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初夏的晨光斜斜地照進廣運街,路邊的早餐攤升騰起白茫茫的霧氣。
張明遠夾著公文包,邁著平穩的步子走進了經發局的大院。
從大門到主樓這一路,但凡碰上的科員、幹事,一個個立刻停下腳步,身子挺得筆直,眼神里透著看大熊貓般的稀奇。
「張主任早!」
「張局早!」
問候聲此起彼伏。大家都知道,這位剛滿二十三歲的年輕領導,現在已經是龍騰新區管委會的一把手、實打實的副處級實權大員了。
張明遠微笑著點頭致意,腳步不停,直接上了二樓,推開自己那間獨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就在他進門的下一秒。
隔壁項目科的大辦公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啪!」
趙恆一巴掌拍在劉廣明的辦公桌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滿臉的得意和囂張:
「劉科長!拿來吧您嘞!五百塊,趕緊的,願賭服輸!」
趙恆轉過頭,衝著科室里其他幾個探頭探腦的幹事挑了挑眉毛:
「我昨天怎麼說來著?張局絕對不會忘了咱們這幫跟著他打天下的老戰友!劉科長還非得跟我槓,說張局升了主任,肯定就搬去管委會那邊坐班了。看看,這不是照常來咱們這兒打卡了嗎?」
幾個年輕幹事趕緊跟著起鬨,馬屁拍得震天響:
「那是!咱們經發局可是張局一手帶出來的嫡系部隊,這感情能一樣嗎?」
「就是,張局這是念舊,是體恤咱們!」
劉廣明看著伸到鼻子底下的那隻手,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劉廣明一把拍開趙恆的手,抓起桌上的一疊項目進度表,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拿出科長的威嚴破口大罵:
「都沒事做是吧?!這個月的績效獎金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我告訴你們!隔壁審計科那幫孫子,昨天晚上為了核算帳目,加班熬到了十一點!人家那是劍指這個月的『效率標兵』!你們這幫小子要是皮癢了,就接著在這兒給我扯淡!」
這一頓吼,嚇得幾個科員立刻縮回脖子,一溜煙竄回自己的工位上,鍵盤敲得噼啪作響,整個辦公室瞬間噤若寒蟬。
只有趙恆還靠在桌邊,揉著被拍紅的手背,衝著劉廣明擠眉弄眼地嘟囔:
「輸不起就直說嘛,發什麼火……」
……
一牆之隔的局長辦公室內。
張明遠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吵鬧聲,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林婉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職業套裙,正站在茶水櫃前。她動作熟練地捏了一撮茉莉花茶放進玻璃杯里,滾水衝下去,白色的花瓣在水中翻滾舒展,濃郁的花香溢滿了整個屋子。
「趙恆他們在外頭搞什麼鬼?」張明遠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隨口問道。
林婉容端著茶杯走過來,放在他手邊,笑得花枝亂顫,連肩膀都在抖:
「他們啊,在科室里設了盤口打賭呢。」
「賭你這個新上任的管委會主任,今天還會不會來經發局坐班。局裡大部分人都覺得,你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去管委會那裡宣示主權。結果,你還是把車停在了咱們這個院子裡。」
張明遠端起玻璃杯,吹了吹漂浮的花瓣,語氣通透:
「管委會是個統籌的大架子。但現在新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投資項目、核准落地和資金結算,全壓在咱們經發局的頭上。這裡才是出政績的真正主戰場,我總不能丟了西瓜去撿芝麻。」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
「畢竟市里和縣裡的任命已經下來了。管委會那邊那一攤子事,我也不能一直當甩手掌柜。從今天開始,調整一下工作時間。上午我留在這邊盯具體項目,下午,就去管委會那邊轉轉,把架子撐起來。」
中午十二點。
縣委食堂的飯點剛過。
張明遠夾著公文包,大步走出了經發局的大院。
他前腳剛走,項目科的一群科員就跟做賊似的,呼啦啦全湊到了窗戶邊,探頭探腦地望著樓下那輛遠去的奧迪車。
「張局這大中午的不午休,幹啥去了?」
林婉容剛好拿著一份匯總報表路過,隨口回了一句:
「張主任去管委會那邊坐班了。」
這句話一出。
劉廣明眼珠子猛地一瞪,直接一個餓虎撲食,一把死死地拽住了趙恆的後衣領。
「媽的!趙恆,你小子今天休想跑!」
劉廣明理直氣壯地伸出手,吐沫星子噴了趙恆一臉:
「老子就說張局肯定得去管委會!我沒說錯!趕緊把錢退給我!」
「你放屁!」趙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袋,據理力爭,「張局明明是今天一早先來咱們經發局打卡坐班的!這算我贏!」
「他現在去了管委會,那老子也算猜對了一半!少廢話,退兩百五給我!不然下午巡視工地的苦差事全派給你!」
「兩百五?我看你像個二百五……」
……
下午一點半。
龍騰新區管委會辦公大樓。
這棟樓原本是南安鎮政府的老樓,後來經過翻修,掛上了管委會的牌子。
張明遠剛走上三樓,一個三十出頭、穿著白襯衫、戴著半框眼鏡的男人已經迎了出來。
「張主任,我是周誠,之前在李縣長身邊擔任文字秘書。」
男人微微欠身,態度極其穩重,甚至主動接過了張明遠手裡的公文包。
張明遠點了點頭:「周哥,不用這麼客氣,咱們都是自己人,也不是第一次認識嘛,還用專門做個自我介紹。」
在體制內,領導高升或者調任,帶走自己用得順手的貼身秘書,那是司空見慣的鐵律。但李為民這次升任常務副縣長,去縣政府大院履新,卻偏偏把這個跟了他大半年的周誠留在了管委會。
這絕對不是因為李為民薄情寡義。
相反,這是李為民留給張明遠的一份禮物!
