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
伴隨著縣委大院廣播裡傳出的準點下班鈴聲,張明遠邁步走進了位於大院後方的第一食堂。
兩百多平米的大廳里,牆圍刷著這個年代標誌性的半截綠漆。頭頂的幾把吊扇還沒到運轉的季節,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八角大料味,混雜著熬白菜和新出鍋饅頭的面香味。
這會兒正是飯點,大廳里已經坐了一大半的人。
「王姨!那勺紅燒肉的湯汁給我多澆點!好下飯!」一個年輕幹事端著不鏽鋼餐盤,在前排窗口探著腦袋喊。
「去去去!」戴著白帽子的打飯大媽毫不留情地拿大鐵勺敲了敲桶邊,「你拿個八毛的素菜票,還想沾葷腥的湯?後邊兒排隊去,別擋著別人!」
「小劉,你這也太摳門了,拿著素菜的票想白嫖肉湯?」
「小劉,你又不抽菸又不喝酒的,吃這方面可別虧待了自己。」
「你們這一個二個的,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我不得攢錢娶媳婦啊,算了,王姨,拿這個兩塊的票,給我打一份紅燒肉,別忘了找啊。」
排隊的科員們發出一陣鬨笑,鋁製餐盤和鐵勺碰撞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張明遠穿過幾張油乎乎的圓桌,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在左側最靠裡面的一張長條不鏽鋼桌旁,看到了李為民。
同桌的,還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剛從市委副秘書長位置上空降下來的代縣長,溫啟山。
而另一個坐在主位上的人,讓張明遠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張明遠的印象里,哪怕是以前那個不太講究排場的周炳潤書記,吃飯要麼去後面單獨留出的小包間,要麼就讓秘書打包帶回辦公室去吃。至於孫建國和馬衛東,更是極少在這吃大鍋飯的食堂里露面。
公家食堂的飯菜油水再足,總歸是比外面的酒樓少了點精細滋味。
可此時,坐在那裡的那個男人。
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一顆。他面前擺著兩個大號的黃色搪瓷碗,碗口邊緣的瓷漆磕掉了幾塊,露出裡面黑色的鐵皮底。
一碗是黃澄澄的棒子麵玉米糊糊,另一碗是最家常不過的白菜攪豆腐。
他一手拿著半個白面饅頭,一手捏著竹筷子,正大口大口地咀嚼著,吃得津津有味,沒有半點為了作秀而刻意裝出來的違和感。
「明遠,這邊!」
李為民眼尖,站起身來招了招手。
坐在主位的男人停下了動作。他咽下嘴裡的食物,抽出一張粗糙的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目光直直地投向了走過來的張明遠。
那是一雙極度內斂的眼睛。
沒有久居上位者慣用的盛氣凌人和審視,反而透著通透的坦誠。他五官清秀,下巴颳得乾乾淨淨,骨子裡透出一股像世家貴公子般的沉穩和靜氣。
沒等李為民開口介紹,男人已經主動站起身,越過桌子伸出了右手:
「你好,張主任。」
「我是新來的縣委書記,沈硯舟。」
張明遠立刻伸出雙手握住。對方手掌乾燥,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一觸即分。
「沈書記。」
張明遠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溫和笑意,把姿態放得很低:
「按理說,本該是我去您辦公室匯報工作的。倒讓您和溫縣長在食堂里等我,這頓飯,我可是有點吃不踏實了。」
「工作在辦公室談,飯在食堂吃,沒什麼不踏實的。坐。」
沈硯舟招呼張明遠在對面坐下。
緊接著,他從手邊推過來一個表面布滿劃痕的老式鋁製飯盒。飯盒蓋子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張明遠微微一愣。
沈硯舟卻理所當然地指了指打飯的窗口:
「你剛才還沒到。要是提前給你把飯打在飯盒裡,這會兒就涼透了,傷胃。」
他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印著紅戳的粗糙紙片,壓在飯盒的邊緣,推到張明遠面前:
「在食堂,大家都要排隊打飯。咱們坐在這張桌子上,也不搞特殊化。」
「張主任,麻煩你自己去窗口打飯吧。這是我個人的飯票,五塊錢的。在咱們這兒,就算點兩個純肉菜,也足夠了。」
這句話一出。
旁邊手裡還捏著筷子的代縣長溫啟山,動作僵在了半空。李為民也是臉上的表情一僵,有些錯愕地看著沈硯舟。
誰都沒想到,這位新書記叫張明遠過來吃飯、順便摸底聊聊。竟然真就什麼都沒準備,連讓食堂大媽提前留個菜的特殊待遇都沒給!
