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坐在旁邊,手裡的紙杯都快被他捏扁了。他拼命地給張明遠使眼色,心想:遠哥,這可是咱們自己家的買賣,把人家的報價貶得一文不值,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嗎?
然而。
坐在對面的宋雅琴,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減少半分。
「這位先生,您能提出這個問題,說明您對目前的市場行情非常了解。也說明,您是一位極其看重成本控制和投資回報率的企業家。」
宋雅琴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先送上一頂高帽子,隨後開始專業拆解「溢價」的合理性:
「您說得對。草台班子確實便宜,幾千塊錢就能唱滿全場。但他們給您帶來的,僅僅是『聲音』和『熱鬧』。甚至,那種粗製濫造的音響和表演,會嚴重拉低您企業的品牌調性。」
「而我們覓知音提供的,是『品牌賦能』和『定製化傳播』!」
宋雅琴雙手指尖相對,自信從容:
「我們有一整套嚴密的商業化流程。從前期的輿情分析、舞台的美學設計、到每一句主持詞對您企業核心價值觀的植入。我們是在用做省級電視晚會的標準,來操盤您的每一場商業活動。」
「您花這三倍的溢價,買到的不僅是一場演出。而是替您規避了公關風險,買到了在整個大川市獨一份的『高端』標籤。這筆帳,我想您一定算得清。」
聽著這滴水不漏的回應,張明遠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但他沒有就此打住,而是身體前傾,繼續拋出更尖銳的質疑:
「說得很好聽。但據我所了解的娛樂傳媒公司,核心業務都是培養藝人、出唱片、拍電影或者電視劇。」
「恕我直言。」
張明遠看著宋雅琴:
「你們現在的模式,更像是一家披著娛樂公司外衣,專業承接各種縣城演出的外包婚慶公司。」
這句話,終於讓宋雅琴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因為這的確戳中了覓知音目前業務結構偏於低端的軟肋。
但她依然保持著從容,開始反向拆解:
「先生,您對文娛產業的理解很深刻。但任何一家頂級傳媒公司,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造星和影視投資,是高風險、長周期的重資產運作。」
「我們覓知音雖然剛剛起步,但我們背靠著雄厚的資本方——寰宇集團!我們現在的商演,是在搭建最基礎的現金流模型和演藝資源庫。這是在為主營業務造血打地基。」
宋雅琴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中透著強大的自信:
「別的地方我不敢說。但至少在清水縣,在整個大川市!目前,您絕對找不到第二家比我們覓知音資金更雄厚、運作更專業的公司!」
解答完畢。
宋雅琴主動發難:
「先生,我已經非常坦誠地解答了您的所有疑問。」
「那麼現在,能否請您做一個自我介紹?您今天蒞臨我們公司,到底是有什麼具體的業務,需要跟我們合作呢?」
「篤篤。」
不等張明遠回答,洽談室的玻璃門被敲響了。
「宋經理。」外面傳來杜華乾淨利落的聲音,「聽說有客人來洽談合作,我方便進來嗎?」
「請進。」宋雅琴應道。
門被推開。
穿著一套深藍色職業套裙、頭髮高高盤起的杜華,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張明遠看著氣場全開的杜華,果然,一心搞事業的女人,身上是有光的。
宋雅琴剛站起身,準備向總裁介紹這位「難纏」的客人。
杜華的目光落在坐在沙發上的那個人身上,整個人愣住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張總!您怎麼來了?!」
張明遠端著茶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我可不是什麼張總。今天就是路過,順便上來隨便看看的。」
聽到這句話,杜華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雖然在寰宇集團最核心高管圈子裡,所有人都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才是這個龐大商業帝國真正的幕後掌舵人。
但在外面,尤其是有其他員工在場的時候,張明遠的身份是需要嚴格保密的!他可是體制內的實權領導,明面上是絕對不能跟這些私營企業產生直接瓜葛的。
宋雅琴站在一旁,一臉的驚訝,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杜總,你們……認識?」
杜華神色不變,反應極快,立刻換了一副口吻:
「宋經理。這位張先生,是我們公司非常重要的高級VIP客戶!」
她轉頭看向宋雅琴,下達了指令:
「你先出去忙吧。張先生這邊的業務,我親自來談。」
宋雅琴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張明遠。
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穿著打扮也很普通。能是什麼讓心高氣傲的杜總如此如臨大敵的重要客戶?難道是省城某個手眼通天的大型企業公子哥?