一個好的基層秘書,就是一本活生生的本地「關係辭典」和「政務指南」。周誠跟著李為民在管委會幹了這麼久,對這裡每一個村的支書脾氣、每一條街道的遺留問題,全都門清。把他留下,就是為了確保張明遠在接手這龐大行政架構時,能夠做到無縫銜接。
「主任,您的辦公室已經重新布置過了,請進。」
周誠推開原本屬於李為民的那間一號辦公室的大門。
張明遠邁步走進去,腳步微微一頓,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這間辦公室,跟以前李為民在這裡辦公時那種雜亂、堆滿各種報表的風格,簡直是天壤之別!
所有的布置,竟然完完全全踩在了張明遠的審美點上。
沒有那些俗氣的真皮大沙發和油膩的茶几。正中央,擺著一張厚重的黑檀木中型辦公桌,桌面上放置著幾個極簡風格的實木文件收納盒。一台占據了半個桌面的純平大屁股CRT電腦屏幕,旁邊配著一部黑色的座機電話,角落裡還立著一個金屬支架的地球儀。
身後的白牆上沒有掛什麼風景畫,只掛著一幅裝裱好的狂草行書:「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不遠處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專門用來會客的實木茶桌。桌上擺著一套素雅的白瓷功夫茶具,旁邊是一台小巧的電加熱茶水機。
最別出心裁的,是那個一體式的排水槽,竟然被雕刻成了一方微縮的荷花池,茶水淋下去,水波蕩漾。茶桌一角還放著一個黃銅小香爐,此刻正有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牆角的兩個鐵皮文件架和一個大書櫃裡,所有的檔案盒都被貼上了標籤,井井有條地分列擺放好。
極簡,高效,又透著一股骨子裡的清貴。
「周哥,有心了。」
張明遠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那把符合人體工學的老闆椅。順手拉開了右手邊的第一個抽屜。
看到裡面的東西,他再次挑了挑眉。
抽屜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兩條沒拆封的紅塔山,而在紅塔山下面,還壓著整整六條金燦燦的芙蓉王。
旁邊,放著兩罐張一元的茉莉花茶。
周誠站在桌前,適時地笑著解釋道:
「張主任。李縣長走之前特意交代過。說您平時喜歡抽紅塔山。但那煙焦油量太高,抽多了傷嗓子。所以我給您備了點芙蓉王,平時有客人的時候,您也可以拿出來招待。」
「還有,我觀察到您的杯子裡,平時泡的都是茉莉花。我就自作主張給您備了兩罐。另外,抽屜最裡面我還放了點下火的杭白菊和金銀花。您要是平時熬夜上火了,可以抓一點泡進去,清熱解毒。」
聽著這番細緻入微、體貼到極點的話。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周誠,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感嘆:
「有周哥做我的後勤主管。我這來管委會坐班,簡直變成一種享受了。」
「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周誠微微欠身,「主任,那您先熟悉一下環境,桌子上的這些文件,都是需要您親自批閱簽字的。有什麼需要,您隨時按內線電話叫我。」
周誠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張明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之前他基本不來管委會這邊,以為這只是空架子行政機構。新區所有的核心招商、BOT項目談判、資金流轉,全都是他在經發局一手抓。
他以為李為民在這邊當常務副的時候,日子過得挺清閒的。
直到現在,真正坐到了這個代表著一方行政長官的位置上,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管委會要管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碎、太折磨人了!
張明遠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關於龍騰新區趙家溝村民要求提高征地附著物補償標準的信訪報告》。
再翻開第二份。
《新區衛生院關於申請撥付三萬元維修漏水屋頂及採購兩台救護擔架的請示》。
第三份更是離譜。
《關於新區工業園三號路施工渣土車不慎壓死王家坡村民一頭懷孕母豬的糾紛調解及賠償方案批覆》。
看著這份要求管委會出面協調,賠償一千五百塊錢母豬損失費的報告。
張明遠直接氣笑了。
他平時在經發局談的,是造城計劃!是對接南方代工廠的實業搬遷!是省建行15億的綜合授信!
而現在,他這個手握百億資源的新區一把手,竟然要坐在鋪著黑檀木的辦公桌前,拿著派克鋼筆,去認真地批覆一頭懷孕母豬的死亡賠償金!
從高屋建瓴的頂層資本博弈,瞬間跌落到雞毛蒜皮的基層泥潭。
這就是體制內手最真實的日常。既要在雲端規劃藍圖,又要在泥地里處理吃喝拉撒。
張明遠深吸了一口氣,擰開鋼筆帽,在文件上刷刷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簽到第十份關於「老舊街道垃圾站改造」的文件時。
壓在最底下的一份紅色牛皮紙袋,引起了他的注意。
檔案袋的封皮上,印著幾個黑體大字:《關於全面叫停龍騰新區違規建築及啟動問責程序的建議報告》。
張明遠指尖一頓。
這是新縣委書記沈硯舟的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