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華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眼神篤定，沒有半分退縮，靜靜等待著張明遠的答覆。
張明遠沒有立刻接話。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紙杯壁，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
他抬眼看向杜華，語氣不疾不徐，：
「杜華。從把覓知音交給你那天起，我一直都說得很清楚。」
「公司交給你全權運營，人事、業務、商業布局，所有的決策，我不插手，也百分之百信任你的能力。」
「但是。總部搬遷、跨城遷址，這屬於企業根基的戰略大變動！」
張明遠將紙杯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支持你的所有決定。但我需要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告訴我，為什麼，必須離開清水縣？非要紮根省城久安不可？」
這不是質疑，而是一場考核。是要看杜華對2004年的文娛行業、對公司現狀、對未來，到底有沒有真正吃透。
杜華深吸一口氣。她顯然早就料到了老闆的這番盤問。
「張總。」
杜華直視著張明遠的眼睛，早已爛熟於心的行業困境與利弊，此刻條理清晰、字字落地：
「我之所以執意搬遷，不是貪圖省城的熱鬧，更不是盲目擴張。」
「是因為，清水縣的縣域土壤，已經徹底鎖死了覓知音的發展上限！」
在2004年這個文娛行業草莽狂奔的年代。看似遍地都是機會，實則極其吃資源、吃區位、吃圈層、吃平台。如果留在縣城，永遠只能做低端外包，永遠成不了正規的傳媒巨頭！
杜華伸出四根手指，開始逐條剖析：
「留在清水縣，我們面臨四大無解的死局！」
「第一，人才死局！」
「現在的藝人、歌手、專業編導、音樂製作人。稍微有點天賦、有點野心的年輕人，全在擠破頭往省城、往北上廣跑。誰願意紮根在一個四線小縣城？」
「我們現在只能簽本地業餘的新人，底子薄、可塑性差。真正的科班苗子、職業藝人，或者港台二線資源、省台的資深編導。人家一聽公司在縣城，直接婉拒，連談合作的興趣都沒有。區位不行，等於直接斷了我們頂級人才的入口！」
「第二，業務層級死局！」
杜華眼中透著一抹不甘心：
「留在縣裡，我們能接的，永遠只有地產開盤、企業年會、鄉鎮商演這種單一業務。單價低、體量小、同質化嚴重。哪怕我們服務再好，在行業里依舊是個草台外包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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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級大型晚會、省級文化節、影視宣發、藝人代言、唱片製作……所有高利潤、高段位的核心業務，根本不可能落地在一個縣城！」
「第三，行業圈層死局！」
「文娛圈是極度封閉、極度吃人脈圈層的行業！省城有省廣電、省級演藝集團、品牌方大區總部。我們留在清水，沒有圈子、沒有資方、沒有同行。想接觸省級項目，連入場談判的門檻都摸不到，等於主動脫離了整個行業的核心圈層！」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品牌公信力死局！」
杜華字字珠璣，道出了商界最殘酷的鄙視鏈：
「企業看傳媒公司，先看總部在哪兒！」
「總部在省城，那就是正規軍、大品牌；總部在縣城，在那些大品牌、大資方眼裡，就是小作坊、地方游擊隊！」
「哪怕我們資金再雄厚、業績再漂亮。地域偏見，會直接鎖死我們的品牌段位！我們永遠拿不到高端合作，永遠拿不到衛視的合作資格！」
一口氣說完這四大困境。杜華收回手，目光堅定地做出了總結：
「張總。清水縣可以作為我們的基層現金流基地、縣域落地網點。但絕對做不了我們的總部大本營和行業制高點！」
