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奧迪A6駛出縣委大院，沿著寬闊的柏油路向南飛馳。
很快，車子駛上了清水河一號大橋。
這座跨度長達一百二十八米的現代化橋樑，是龍騰新區BOT造城計劃中極其重要的一環。由乾元地產主導承建，前後歷時整整三個月，日夜趕工，終於在五天前正式剪彩通車。
黃毛降下車窗，初夏的河風帶著幾分水汽撲面而來。
橋面寬闊平整，雙向六車道的設計在2004年的縣城簡直堪稱奢侈。粗壯的鋼筋混凝土承重柱如定海神針般扎入河床，巨大的紅色鋼樑在陽光下閃爍工業魅力帶來的冷厲光芒。
橋上，滿載著建築材料的重型卡車、來往於新老城區的桑塔納、夏利，甚至還有不少掛著外地牌照的商務車，川流不息。
而在大橋兩側的非機動車道上，擠滿了前來看稀罕的老百姓。
「乖乖！這橋修得也太氣派了吧！你看那鋼架子，得兩個成年人才能抱住吧！」一個推著二八大槓的老漢趴在欄杆上，嘖嘖稱奇。
「那可不！聽說這橋是新區那邊的大老闆自己掏腰包修的，縣裡一分錢沒出！」旁邊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接了話茬，滿臉的自豪，「以前咱們去南岸，得繞到東邊那座破石橋，逢年過節堵得能把人急死。現在好了，一腳油門的事兒！」
「張主任真是咱們清水縣的青天大老爺啊，乾的全是能看見摸得著的實事！」
聽著橋上老百姓隨風飄進車窗里的議論。
黃毛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轉過頭衝著張明遠直樂：
「哥。你聽聽。現在全縣的老百姓，誰不誇你一句好？這可比孫建國在老城區弄的那個破戲台子強了一萬倍！」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清水河，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沒有說話。
車子駛過大橋，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棟大樓巍然矗立在主幹道的核心位置——南岸商業大樓。
這裡是張明遠商業帝國的發跡地。
如今，這棟樓已經被徹底盤活。一樓是綜合體購物餐飲中心，人聲鼎沸；二樓是日進斗金的極速網咖；三樓改造成了撞球廳和旱冰場，是全縣年輕人的娛樂聖地。
大樓的高層則成了資本中樞：四到六樓，頂層是寰宇集團的總部；五層被楚氏兄弟的漢邦作為大本營。
而四層，除了出租了一部分給參與新區BOT的幾家房企當臨時分部外，剩下的一小半、足足六百多平米的面積，全部被劃給了「覓知音娛樂公司」。
奧迪車在樓下的專屬車位停穩。
張明遠推開車門，帶著黃毛直接乘坐專用電梯上了四樓。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張明遠剛邁出電梯，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說來慚愧，這片地方當初交給杜華的時候，還是一片四面漏風的半毛坯狀態。自從撥款之後，張明遠就徹底當了甩手掌柜，這還是他第一次踏足開業後的覓知音。
入眼處，是一個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前台。沒有用那種俗氣的土豪金或者大紅招牌。整個門頭採用了大面積的黑白灰極簡配色，背景牆上用磨砂亞克力雕刻著「覓知音娛樂」幾個飄逸的大字，下方打著柔和的暖色背光燈。
這種在2004年的縣城甚至地級市都很罕見的高級「性冷淡風」設計，瞬間拉開了與那些草台班子婚慶公司的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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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站著兩名穿著統一黑色修身制服、化著淡妝、身高至少在一米六八以上的年輕女孩。光是這份門面擔當，就足以彰顯出杜華在娛樂圈浸淫多年練就的毒辣審美。
張明遠還沒走到前台，就聽到走廊深處的總裁辦公室里，傳出陳宇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不行！這絕對不行！杜姐，你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點吧？」
「這件事我可做不了主！遠哥一會兒就到，你自己跟他商量去！我反正是不敢答應！」
聽到陳宇這急頭白臉的聲音，張明遠挑了挑眉，腳步慢了下來。
「兩位先生，您好。」
前台的接待女孩看到兩人走近，立刻露出職業且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的？如果您是來洽談商業合作的話，請問有提前預約嗎？」
女孩的目光在張明遠那身西裝上停留了一瞬，態度客氣卻並不卑微。
張明遠本來就是來「視察」的，索性也不著急表露身份。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眼前台旁邊擺放的幾張精美的藝人宣傳海報，隨口問道：
「沒預約。不過，我想了解一下，你們公司目前都能接些什麼樣的商業合作？」
接待女孩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好的，兩位先生請稍等。我這就請我們的商務經理出來為您解答。」
