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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4章 赤子之心,直通羅馬的陽關道

2026-08-25 13:55:32 作者: 逸辰公子

  張明遠端著有些燙手的鋁製飯盒,重新回到了角落裡的長條不鏽鋼桌旁。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遞給對面的沈硯舟:

  「沈書記,兩塊錢紅燒肉,一塊二的豆角燒茄子,加上兩個大饅頭,一共三塊六。這是找您的一塊四毛錢飯票。」

  沈硯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也不客氣,直接伸手接過那幾張毛票,自然地塞進了自己短袖襯衫的胸口口袋裡,還伸手拍了拍。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子,指了指飯盒:

  「我這個人,吃飯講究個『食不言寢不語』。咱們快點吃,等吃完了,你去我辦公室坐坐,咱們泡壺茶再好好聊。」

  沈硯舟往嘴裡扒拉了一口棒子麵糊糊,咽下去後,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張明遠,半開玩笑地擠兌了一句:

  「你現在可是大川市出了名的『財神爺』,天天接待那些身家過億的資本商人,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不會吃不慣咱們縣委食堂這沒多少油水的大鍋飯吧?」

  張明遠夾起一塊色澤紅亮的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爆開。

  他咽下紅燒肉,拿起半個白面饅頭咬了一口,笑容溫和:

  「沈書記說的哪裡話。咱們都是普通老百姓人家出身,誰也不是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的。」

  「我小時候吃的是窩窩頭就鹹菜,這食堂里有肉有菜的,吃得可比我那時候好上一大截呢。」

  沈硯舟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面前的玉米糊糊和白菜豆腐。

  他的吃飯速度極快,不到五分鐘,兩個大號的黃色搪瓷碗就被扒拉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菜湯都用饅頭沾的乾乾淨淨。

  吃完後。

  沈硯舟拿紙巾擦了擦嘴,就那麼板板正正、腰杆筆直地坐在塑料圓凳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吃飯的張明遠。

  被縣委書記這麼近距離地死死盯著吃飯,換做普通的基層幹部,恐怕早就嚇得連筷子都握不穩,食不知味了。

  但張明遠卻仿佛沒事人一樣,不躲不避,一邊咀嚼著飯菜,一邊順勢大大方方地迎上了沈硯舟的目光。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端詳這位空降的一把手。

  沈硯舟鼻樑高挺,五官端正。最惹眼的是那兩道又粗又濃的劍眉,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厲。他沒有留體制內常見的背頭或分頭,而是留著個幹練的短平頭,小麥色的皮膚,脖子上喉結凸出。

  透過那件單薄的短袖襯衫,隱約能感覺到他並不瘦弱,反而骨架寬大,體格子硬朗得像個在基層連隊摸爬滾打過的老兵。

  但偏偏,在他那種鋒芒畢露的硬漢氣質之下,又奇異地糅合著一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書卷氣。

  兵痞氣與書生氣,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在沈硯舟身上結合得恰到好處,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個人魅力。

  眼看著張明遠停下筷子,咽下最後一口粥。

  沈硯舟也意識到自己這麼盯著人家吃飯有些冒昧了。他身子往後一靠,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意:

  「放心,不是你臉上長花了。」

  「我就是想好好看看,咱們這位年僅二十三歲、連跳三級、在大川市開創了改革先河的張大主任,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沈硯舟上下打量著張明遠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龐,忍不住感嘆了一聲:

  「現在這麼近距離一看,看起來跟我那個還在省城讀研究生的弟弟,也沒什麼分別嘛。」

  

  「這要是讓你脫了這身西裝,走到大川市的步行街上。我一準兒把你當成個剛畢業出來找工作的大學生!」

  聽到這位縣委書記略帶調侃的評價。

  張明遠拿出紙巾擦了擦嘴,順著沈硯舟的話頭,十分自然地開起了玩笑:

  「沈書記說的沒錯。」

  「我平時周末出去下館子吃飯,結帳的時候,還經常有老闆娘問我:小伙子,你有學生證嗎?拿出來能打八折優惠呢。」

  「哈哈哈哈哈!」

  沈硯舟先是一愣,隨即指著張明遠,毫無顧忌地開懷大笑起來,笑聲在大廳里顯得格外爽朗。

  張明遠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這種跨越了職級和年齡代溝的鬆弛感,把坐在同桌的縣長溫啟山和常務副縣長李為民,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兩位副手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可思議。

  誰能想到,清水縣目前最具權勢的一把手和最有能量的新區掌舵人,第一次同桌吃飯,竟然沒有半點劍拔弩張或者互相試探的官場套路。兩人之間的氛圍,就跟許久沒見過面的大學室友一樣輕鬆、自然。

  眼看著張明遠吃完了飯,李為民和溫啟山也是懂規矩的,立刻端起空碗,隨便找了個「回去批文件」的藉口,識趣地先行離開了。

  張明遠將空飯盒放在回收處,跟著沈硯舟一起,並肩朝著食堂的大門外走去。

  就在兩人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

  沈硯舟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食堂靠近大門角落裡的一張小圓桌上。

  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科員。他面前的桌子上沒有餐盤,只有兩個乾癟的白面饅頭、一包撕開的榨菜,以及一杯免費的白開水。