直接遞個空飯盒,讓手握幾十億投資的「財神爺」,去跟底下那些幹事科員一起排長隊!
這哪裡是請客吃飯,這分明是新書記給這位連跳三級的「縣域狂龍」,不動聲色地立規矩!
張明遠仔細的觀察著沈硯舟的微表情,對面眼神清澈的就像是一汪井水,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
張明遠立即反應過來,沈硯舟不是在給自己下馬威,而是他覺得,本就該如此。
「沈書記說得在理。」
張明遠伸手拿起那個鋁製飯盒,將那張五塊錢的飯票揣進兜里,十分自然地站起身:
「正好,我從進體制以來,還從沒在這縣委食堂里吃過一頓大鍋飯。今天借著沈書記的飯票,我好好嘗嘗咱們清水縣大師傅的手藝。」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著打飯隊伍的末尾走去。
走到窗口。
張明遠抬頭看了一眼掛在上方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今日菜價。
紅燒肉塊:兩元。
干炸帶魚:兩元。
韭菜炒雞蛋:一元二角。
醋溜土豆絲:八毛。
大饅頭:兩毛錢一個。
張明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印著「清水縣委機關食堂內部流通」字樣的粗糙紙片,心裡明鏡似的。
放在2004年外面的街頭小飯館,一份實打實的紅燒肉最起碼也得八塊錢。但在機關食堂,只需要兩塊錢。因為這裡的食材採購和運營成本,每年都有專門的財政專項撥款在兜底補貼。
這就是體制內隱形的福利。五塊錢的飯票,在這裡確實能吃上一頓豐盛的午餐,一葷一素,帶個湯加主食是沒問題的。
坐在沈硯舟對面的李為民開了口:「書記,張主任沒吃過咱們食堂的飯,我去給他參謀參謀,告訴他哪個菜好吃。」
就在張明遠跟著隊伍往前挪的時候。
「明遠。」
李為民端著自己的不鏽鋼碗,快步從後面追了上來,跟張明遠並排站在一起,假裝端詳著窗口裡的菜色。
他湊到張明遠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安撫:
「明遠啊。沈書記就是這性子。他昨天剛上任,就把縣委辦給他配的新桑塔納給退了,硬是挑了一輛跑了八萬多公里的老捷達當座駕。」
「他這是在以身作則,狠殺縣裡以前那股子奢靡攀比的歪風。剛才讓你自己排隊,你別往心裡去。」
他偏過頭,看著李為民那張透著擔憂的黑臉,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李縣長,你想多了。」
「我倒是覺得這樣挺好。公事公辦,不搞那些特權和特殊化,這說明沈書記這個人,原則性極強,底線很清晰。」
張明遠把那張五塊錢的飯票遞給窗口裡的大媽,指了指那盆油汪汪的紅燒肉:
「阿姨,麻煩打一份紅燒肉,另外再給我來個豆角燒茄子。」
「年輕人,新來的吧,正式編還是事業編?以前可沒見過你,一看你就是剛出社會的青瓜蛋子,看你瘦的,阿姨給你多打幾塊肉,多吃點。」
張明遠笑眯眯的回應:「謝謝阿姨,我就是個臨時工。」
「我說嘛,每天來這吃飯的,我基本上都認識,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張明遠接過打滿飯菜的飯盒:
「在官場上,跟這種守規矩、有原則的人打交道。可比跟孫建國、馬衛東那種滿肚子壞水、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打交道……」
「要省心得多。」
這個時候,打飯的阿姨才注意到張明遠身後的李為民:「李縣長,您剛不是打過飯了嗎,是不是份量不夠?」
李為民搖了搖頭:「夠了,我不是看這年輕人第一次來打飯,告訴他什麼菜好吃嘛。」
打菜大媽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喃喃自語:「這李縣長倒是個熱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