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一刻，天辰酒店頂層，V01號專屬全景會議室。
厚重的遮光窗簾拉開了一半，強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光可鑑人的黑胡桃木會議桌上。桌上擺著七個水晶菸灰缸，每一個裡面都堆著價格不菲的雪茄殘蒂或香菸頭。
坐在橢圓形長桌兩旁的，正是參與龍騰新區首批BOT造城計劃的七家地產大鱷。除了楚天盛代表的漢邦建工，其餘六家：陳氏地產、萬象集團、天宏置業、乾元置地、璟盛集團，以及顧硯臣的宸州地產，全都是在省城跺一跺腳都能讓地皮抖三抖的資本巨頭。
主位空著，張明遠還沒到。
「啪」的一聲輕響。
乾元置地的蕭振庭將一份厚厚的內部調研報告甩在桌面上，伸手搓了搓額頭，率先打破了沉默。
「各位老總，趁著張主任還沒來，我先交個底。」
蕭振庭端起面前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眉頭緊鎖：
「前兩天，我專門讓公司企劃部的人，在整個清水縣、特別是龍騰新區和水窩子那一片，做了一次深度的市場摸底。不查不知道，一查，我這心裡直冒涼氣啊。」
他拍著那份報告，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咱們當初被張主任那套『放棄省城紅海競爭，瞄準下沉市場』的理論給說服了，真金白銀地砸進BOT項目。現在基建搞得火熱，張主任的政績是有了。可咱們換回來的那些地皮呢？」
「我查過了！清水縣目前的人均可支配月收入，絕大多數還停留在四百到六百塊錢的水平！更要命的是，這幫縣城和農村的老百姓，腦子裡壓根就沒有『花錢買商品房』的概念！」
蕭振庭敲擊桌面的手越來越重：
「他們要麼住單位分的家屬院，要麼就是農村自己批的宅基地。在他們的認知里，房子是自己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誰會願意掏空幾代人的錢包，去買咱們蓋的鋼筋水泥盒子？」
這番話，如同掀開了掩蓋在繁華表象下的一塊遮羞布，直接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萬象集團的陸承淵轉動著手裡那根沒點燃的雪茄，沉聲附和：
「蕭總的話糙理不糙。張主任的格局和手腕，咱們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沒人懷疑他的能力。但生意歸生意。咱們在座的各位，哪一家在龍騰新區沒有至少壓著兩個以上的商品房盤子？」
「為了配合新區的標杆定位，咱們連小區的綠化和物業標準，都是直接對標省城的高端盤在做！資金燒得像流水一樣。」
陸承淵將雪茄按在桌上，目光掃過眾人：
「最多再有半年，第一批項目就要封頂預售。如果到時候老百姓兜里沒錢，或者根本不願意買單。咱們這些房子賣給誰？真砸在手裡，資金鍊一斷，咱們所謂的『抓住下沉市場』，恐怕就要淪為整個北安省地產圈的笑話了。」
天宏置業和璟盛集團的老總雖然沒有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但也紛紛點頭，低聲交流著資金回籠的壓力。
楚天盛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他深知自己是張明遠的絕對鐵桿，這個時候貿然開口替張明遠辯解，反而會激化這些資本大佬的不滿。
而坐在斜對面的陳遇歡，則是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打火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是眼底偶爾閃過一絲無奈的苦笑。
「咔噠。」
兩點半整，會議室那扇厚重的雙開木門被推開。
張明遠夾著公文包，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幾位老總，瞬間停止了交談，紛紛挺直腰背，換上了一副笑臉。
「各位老總久等了，上午在管委會那邊開了個助農的座談會，剛處理完一些瑣事。」
張明遠微笑著跟眾人一一頷首致意，徑直走到主位上拉開椅子。
落座的瞬間，他餘光瞥見陳遇歡正衝著自己翻了個幽怨的大白眼，那眼神里充滿了「都怪你」的控訴。
張明遠心裡暗自好笑。他知道陳遇歡這副德行，肯定是因為上次自己給他挖了個「坑，回去之後被那位未婚妻馮曉燕，狠狠地施展了一通「家法」修理。
收回目光，張明遠沒有急著切入正題。而是轉頭看向了坐在左手邊第一位的顧硯臣。
在此之前，因為宸州地產在商業街配套項目上私自壓縮層高、越過紅線，張明遠剛剛在管委會簽發了極其嚴厲的頂格處罰和限期拆除令。
顧硯臣是能源巨頭公子爺出身，脾氣火爆，在省里都是橫著走的主。被一個基層的主任當眾下令強拆，面子上絕對是掛不住的。
「顧總。」
張明遠親手倒了一杯熱茶，推到顧硯臣面前，語氣極其誠懇，甚至帶著幾分「自責」：
「昨天管委會下發的那份處罰通知，得先跟您道個歉。這事兒怨我，前期沒跟下面的人把規矩交代透徹。」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顧硯臣，話鋒一轉，開始精準地給台階：
「其實我心裡清楚得很，宸州這塊金字招牌，那是省里數一數二的硬骨頭。這事兒肯定不是您的意思，也不是宸州本部的意思。」
「能源跨界做地產，底子薄，施工隊基本都是外包出去的。底下那些包工頭為了多摳一點利潤，私自篡改圖紙、玩這種見不得光的小聰明，防不勝防。這在咱們這行里，也是常有的事。」