心裡雖然有著諸多疑問,但宋雅琴的職業素養非常高。
「好的,杜總。」
她答應了一聲。走到飲水機旁,給黃毛和張明遠面前的一次性紙杯續滿熱水,這才得體地打了個招呼,轉身走出去,順便將玻璃門嚴絲合縫地帶上。
洽談室里只剩下三人。
張明遠並沒有著急切入主題,而是指了指玻璃門外,饒有興致地問道:
「這位宋總監,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不管是臨場應變,還是這套滴水不漏的商業話術,絕對是專業素養過硬的行業老人,你從哪兒挖來的?」
杜華在張明遠對面坐下,聽到大老闆問起,她立刻詳細地介紹起了宋雅琴的履歷:
「張總好眼光。宋姐全名宋雅琴,她以前在省電視台的GG部當過副主任,後來下海,在深市的一家港資唱片公司做到了大中華區的市場總監。」
「她在沿海特區的娛樂圈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手裡握著大量電視台編導、港台二三線藝人經紀人的直接人脈。這次是因為家庭原因,要回老家照顧生病的老人,才辭職回到大川市的。」
杜華嘆了口氣,總結道:
「說實話。要不是看在以前在深市我給她做過助理、有那麼點舊情分的面子上。宋姐是絕不可能來咱們這種剛成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的。」
「您不知道。省城有兩家一線的老牌娛樂傳媒公司,為了挖她,都已經開出了三十萬年薪,外加年底分紅的天價條件了!」
聽到「三十萬年薪」這個數字。
張明遠點了點頭,心裡也忍不住暗自咂舌。
在2004年,這是一個極度誇張的數字!
要知道,在北安省這種內陸省份,一個普通的縣級公務員,一個月的工資才剛剛破千;大川市中心一套一百平米的商品房,總價也不過才十二三萬!
三十萬的年薪!意味著宋雅琴干一年,就能在省城最繁華的地段全款買下一套大三居!這種薪資待遇,只有那些跨國外企的區域總裁、或者年入過億的大型民企CEO才能拿得到。
這就是知識和頂級人脈在這個草莽年代的變現能力!
「好人才,花多少錢都值。」
張明遠喝了一口茶,將剛才在門外聽到陳宇咆哮的事兒先壓了下去。
「你找我來要商量的事,一會兒再說。」
張明遠看著杜華,語氣平靜:
「我想先聽聽。自從我把那六千萬的啟動資金交給你到現在,這段時間,你的覓知音,都干出些什麼成果來了?」
面對大老闆的「期中考試」。
杜華瞬間進入了工作狀態,她甚至沒有拿任何報表,那些數據早已爛熟於心:
「報告張總。目前,覓知音娛樂公司的基本架構已經全部搭建完畢。」
「公司下設四個核心部門:經紀部、商務演出部、音樂製作部和企宣部。目前在編的全職專業員工三十五人。其中包括從省台挖來的兩名資深編導,以及四名專業的錄音師和剪輯師。」
「在核心業務上。」
杜華神色鄭重的看著張明遠:
「除了承接漢邦、乾元,陳氏等幾家地產公司的開盤和答謝晚宴外。我們還拿下了大川市今年啤酒節開幕式的全案策劃權。」
「至於藝人培養方面。我們目前簽下了三名極具潛力的新人歌手,正在由音樂製作部為他們量身打造單曲,準備下個月通過電台打榜試水。」
杜華拋出了最後、也是最硬核的盈利數據:
「公司正式開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扣除前期的設備採購、人員工資和場地租賃等硬性成本。目前,我們已經實現了兩百一十萬的毛利潤,帳面純盈利在一百二十萬左右!」
一個月!純賺一百二十萬!
而且還是在一家公司剛剛起步、沒有形成規模效應的階段!
張明遠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其中固然有幾家參與BOT房企看在他的面子上,主動合作的水分。但在具體的落地執行和資源整合上,杜華展現出的恐怖效率和專業度,絕對配得上那六千萬的投資。
「不錯。」
張明遠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杜總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強人,未來國內文娛圈子的明日之星,這六千萬交到你手裡,我算是徹底放心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好了,成績匯報完了。」
「現在可以說說,你今天火急火燎找我來,到底要商量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杜華深吸了一口氣。
她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緊張。
「張總。」
杜華直視著張明遠,語出驚人:
「我正式向您申請!」
「將覓知音的總部立刻轉移,開設到省城久安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