女孩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過去。
不到兩分鐘。
走廊里傳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
一個四十歲出頭、穿著一套深灰色西服套裝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她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跟杜華一樣雷厲風行，但在氣質上卻又多了幾分經過歲月沉澱的溫婉和知性。
「兩位先生您好，我是覓知音娛樂的商務總監，宋雅琴。」
宋雅琴微笑著遞上兩張印著燙金字體的名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去洽談室聊吧。」
兩人跟著宋雅琴穿過走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極具藝術感的黑白攝影作品。路過的幾間練習室門雖然關著，但隔音效果極好，只能隱約聽到裡面傳出的節拍和音樂聲。這種現代化的辦公環境，讓人仿佛置身於一線城市的頂級傳媒公司。
推開洽談室的玻璃門。
裡面雖然面積不大，但布置得很有格調。幾張舒適的真皮單人沙發圍著一張圓形玻璃茶几，角落裡擺著一台在這個年代堪稱奢侈品的現磨咖啡機，還有一台散發著熱氣的飲水機。
「兩位是喝茶，還是咖啡？」宋雅琴走到飲水機旁，轉身問道。
「茶就行。」張明遠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四下打量著。
宋雅琴端著兩杯熱茶放在茶几上，隨後在對面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精美的宣傳畫冊，遞了過去：
「不知道先生是哪家公司的？需要什麼樣的合作？」
宋雅琴的聲音極具親和力，開始介紹起公司的業務版圖：
「我們覓知音娛樂，目前涵蓋了從大型商業路演策劃、企業年會承辦，到藝人形象代言、商業GG拍攝等全方位的文娛板塊。」
她指著畫冊上的幾個案例，不著痕跡地展示著公司的實力：
「比如上個月，漢邦建工在南湖建材城的盛大開盤儀式，以及乾元地產那個高端小區的答謝晚宴。從舞台搭建、燈光音響、到現場的文藝表演和流程把控，全部是由我們公司一手獨家承辦的。客戶的反饋非常滿意。」
張明遠翻開那本散發著油墨香的畫冊。
裡面印著漢邦建工開業時那些氣派的現場照片。雖然目前的業務基本還局限在縣城內的幾個地產公司的開盤和路演，但僅僅是這些，也足以看出杜華在資源整合和執行力上的恐怖手段。
張明遠合上畫冊，將它放在桌面上。
他雙手交叉，看著宋雅琴，拋出了幾個極其尖銳、甚至可以說是帶著點挑刺意味的商業問題：
「宋總監。既然說到合作，我問三個問題。」
「第一！如果是常規的商業路演或者是企業性質的個人宴會，需要貴公司出人進行駐場表演的話，你們的價格體系是什麼樣的？」
「第二！這宣傳冊上寫的『形象代言』。不知道貴公司目前旗下，都簽了哪些有知名度，能給客戶帶來曝光度的藝人？」
張明遠指著畫冊的最後一頁，目光銳利：
「第三！如果我需要你們給我的公司拍攝一檔高規格的宣傳片或者GG片，這個製作和投放的價格，你們是怎麼算的？」
面對這連珠炮般的專業提問。
宋雅琴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先生問得很專業。」
宋雅琴身體微微前傾，對答如流：
「關於第一點。我們的商業演出是分層級的。如果是普通的暖場表演，一支包含主唱和樂隊配置的四人隊伍，單場演出兩小時，報價是一萬兩千元。如果是需要定製主題的雜技、魔術或者大型歌舞，報價在三到五萬不等。所有設備的運輸和現場調音，我們全包。」
「第二點。關於藝人。我們目前正在和省內幾位極具潛力的新星進行深度洽談，並且我們擁有大川市及周邊地市豐富的模特和演藝資源庫。雖然目前沒有全國知名的明星，但我們絕對能為您匹配到最契合您企業形象的面孔。」
宋雅琴自信地笑了笑，解答了最後一個問題：
「至於第三點，宣傳片拍攝。我們配備了廣播級的高清攝像設備和專業的後期剪輯團隊。從腳本策劃、拍攝到最終成片，起步價是八萬元。如果需要我們在省市級電視台或者報媒上進行代投放，渠道費用另算，但我們能拿到很有優勢的內部折扣價。」
這一番解答，專業、清晰、態度熱情且自信十足。完全是一個成熟娛樂公司商務總監該有的水準。
坐在旁邊的黃毛聽得一愣一愣的。
乖乖，唱個歌一萬二？拍個片子八萬起步？這他媽搶錢呢？！老子以前跟著宇哥混，一個月才到手兩三百塊錢啊！
就在黃毛暗自咋舌的時候。
張明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著面帶微笑的宋雅琴。突然，拋出了冒昧、甚至可以說是砸場子的靈魂拷問：
「宋總監。」
「你剛才說的這些。商演、搭台子、私人宴會表演，縣裡稍微大一點的紅白喜事班子、花個幾千塊錢也能湊合著把場子撐起來。」
張明遠目光直勾勾盯著她，語氣平淡：
「我憑什麼？」
「要花比別人高出三倍以上的溢價，來找你們『覓知音』？」
「噗——！」
正在喝水的黃毛，聽到遠哥這句找麻煩的話，差點一口水全噴在茶几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張明遠。
哥！這可是你自己的公司啊！你跑到自己公司里來砸場子？！
洽談室里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變得尷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