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十分鐘，管委會二樓的二號會議室。
原本平時用來開內部例會、冷清嚴肅的機關會議室，此刻瞬間被密密麻麻的農戶和菜販子擠得水泄不通。
屋裡吵鬧聲仿佛能把天花板掀翻。塑料椅子早坐滿了，連過道和門口都塞滿了人。
幾張拼起來的長條桌一字排開。桌面上攤開著厚厚的一摞文件：貼息貸款申請表、合作社章程、建廠備案表、產業試點登記冊，還有一疊手寫的須知傳單。
四五個經發局的年輕幹事坐在桌後，忙得滿頭大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語速飛快地進行著一對一的答疑。
「同志，我問清楚啊！」
急躁的菜販子陳向明奮力擠到最前排，雙手拍在表格上，梗著脖子大聲問道：
「咱們要是幾個人合夥抱團建廠，每家能批多少貸款額度？三年真的一分利息都不要？到期了只要一次性還清本金就行？」
負責接待的幹事抬起頭，耐心且篤定地回答：
「大叔您放心！這次是新區專項的助農貼息政策。財政全額給你們兜底利息！你們貸多少，就還多少本金。無任何隱形費用，無手續費，無套路。所有的條款，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管委會給你們做主！」
旁邊，趙家老二趙志剛搓著粗糙的雙手，神色有些拘謹，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問：
「同志，要是我們自家租村里廢棄的舊倉庫改成小作坊，算不算合規矩？要不要去跑什麼消防、衛生許可？我們這些泥腿子不懂城裡的流程，會不會有人卡我們脖子？」
「叔，我要提醒你一下，村里改造是不行的，我們新區專門劃分了農產業園區，可以去那邊買地建廠，補貼力度很大。」
幹事一邊快速整理表格，一邊精準回應，將張明遠前期的政策鋪墊落地落實：
「這次是新區重點扶持的產業，管委會特批了統一綠色通道！統一備案、簡化審批。到時候我們經發局會有專人上門核驗、統一給你們辦證。你們只管搞生產，不用你們來回跑一個手續！」
聽到這話，後排一個普通的種菜散戶也動了心思，伸長脖子小聲試探道：
「同志，我們家裡人手少，也湊不起大股。要是拿個兩三萬塊錢入股，能不能跟著搭夥干？」
「完全可以！」幹事高聲回答，「這次就是鼓勵散戶抱團！錢多占大股，錢少占小股。賺了錢，按勞分紅、按資分紅，絕對不歧視小戶！只要大家一條心，都能賺上錢！」
「我建議，有的村子想要乾的話，可以由村委會牽頭，組織十戶左右的菜農去分攤，至於具體的管理問題，有什麼不懂的，我們後續會跟進。」
坐在另一張桌子前的石大海，眉頭深鎖，沉聲拋出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我最後確認一句！」
「不管我們做淨菜、醃泡菜，還是搞乾菜。只要東西達標，上上鮮是不是無條件全收、貨到現款？管委會全程擔保，這個承諾是不是永久有效？」
負責解答的年輕科員站起身，語氣鄭重：
「試點期間，長期有效！只要你們跟上上鮮簽合同，一簽就是三年！管委會作為第三方擔保備案，蓋著公章，有絕對的法律效應！」
得到這最後一句斬釘截鐵的保證。
石大海猛地一拍大腿：「幹了！」
他抓起桌上的碳素筆，毫不猶豫地在《建廠備案表》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重重地按下了一個紅手印。
隨著第一個大戶的落筆，會議室里不再有任何猶豫。
「同志，給我拿一張表！」
「我也簽！娘的，拼一把！」
紙筆摩擦的沙沙聲、急促的問話聲、激動的道謝聲混成一片。之前在露天大院裡那種全民觀望、人人怕被坑的牴觸局面，在這一刻徹底翻篇。
敢闖、想掙錢的這批基層帶頭人，全部正式入局。
當然，一部分人剛才興沖沖的擠進來，這會到要登記動真格的，又悄悄退了出去，這就是人性，真正敢去嘗試的人，畢竟是少數。
……
與此同時。
管委會主任辦公室內。
張明遠剛剛換下那套休閒裝，重新穿上了一件白襯衫。
沙發上，沈硯舟端著茶杯，目光從窗外收回。樓下，那些拿著登記表、滿臉喜色的農戶和菜販子，正三三兩兩地走出大院。
「明遠啊，今天這場座談會，真是別開生面，我算是大開眼界。」
沈硯舟放下茶杯，語氣里透著由衷的感慨：
「我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民生工作，開過的助農會、產業會不計其數。從來沒有哪一場會，能像你這樣，把老百姓心裡的顧慮、貪念、恐懼全部摸透。先共情、再破局、最後給兜底。」
「你這套做群眾工作的本事，遠超你的年齡，也遠超很多在基層熬了半輩子的老幹部。」
李為民坐在旁邊，笑著拍了拍大腿，語氣隨意又透著幾分護犢子的驕傲：
「我早就說了，這臭小子腦子鬼精！」
「別人束手無策的難題、老百姓死都打不開的固化思維，到他手裡，永遠有辦法、有路子，他做事，永遠有驚喜！」
溫啟山端坐在單人沙發上，保持著文質彬彬的姿態：
「久聞張主任年輕有為、胸有大才。今日親眼觀摩整場座談破局，名不虛傳。條理通透、人心拿捏精準、布局長遠，佩服。」
