竟然上位了！誰不知道他是個出了名的認死理、講原則、眼睛裡揉不得半點沙子的硬刺頭？」
「他以前在南安鎮當書記的時候，就敢去縣長辦公室拍桌子。現在他當了常務副縣長，管著全縣的安全生產和項目審批。咱們以後這日子，怕是難熬咯！」
「別光顧著嘆氣了。你看看第二條！」
另一個年輕點的主任指著文件，語氣里滿是探究和好奇：
「原大川市委副秘書長溫啟山，空降清水縣，任縣委副書記、代縣長！」
「這溫啟山到底是個什麼來頭？以前在市里不顯山不露水的。這突然空降下來當一把手，不知道他是個什麼脾氣、有什麼喜好啊？」
「不知道了吧？聽說這位溫縣長為人謙和，脾氣好，應該不難相處……」
「不過話說回來，我好像對這個溫縣長一點印象都沒有....」
「行了行了，都別瞎猜了。」
最年長的一個辦公室副主任，用手指重重地戳在了文件的最後一條上，倒吸了一口涼氣：
「跟第三條比起來。前面那兩條，都不算什麼！」
眾人循著他的手指看去。
《關於張明遠同志任職的通知》：任命張明遠為龍騰新區管委會主任（副處級，享受正處級待遇），並繼續兼任市經開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
「嘶——」
走廊里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對於張明遠，清水縣體制內的所有人，現在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他們，早就麻木了！
別人在體制內，為了一個副股級的待遇，要熬時間、熬資歷、熬白了頭髮，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爬。甚至稍微行差踏錯一步，就得萬劫不復。
可對於這位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來說呢？
連跳三級！直接跨過了常務副主任的門檻，成了手握幾十億資源、掌握著龍騰新區絕對生殺大權的「一把手」！
這種「坐火箭」般的晉升速度，簡直就像是常規體制外的一個Bug！
「惹不起。這尊活閻王，以後咱們看見了，都得繞著走。」副主任咽了口唾沫，給出了最中肯的評價。
……
此時。
龍騰新區管委會，主任辦公室內。
張明遠正看著桌上的那份人事通告。
「叮鈴鈴——」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