「想做縣域婚慶商演，留在這裡剛剛好。但如果想實現您當初布局的，打造文娛帝國、省級傳媒龍頭！留在清水縣毫無出路！」
張明遠靜靜地聽完，沉默良久。
他心裡清清楚楚，杜華剛才說的，就是2004年文娛行業最殘酷的真相。
在這個年代的傳媒行業。區位就是資源，圈層就是賽道，平台就是上限！縣城這塊沃土，養得活腰纏萬貫的土老闆，但絕對養不活一家具有全國影響力的傳媒巨頭。
半晌。
張明遠緩緩抬起眼眸。
「道理我懂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既然破局必須出城。那我問你。總部搬遷久安之後，你的完整發展規劃是什麼？怎麼走？一步一步，說給我聽。」
見大老闆鬆了口。
杜華眼神一亮，立刻拋出了她早已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遍的落地戰略：
「張總，搬遷省城後，我分三步走！」
「一年內，徹底完成從縣城外包公司，到省級正規傳媒集團的躍遷！」
「第一步，紮根築基，補齊頂配班底！」
「我們入駐省城文創產業園。對接省藝術學院、省台離職編導。搭建完整的藝人經紀部、音樂製作中心、影視企劃部和省級商務中心。徹底擺脫縣城草台班子的痕跡。同時，依託宋姐的人脈，拿下幾位港台二線藝人的省內獨家商演代理權，先把高端資源握在手裡。」
「第二步，升級業務，砍掉低端冗餘！」
「縣域的低端紅白喜事、小型路演，逐步對外分包。全力主攻四大核心賽道：省級大型晚會承辦、品牌大區全案營銷、原創單曲孵化打榜、影視項目小額跟投加內地宣發落地！」
「特別是緊盯港片合拍風口，爭取拿到新項目的內地聯合出品份額，去蹭頂級IP的紅利！」
「第三步，造牌出圈，卡位省級龍頭！」
「簽約孵化本土新人，打造自有藝人梯隊。承接省級官方文化活動，拿到官方背書資質。搭建全省地市縣合作網點，形成『總部控資源、縣域做落地』的完整體系！」
「一年之內！」
杜華信誓旦旦地立下軍令狀：
「讓覓知音站穩北安省文娛圈的第一梯隊！」
三條規劃，層層遞進，落地可行，野心十足，卻絕不懸浮。
說完所有規劃，杜華直視張明遠，語氣誠懇：
「張總。留在清水，我們只能賺安穩的小錢。遷去省城，我們才有資格去搶時代的風口、吃行業的紅利、做真正的大事！」
整段話說完。
洽談室內一片安靜。只有旁邊角落裡，黃毛咬著紙杯邊緣，一臉目瞪狗呆的樣子，他不知道杜華說的什麼未來，前景，巨頭，只覺得此刻的杜姐像一顆閃閃發光的鑽石，由內而發的自信氣場，把他給鎮住了。
張明遠看著眼前殺伐果斷、眼光長遠的杜華，眼底閃過讚許。
他要的，從來不是唯唯諾諾的聽話執行者。
而是這種懂行業、知困境、有布局、敢破局的頂級操盤手！
良久。
張明遠緩緩點頭，一錘定音：
「好。」
「你的理由，說服我了。」
「既然你有完整的發展計劃，我批准！覓知音娛樂，總部整體搬遷久安省城！」
「資金、資源、人脈，集團全力兜底。放手去做！」
「我要你用最短的時間，把咱們文娛的招牌，牢牢地立在整個省城的最頂端！」
聽到這句話。
杜華緊繃了多日的肩膀驟然放鬆。
壓在心頭許久的戰略難題、發展桎梏，今日終於徹底破冰！清水縣的池子太小。從今天起，覓知音，躍龍入海，踏向省城風雲！
正事談完。
張明遠也沒急著離開，乾脆留在洽談室里，跟杜華一直聊到了晚上八點多。
關於搬去省城的話題，張明遠隨口問了一句資金的缺口。
杜華胸有成竹地表示，當初撥下來的六千萬啟動資金，目前帳上還有五千多萬。足夠在省城最繁華的CBD地段，盤下一整層頂級寫字樓作為大本營了。
最讓張明遠感到舒心的是。
杜華非常懂規矩地主動表態：「張總，您放心。就算覓知音的運營總部搬去了省城。但我們公司的最終註冊地、以及所有的企業納稅地，永遠都留在龍騰新區，一分錢都不會流到外頭去。」
張明遠笑眯眯地看著杜華。
聰明人，永遠不用你去刻意提醒，她就知道你需要的是什麼。這不僅是商業上的回報，更是對他這位新區管委會主任，最實打實的政績反哺。
夜幕降臨。
臨走前，張明遠從公文包里拿出三個老式的卡帶，推到了杜華的面前。
「杜總。」
張明遠指了指這幾盤錄音帶，交代了一項「秘密任務」：
