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縣委辦公樓三樓。
「吱呀——」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張明遠剛邁進半隻腳,整個人便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如果不是門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一號辦公室」,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這還是原先周炳潤那間寬敞明亮的書記辦公室嗎?
曾經進門左手邊那套寬大舒適、專門用來接待客人的黑色真皮沙發和玻璃大茶几,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簡陋的原木小方桌,四周圍著四個草編的蒲團。
那張雕花繁複的巨型紅木辦公桌,被換成了一張在普通科員辦公室里隨處可見的簡易人造板辦公桌。
以前那些點綴在角落裡的名貴盆景、花花草草,那個養著銀龍魚的大魚缸,甚至是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統統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最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是!
原本近六十平米的大辦公室,硬生生地被一道簡易的摺疊屏風給隔開了一大半的空間。
張明遠透過屏風的縫隙看去,那後面,竟然密密麻麻地並排擺放著十幾組灰色的鐵皮文件櫃!
「怎麼,覺得這裡變化太大了?」
沈硯舟盤腿坐在蒲團上,一邊用開水燙洗著桌上的一個小巧的紫砂壺,一邊笑著指了指屏風後面:
「縣委辦的檔案室都快被歷年的資料塞爆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這辦公室面積這麼大,平時也就我一個人辦公,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挪出一半的地方給檔案室放文件,避免資源浪費嘛。」
把放不下的公家文件,直接塞進一縣之長、縣委書記的辦公室里?
這種近乎苦行僧般的極簡作風,讓張明遠心裡對這位新書記又多了一層更深的認知。
沈硯舟這是在用實際行動,強行剔除這間辦公室里殘留的「官僚特權」氣息。
「沈書記高風亮節,是我們這些年輕幹部學習的榜樣。」
張明遠客氣了一句,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沈硯舟對面的蒲團上盤腿坐下。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硯舟手裡那個正在沖泡茶葉的紫砂壺上。
那壺並不起眼,表面呈現出深沉黯淡的紫褐色,沒有那些市面上常見的浮誇雕花,只有壺身上隱隱透出的幾分古拙的包漿光澤。
「泥胎細膩,色澤內斂如古鐵。這應該是正宗的宜興原礦底槽清老泥。」
張明遠看著沈硯舟倒茶的動作,語氣平緩地品鑑起來:
「壺嘴出水如柱,斷水利落。看這壺型的線條圓潤飽滿,雖然沒有落款,但這種『大道至簡、大巧不工』的制壺手法,應該是出自八十年代末期、顧景舟顧老先生那一脈嫡系傳人之手吧?」
聽到這番如數家珍的點評。
沈硯舟倒茶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神里透著幾分意外的驚喜:
「想不到啊。張主任年紀輕輕,不光在招商引資上是個行家,對這紫砂茶具的門道,竟然也懂的這麼深?」
「沈書記過獎了。」張明遠端起茶杯,微微一笑,「只是身邊有位長輩平時喜歡鼓搗這些老物件,我跟著在旁邊看久了,耳濡目染,也就跟著瞎研究了一二。」
他口中的那位長輩,自然是省城大院裡那位痴迷古玩字畫的秦老太爺。
「這可不是瞎研究能看出來的眼力。」
沈硯舟將紫砂壺放在茶盤上,伸手摩挲著壺身,眼神里透著幾分珍視:
「這可是我全身上下,最寶貝、也是最值錢的家當了。平時我自己一個人喝茶都捨不得用。要不是今天來了你這個貴客,我可捨不得把它拿出來待客。」
茶過三巡。
張明遠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想要掏出煙盒。但動作剛做了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這位新書記連辦公室都布置得像個苦行僧的禪房,萬一他不抽菸,自己在這封閉的空間裡吞雲吐霧,倒是惹人嫌了。
張明遠的這個細微的小動作也沒有逃過沈硯舟的眼睛。
「沒事,抽吧。」
沈硯舟指了指張明遠的口袋,嘴角帶著笑意:
「別拘著,我也抽菸。」
聽到這話,張明遠立刻拿出自己的紅塔山,抽出兩支,將其中一支遞向了對面的沈硯舟。
「不用。」
沈硯舟擺了擺手,拒絕了張明遠遞過來的高檔捲菸。
他從自己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西褲口袋裡,摸出了一個老式的榆木菸斗。菸斗的表面已經被摩挲得油光發亮。
緊接著,沈硯舟彎下腰,從小方桌下面的一個舊鐵罐子裡,捏出了一小撮黃褐色的菸草。他熟練地將菸草在掌心裡揉碎,均勻地填進煙鍋里,然後拿起桌上的火柴,「哧啦」一聲劃著名,湊上去深吸了一口。
一股有些刺鼻的旱菸味,瞬間在狹小的會客區里瀰漫開來。
張明遠只聞了一下,眉頭就微微挑了起來。
這可不是什麼名貴的進口手工菸絲,這就是華夏北方農村里,老百姓在自家地頭種的那種最普通、也最沖鼻子的旱菸葉子!
一個堂堂的正處級縣委書記,不抽中華,不抽芙蓉王,竟然抽這種只有農村老頭抽的旱菸?
