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主任辦公室內。
張明遠將那份紅色牛皮紙袋解開白線,從裡面抽出了幾頁帶著照片的報告。
《關於全面叫停龍騰新區違規建築及啟動問責程序的建議報告》。
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張明遠的眉頭微微挑了挑。
報告的內容,是關於新區七家BOT房企之一的「宸州地產」,在沿河商業配套項目建設中存在的違規行為。
宸州地產的老闆顧硯臣是能源巨頭出身,手下那幫人干起工程來也是野路子。為了在臨街商鋪里多隔出幾個能賣高價的黃金鋪面,施工隊私自更改了圖紙,將原本規劃的4.5米層高強行壓縮到了3.8米,硬生生地多擠出了一層營業面積!不僅如此,臨街的建築外牆,甚至還悄悄越過了規劃紅線將近兩米!
放在2004年的縣域大開發浪潮中,這種「偷面積」、「微調紅線」的擦邊球,幾乎是所有地產圈公開的潛規則。
只要不影響主體結構的安全性,地方政府為了留住外資、保證GDP的數據好看,基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頂多就是等工程建完了,走個過場象徵性地罰點款,也就是所謂的「以罰代管」。
但這份報告,卻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新縣委書記沈硯舟的槍口上。
沈硯舟是選調生出身,學的是法學,他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他在報告的第一頁上,用剛勁有力的正楷做出了極其嚴厲的批示,要求管委會必須徹查,絕不能讓新區變成法外之地。
看著這行批示,張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起來。
他心裡很清楚,這不僅是糾風,更是沈硯舟對他這個「招商功臣」的一場隱形政治考量:你張明遠,到底是只知道一味地護著資本,還是能守得住政府的法理底線?
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極容易兩頭得罪。
顧硯臣是個好面子、脾氣火爆的能源大鱷。要是管委會大張旗鼓地去貼封條、下令停工嚴懲,不僅顧硯臣面子上掛不住,甚至可能引發其他幾家BOT房企的兔死狐悲,產生連鎖反應。
可如果不嚴肅處理,沈硯舟那邊這第一把火,就等於是燒在了張明遠的臉上。
沉吟了片刻。
張明遠拔開派克鋼筆的筆帽,直接在沈硯舟的批示下方,刷刷刷地寫下了一段處理意見:
「原則同意沈書記批示。規矩不可破,底線不可越。」
「責令宸州地產三日內,自行拆除越線違建部分,恢復規劃原貌。關於違規更改層高部分,鑑於已成事實,按相關法規上限頂格處罰,罰金全額上繳區財政。」
「同時,考慮到招商引資大局與企業實際損失,由管委會項目科秘密約談企業負責人,下達內部整改通知,以觀後效。」
這段批覆,寫得極其老辣。
既響應了沈硯舟「底線不可越」的原則,頂格處罰了違規;又給了顧硯臣「自行拆除、內部約談」的體面,保全了投資商的面子。
合情合理,兩全其美。
如果現在坐在一號辦公室里的一把手還是孫建國,張明遠絕對會認為這份報告是故意刁難他、噁心他。
但換成沈硯舟,張明遠堅信自己的判斷:這位新書記講原則,講底線,光明磊落,不屑於玩那些陰損的官場制衡手段。站在一個新任一把手要「立規矩」的立場上,人家做得沒錯。
「呼……」
處理完這堆棘手的文件,張明遠合上筆帽,抬腕看了一眼飛亞達手錶。
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管委會大樓里靜悄悄的,只剩下他這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篤篤。」
門被輕輕敲響,秘書周誠提著一個塑膠袋走了進來。
「主任,還在看文件呢?」
周誠走到茶几旁,將塑膠袋裡的兩個保溫飯盒拿了出來,一邊揭開蓋子一邊說道:
「這是我剛才去食堂,讓大師傅專門給您現炒的飯。一份青椒肉絲蓋飯,一份皮蛋肉餅湯。」
「這會兒都七點多了,估摸著您家裡也過了飯點了。您就在這兒趁熱對付一口吧,別餓壞了胃。」
聞著青椒和肉末混合的爆香味,張明遠這才感覺到肚子確實餓得咕咕叫了。
「周哥,辛苦了。」
張明遠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次性筷子掰開:
「你也沒吃吧?坐下來一起對付兩口?」
「我剛才在食堂吃過了。」周誠笑了笑,隨後從腋下夾著的一個藍色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茶几上:
「主任,這份文件也是剛剛送到的。」
「這是省建行關於十五億綜合授信借貸的最終批覆資料。這十五億的資金,今天下午銀行下班前,已經全部打進了咱們新區『龍騰投資發展有限公司』的對公帳戶里了。」
聽到這句話。
張明遠正往嘴裡扒拉米飯的動作微微一頓,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資金的相關手續和文件,怎麼直接送到管委會來了?
但僅僅過了一秒鐘,他就恍然大悟地笑了。
他現在不僅僅是經發局的局長,更是整個龍騰新區管委會的主任!這筆十五億的貸款,當初就是他以「區屬國企」的名義,去找省建行行長秦萬仞特批下來的。
現在資金到帳,這筆錢的所有權和調配權,自然是由他這個代管國資的新區一把手來全權接收!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班回去休息吧。」
等周誠離開後。
張明遠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青椒肉絲蓋飯,一邊用空著的左手翻開那份沉甸甸的貸款文件,仔細查看起來。
文件非常規範。
《中國建設銀行北安省分行固定資產及流動資金銀團貸款授信批覆》。
裡面清晰地列明了這十五億資金的構成:六億是以南湖建材城和新區工業園地皮作為質押的「固定資產貸款」;另外九億,則是基於陳氏地產等房企無限連帶擔保的「經營性現金流貸款」。
在文件的最後一頁,赫然蓋著省建行紅色的公章,以及行長秦萬仞的私人名章!
吃完最後一口皮蛋肉餅湯,張明遠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他靠在沙發上,從抽屜里摸出一根紅塔山點燃,青色的煙霧在冷氣中緩緩升騰。
十五億。
張明遠深吸了一口煙,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思考著這筆巨款接下來的去向。
其實,如果把這盤棋掰開揉碎了看。這家剛剛成立的區屬國企,根本就不缺這十五個億的建設資金!
為什麼?
因為不管是建設南湖建材城的合作方,還是組建重型物流公司的盟友——陳氏地產、萬象集團、宸洲控股……這些全都是在省內呼風喚雨、財大氣粗的資本大鱷!
只要張明遠一聲令下,這些大鱷們自己帶入場的資金,就足以讓新區的這些基建項目完美地運轉起來,甚至還能有富餘!
那他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勁,去向銀行貸這十五個億?
說白了!
這十五個億,就是張明遠借著「區屬國企」這個絕對合法的殼子,利用政府信用背書,空手套白狼貸出來的「私人發展資金」!
秦萬仞作為省建行行長,難道看不出這裡面的貓膩嗎?
他當然看得出!但他需要這筆十五億的超大額放款,來作為他衝擊總行副行長位置的「全省第一政績」!而張明遠需要這筆無監管的活錢,去撬動更廣闊的商業版圖。
這是兩個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