面對三位縣領導接連不斷的誇讚，張明遠只是淡淡一笑，拿起茶壺給三人續上熱水。
誇讚結束。
沈硯舟神色微微一斂，抬眼看向張明遠，拋出了一個尖銳難題：
「明遠，你今天這場會，做得很漂亮，百姓們也被鼓動了起來。」
「但是，我也看到了一個隱患。」
沈硯舟手指輕輕敲擊著茶几邊緣：
「真正願意掏錢、願意背貸款、敢於建廠當第一個吃螃蟹的，終究只是少數腦子活絡的人。」
「絕大部分農戶、老農，今天在現場聽得熱血上頭，可等熱鬧湊完、衝動一過。回頭回家夜裡一琢磨，一猶豫，再聽身邊保守的人隨便一攛掇，大概率還是會放棄。」
沈硯舟目光銳利：
「我問你一句實在話：如果最後，只有一小撮人建廠富了起來，而大部分人依舊守著一畝三分地不動彈。那你這場轟轟烈烈的產業升級，豈不是成了空談？」
「無法全民鋪開、無法規模化落地，怎麼才能真正帶動全域菜農致富？」
這個問題，一針見血，直指改革的死穴。
李為民和溫啟山也收起了笑容，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張明遠身上。
面對這犀利的拷問。
張明遠神色平靜，靠在沙發背上，淡淡開口：
「沈書記，這一點，我從開局就全盤算透了。」
「敢吃螃蟹的，永遠只是少數先鋒。任何產業改革、民生變革，從來都不可能全員一步到位。」
張明遠坐直身子，開始層層拆解自己布局已久的深層邏輯：
「產業升級，從來不是要求所有人一步到位、全員建廠。改革的真諦永遠是：先鋒帶頭、競爭入場、全民受益。」
「您看現在。咱們這片所有蔬菜的收購價，是被上上鮮一家死死拿捏著定價權的。一家獨大，農戶沒有選擇權，價格永遠被鎖死在最底層。」
張明遠語速加快：
「但只要今天這批人建廠成功，十幾家、幾十家廠子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市場就有競爭了！」
他用最通俗的大白話打了個比方：
「比如，A作坊收西紅柿，市價給三毛一斤。B作坊想收好菜、想搶貨源、搶品質，為了壓過對手，他自然會抬價，三毛五、四毛收！」
「到了這一步。那些最保守的農戶，他們不用建廠、不用貸款、不用擔任何風險！他們只需要老老實實種菜！誰家給的價高，他們就賣給誰家！」
張明遠給出了一個測算數據：
「有競爭，就有溢價。我保守測算過，一旦本地蔬菜加工產業成型，普通菜農每畝的淨收益，直接上浮五到七成！他們不用折騰、不用冒險，等於躺著增收！」
聽著這套「少數人鲶魚效應，帶動全員溢價」的邏輯，沈硯舟的眼睛越來越亮。
然而，這還不算完。
張明遠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拋出了他深藏已久、也是超越這個時代的最長線布局：
「而且，我不止盯著蔬菜。」
「我早就請了省農科院的專家，實地勘測過水窩子、新區周邊整片的山地地形。」
張明遠指著窗外遠處的連綿丘陵：
「那片丘陵山地，因為缺水和土質問題，根本不適合種糧種菜。但是！那片土質，非常適合種植核桃、板栗和高山蜜桃！」
在張明遠的後世記憶中，清水縣正是靠著這片貧瘠的山地經濟，打響了「全省核桃板栗之鄉」的金字招牌，成為縣域經濟的絕對支柱產業，造福了老百姓幾十年。
只不過，前世的清水縣走這一步，足足晚了七年。而現在，張明遠要用手裡的權力，把這條致富路，硬生生提前一個時代！
「蔬菜是短平快的快錢。林果產業，是細水長流的穩錢、世代傳承的飯碗。」
張明遠正色道：
「蔬菜加工盤活平地，林果經濟盤活荒山。雙產業並行，這才是真正的全域致富，而不是單純造就幾個土老闆的少數暴富！」
這套前後閉環、長短結合、普惠全域的頂級產業布局拋出來。
辦公室里久久無言。
沈硯舟聽完，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明遠啊。」
沈硯舟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折服：
「清水縣能有你這樣的幹部，是老百姓天大的福氣。」
「你事事想在前、步步算在先。我真的有時候想不通，以前班子裡那麼多資歷老、級別高的幹部，怎麼就沒一個人能有你這份眼界、這份為民之心？為什麼就沒人能跟你同頻做事？」
問話落地。
李為民、溫啟山同時看向張明遠，靜待他回答。
張明遠淡淡一笑，神色坦然，目光澄澈。
「沈書記。」
「人各有志，官各有心。」
「有的人做官，盯著的是手裡的權、頭上的級別、眼前的政績。哪怕那政績是虛的，只要能糊弄上面就行。」
「我做官，只求一件事。」
張明遠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干實事、做正事、造福一方，俯仰天地，無愧於心。」
沈硯舟整個人猛地一怔。
瞳孔微縮，顯然被張明遠這句話給鎮住了。
兩秒後，這位空降的縣委一把手抬手輕拍兩掌，發自內心地讚嘆：
「好一個俯仰天地，無愧於心！」
「明遠，你年紀輕輕。卻想透了無數人一輩子都悟不透的為官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