「呼——」
沈硯舟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看著張明遠有些錯愕的眼神,笑著拍了拍手裡的菸斗:
「怎麼,聞不慣這味兒?」
「這煙是粗了點,但這個夠勁兒啊!」
沈硯舟看著手裡的榆木菸斗,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懷念:
「我爺爺,以前是個老礦工。乾的都是賣苦力的重活,一天到晚這煙不離嘴,就是抽這個。這個菸斗,還是他老人家傳下來的。」
「不過我現在一天抽得也少。畢竟這玩意兒沒經過過濾,抽多了對嗓子和肺都沒好處。」
在裊裊的旱菸和醇厚的茶香中。
兩人之間上下級初次見面的生分和戒備,似乎被這種鬆弛的交流無形中化解了不少。
喝了幾杯茶後。
沈硯舟將菸斗在菸灰缸的邊緣輕輕磕了磕,倒出裡面的灰燼。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內斂的眼眸里,已經多了一絲屬於上位者的銳利和審視。
正題來了。
「明遠啊。」
沈硯舟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不瞞你說。在來清水縣上任之前,我詳細調閱了龍騰新區近半年來的所有招商卷宗。」
「你主導的那個『BOT建設-運營-移交』模式,讓我深受震撼,也深受啟發!我也仔細研究了一下,BOT這種模式,其實並不是你自己憑空想出來的。在沿海特區那邊,早就有了雛形,甚至已經在一些大型基建項目上開始試點應用了。」
面對沈硯舟這種「扒底褲」式的專業拆解。
張明遠神色不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滴水不漏的官場套話:
「沈書記說的是。我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大樹底下好乘涼嘛。」
「不管是『拿來主義』還是本土創新,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只要是能避開地方財政的死穴,能讓地方政府和老百姓拿到實實在在的收益,那就是好的模式。」
沈硯舟贊同地點了點頭:
「說得好!學這個方法、背這個概念,其實並不難。難的是,你能把它學以致用,甚至根據地方的實際情況,做到融會貫通!」
沈硯舟身子前傾,猶如一位老辣的考官,開始當面復盤張明遠的雙線操作:
「在龍騰新區,你是以新區的行政中心建設、路網鋪設、七通一平作為BOT置換的核心。用未來的地皮溢價,去換取各大地產商當下的現金流和新區的基礎發展。這叫『空手套白狼』。」
「但在市裡的經開區,你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市委急需工業產值來應付省里驗收的痛點!所以,你把模式變了一下。」
「你要求那些入駐的南方企業,必須先自己全資建廠、投產達標,然後再由政府用免稅或者低價地皮的紅利去進行置換。這叫『先引鳳,後築巢』!」
沈硯舟指著張明遠,語氣裡帶著由衷的讚嘆:
「這套因地制宜的組合拳打下來。聽說就連省里的主要領導看了,都是讚不絕口啊。」
「明遠,你這大川市經開區管委會的常務副主任,當得可是有點『不稱職』啊。你一天都沒去市里坐過班,現在市里那個爛攤子一樣的經開區,可是被你遙控得一天一個模樣,起死回生了!」
聽著這番仿佛拿著放大鏡做出來的精準剖析。
張明遠心裡暗自感嘆。
這個沈硯舟不簡單!
他不僅看懂了自己在清水縣玩的地皮置換,甚至連自己在市里那套「先引鳳後築巢」的深層政治意圖,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絕不是孫建國那種只會搞政治傾軋、搶奪眼前蠅頭小利、繡花枕頭一包草的貨色能比擬的。這是一個真正在宏觀經濟和微觀操盤上,都具備極高段位的頂級玩家!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
沈硯舟和張明遠就著這壺茶,從BOT模式的資金監管漏洞,聊到新區「一站式容缺受理」的政務改革阻力,再聊到未來十年城鎮化進程中的土地財政陷阱。
沈硯舟提出的每一個看法和隱憂,都是一針見血,眼光獨到得令人髮指!很多時候,張明遠甚至覺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個來自後世、擁有同樣重生視角的「穿越者」在對話。
聊得越深,張明遠對這位年輕書記的警惕和敬畏,就越重。
「咕嘟嚕——」
沈硯舟提起茶壺,再次給張明遠面前的白瓷杯里續滿熱茶。
就在茶水即將溢出杯沿的那一刻。
沈硯舟的手腕微微一停,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盯著張明遠。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張明遠內心深處的秘密。
「明遠啊。」
沈硯舟放下茶壺,語氣變得若有所指:
「這段時間以來。你處心積慮,步步為營。」
「先是從市委、省里那邊,求來了新區的財政直通車和人事自主備案權。緊接著,又趁著這次縣裡官場的大震盪,順水推舟地把行政審批的最終確權,也死死地捏在了新區自己的手裡。」
沈硯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字一頓:
「人事、財政、審批。三權分立,國中之國!」
「你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難道……是真的打算,把龍騰新區這塊招牌,跟咱們清水縣的行政體系,徹徹底底地撇清關係嗎?」
聽到這句話。
張明遠心裡一沉,夾著香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好一個沈硯舟!果然是只聰明的狐狸!
他這是怕是已經在心裡,把張明遠想要將新區「剝離縣域、升格為市直屬」的最終政治目的,給猜得七七八八了!
這是來摸底了!
不等張明遠開口回應。
沈硯舟拿起桌上的抹布,將剛才不小心濺在桌面上的一滴茶水擦拭乾淨,再次開口,:
「過往的清水縣,烏煙瘴氣,貪腐橫行,本質上就是一個臭氣熏天、深不見底的爛泥灘子。」
「你想帶著新區這艘大船,跳出這個泥潭,獨善其身。這種為了保護改革成果的自保想法,我非常能理解。」
沈硯舟將抹布扔進垃圾桶,直視著張明遠的眼睛: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絕不會讓清水縣固步自封!我要的是全域的騰飛,而不是一枝獨秀的盆景!」
「不管怎麼說,龍騰新區的根,在清水縣!新區的土地,是清水縣老百姓的土地!」
沈硯舟拋出了他的政治訴求和同盟邀請:
「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合作才能共贏!拋下老城區那叫割裂!」
「只有萬眾一心,攜手共進。咱們才能在這片土地上,開闢出一條直通羅馬的陽關大道!」
沈硯舟端起茶杯,看著沉默的張明遠:
「明遠。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