  那年輕人正低著頭,一口饅頭就著一口榨菜,死命地往下咽,大概是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沈硯舟停下腳步,眉頭微微一皺,直接改變方向,大步朝著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張明遠也注意到了那個年輕人,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

  「你是縣委辦綜合二科的小徐吧。我記得你。」

  沈硯舟走到桌前,語氣溫和地開了口。

  那年輕人正啃著饅頭,聽到聲音抬起頭。當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新來的縣委一把手時,他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半個饅頭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沈……沈書記好!」

  小徐手足無措,「蹭」一下站直了身子,因為噎得慌,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打著招呼。

  就差沒直接伸出右手給沈硯舟敬個禮。

  「坐下,坐下說。」

  沈硯舟伸出寬厚的手掌,拍了拍小徐瘦弱的肩膀,將他按回了座位上。

  他看著桌上那寒酸的午飯,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關切:

  「小徐啊。我聽說,你母親前兩天剛查出尿毒症,住進縣醫院的重症監護室了。」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缺錢治病,我能理解。但這人是鐵飯是鋼啊。你這天天大中午的就吃個白面饅頭就鹹菜,一點油水都沒有。」

  沈硯舟語重心長:

  「你要是把自己身子骨給熬垮了。躺在醫院裡的老母親,以後還能指望誰去照顧?」

  說著,沈硯舟伸手從襯衫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疊有些發皺的飯票。

  除了剛才張明遠找回來的那塊四毛錢,裡面還有幾張十塊、五塊面額的大額飯票,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十塊錢。這在2004年的機關食堂,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巨款」了。

  沈硯舟將那疊飯票整整齊齊地疊好,輕輕地放在小徐面前的桌子上:

  「拿著。」

  「這些飯票,應該足夠你在食堂里,頓頓見葷腥地吃上大半個月了。」

  沈硯舟板起臉,故作嚴厲地警告道:

  「下次中午吃飯,要是再讓我巡查看到你在這兒啃白面饅頭吃鹹菜,我可就不是給飯票了,我絕對當著全食堂人的面,狠狠地教訓你一頓!」

  看著桌上那疊沉甸甸的飯票。

  小徐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鼻頭一酸,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他一個剛進縣委辦沒多久、沒背景沒靠山的小科員,家裡遭了這麼大的難,平時那些科長主任哪個不是躲著他走,生怕他開口借錢。

  可這位高高在上的縣委書記,不僅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甚至連他家裡的底細都摸得清清楚楚!

  「沈書記……這……這我不能要……」

  小徐哽咽著想要把飯票推回去,聲音都在發抖:「您是領導,我怎麼能拿您的錢……」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沈硯舟眉頭一豎,拿出了一把手的威嚴,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一個大男人,遇到點難處說兩句還掉貓尿?像什麼樣子!給我把眼淚憋回去!把身子養壯實了,好好工作,好好照顧你媽!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說完,沈硯舟也不管小徐的反應,轉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張明遠將這溫情而又極具手腕的一幕,完完全全地收入眼底。

  他跟在沈硯舟身後走出大門。

  張明遠的心裡,對這位空降的沈書記的評價,又無形中拔高了幾個檔次!

  走馬上任滿打滿算將將才兩天時間。

  沈硯舟不僅能一口叫出一個最無關緊要的綜合科小科員的名字,甚至連人家老母親住在哪家醫院、生了什麼病這種私人的家庭狀況,都如數家珍!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沈硯舟在來上任後的這四十八小時內,絕對是在底下狠狠地下了一番苦功夫的!他把整個縣委大院的人事結構和底層生態,已經摸得一清二楚了!

  這種恐怖的記憶力和基層洞察力,絕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看花名冊就能培養出來的。

  兩人走出食堂,順著林蔭道往辦公大樓走去。

  沈硯舟刻意放慢了兩步,與張明遠並肩而行。

  他雙手背在身後,沒有看張明遠,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張主任。」

  「你剛才在旁邊看著,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當書記的,很虛偽?」

  沈硯舟自嘲地笑了笑:

  「故意在你這個實權派面前,演這麼一出『體恤下屬』的溫情苦肉計。是在作秀給你看?」

  面對這句赤裸裸的靈魂拷問。

  張明遠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迎著微風笑了笑:

  「我倒是覺得,沈書記是個妙人。」

  「在這個充滿算計的官場裡。能有您這樣一份不藏著掖著、從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彎彎繞繞的赤子之心,這是清水縣基層幹部的福氣。」

  「赤子之心?」

  沈硯舟停下腳步,轉過頭,那雙內斂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光芒。

  他伸手拍了拍張明遠的肩膀,看著遠方正在大興土木的龍騰新區方向:

  「明遠啊。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

  「有時候,在官場裡玩那些勾心鬥角的彎彎繞繞,反而會走了彎路。」

  「倒不如像你一樣!快刀斬亂麻!」

  「咱們萬眾一心,直接用實打實的政績,硬生生地在這清水縣的地盤上,開出一條直通羅馬的陽關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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