「這是我之前閒著沒事，自己寫的三首歌。小樣已經找人錄好了，版權也早就註冊在公司名下了。」
「你到了省城，安頓好之後。找幾個合適的素人或者新人歌手，把這三首歌給我正式製作開發出來。全方位地推向市場運營！」
看著杜華有些疑惑的眼神。
張明遠意味深長地敲了敲桌面，點明了未來的財富密碼：
「特別提醒你一句。」
「不要只盯著傳統的唱片和電台打榜。接下來的一年，把公司企宣部大部分資源，全部給我向『彩鈴』行業傾斜布局！」
「彩鈴？」
聽到這個詞，杜華點了點頭。作為文娛圈的資深從業者，她當然不會對這個新興事物感到陌生。
她立刻展現出了極強的務實精神，用真實的數據支撐起老闆的預判：
「張總的眼光確實敏銳。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移動夢網和各大SP服務商就在瘋狂發力彩鈴業務。據行業內保守估計，今年國內的彩鈴市場規模，極有可能會突破二十個億的大關！這絕對是一片能夠下金蛋的藍海市場！」
「你知道就好。就按這個方向去辦吧。」
張明遠站起身，帶著黃毛離開了公司。
……
晚上十點半。
結束了一天高強度工作的杜華，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房子。
她踢掉高跟鞋，換上一身舒適的絲綢睡衣，倒了一杯紅酒，走到客廳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坐下。
雖然身體疲憊，但她的大腦依然處於亢奮狀態。總部搬遷的宏大藍圖，讓她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憧憬。
她喝了一口紅酒，目光落在了茶几上張明遠留下的那三盤錄音帶上。
對於大老闆「親自寫歌」這種事，杜華其實是不太感冒的。畢竟術業有專攻，一個玩轉幾十億資本、在官場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政客，能寫出什麼好歌來？頂多也就是些附庸風雅、或者無病呻吟的口水詞罷了。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盤錄音帶。
看清封面上貼著的那張白紙黑字時。
杜華那雙精緻的柳葉眉，瞬間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
《老鼠愛大米》？
這是什麼鬼名字？！也太直白、太俗氣了吧！一點藝術深度和文化底蘊都沒有！奇奇怪怪的！
杜華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不管多難聽，老闆交代的任務，硬著頭皮也得完成啊。
她走到電視櫃前，把磁帶塞進老式的卡帶複讀機里，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略顯粗糙的電子合成器伴奏聲在客廳里響起。
緊接著，磁帶里傳出了張明遠那略帶磁性、卻又刻意模仿著某種奇怪唱腔的男聲：
「我聽見你的聲音，有種特別的感覺……」
「讓我不斷想，不敢再忘記你……」
這旋律……好土啊。
杜華端著高腳杯，有些無語地撇了撇嘴。這編曲，這歌詞，簡直比那些鄉鎮大賣場裡放的農業重金屬還要俗不可耐。
直到三十秒後，副歌部分突然來臨。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噗——！」
正準備咽下一口紅酒的杜華，聽到這句震撼靈魂的歌詞。
一口波爾多干紅直接從嘴裡噴了出來，星星點點地全噴在了對面的複讀機上！
「咳咳咳！」
杜華被嗆得連連咳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的複讀機，整個人風中凌亂。
老天爺啊！
老闆這種看起來穩重成熟，不苟言笑的人，私底下，竟然會寫出這種……這種土到極致、魔音貫耳的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