張明遠將茶杯碰了碰桌面，語氣加重了幾分：
「但規矩就是規矩。新區的紅線，我必須守。所以這板子，我只能先打在宸州的屁股上。顧總，這杯茶我敬您，算是給您賠個不是。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別怪我張明遠不講情面。」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明了「違規是底下的外包施工隊乾的」，把顧硯臣本人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給足了他這位百億大鱷面子；又堅持了「規矩不可破」的強硬底線，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果然。
原本因為被下令強拆而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的顧硯臣，聽到這番話，緊繃的臉色瞬間緩和了下來。
「張主任這話說的，倒顯得我顧某人小肚雞腸了。」
顧硯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順坡下驢，哈哈一笑：
「宸州剛剛涉足地產，底下那幫草台班子沒規矩，這是我的失職。錯了就得認，挨打要立正！罰款我交，違建明天我就讓他們開鏟車平了！絕對不給新區的規劃添堵！」
「顧總敞亮。能源大鱷的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看顧總再干幾年，連您父親都得對您刮目相看。」
張明遠順勢又捧了一句，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融洽起來。
等大家寒暄完。
顧硯臣將手裡的佛珠放在桌面上，收起了笑容。
在在座的七家房企中，顧硯臣向來玩世不恭，說話最沒有顧忌；而且宸州集團作為能源巨頭，資金體量最龐大，他一旦開口，分量自然也最重。
「張主任，客套話咱們說完了。接下來，咱們得聊聊在座各位身家性命的事了。」
顧硯臣目光直視張明遠，沒有任何彎彎繞繞，直接把剛才蕭振庭拋出的那個問題砸在了桌面上：
「咱們大伙兒真金白銀地跟著您在新區搞大開發，項目搞得熱火朝天。但我們現在心裡沒底啊。」
「清水縣這地方，老百姓手裡沒錢，腦子裡更是沒有『買商品房』的概念。等房子蓋好了，誰來買單？如果銷路打不開，咱們在這個下沉市場投的這成億的資金，可就真要打水漂了。張主任，您給我們透個底，這盤棋，您到底打算怎麼下？」
面對顧硯臣的直接發難，以及周圍幾位老總那如出一轍的擔憂眼神。
張明遠沒有反駁，反而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
「顧總，還有各位老總。你們的顧慮，非常正確。甚至可以說是切中了目前縣域房地產開發的最核心痛點。」
在2004年的內陸縣城，商品房市場還處於原始的萌芽階段。
老百姓的居住觀念，依舊停留在「單位分房」和「自建宅基地」上。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把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血汗錢，去換幾十平米的空中樓閣。至於後世那種為了結婚、為了學區、為了資產保值而搶著背三十年房貸的狂熱景象，在此時的縣城根本不存在。
如果用省城那套賣房的邏輯來套清水縣，死路一條。
「大家有沒有想過。」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拋出了一個顛覆性的商業概念：
「對於底層的縣城老百姓來說，買一套房子，是掏空幾代人錢包的天大決策。如果你們還停留在賣鋼筋水泥、賣戶型、賣綠化的階段，他們是絕對不會買單的。」
「要想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錢，我們需要改變的，不是房子的質量，而是銷售的概念！」
幾個老總面面相覷，陸承淵忍不住追問：「張主任，怎麼個改變法？願聞其詳。」
「很簡單。」
張明遠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極具煽動性：
「第一！賣『家』的概念！」
「在清水縣，包括咱們的龍騰新區。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人，是擁有單位分房或者本地宅基地的。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呢？」
張明遠在桌面上重重敲擊了兩下：
「那些從周邊鄉鎮、從農村進城務工的年輕人；那些為了孩子能在縣城讀上一所好學校的父母；那些在城裡做點小買賣、租著陰暗潮濕地下室的底層商戶！」
「這百分之七十的人，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客戶！」
「我們要通過鋪天蓋地的宣傳，讓他們知道。買下新區的一套房，不止是買了一個住的地方。更是買了一個『根』！是一個能讓他們在這裡真正落腳、不再顛沛流離的身份證明！」
看著陷入沉思的大佬們，張明遠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植入投資理財和階層躍遷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