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的話音落下,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博身上。
實際上,關於「銷路」,張明遠早就跟陳博盤算得明明白白。
水窩子村,加上南安鎮周邊那幾個大村,大大小小的菜地連成片,少說也有十四萬畝!這麼龐大的基數,光靠上上鮮在鎮上那一個廠房,哪怕機器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工人三班倒地洗菜、分揀、包裝,又能吃下多少份額?撐死也就是個零頭。
張明遠要做的,是一場徹底的「斷腕與重組」。
他要強行把上上鮮從最底層的「苦力加工」泥潭裡拔出來,把這部分看著眼饞、實則耗時耗力的生產份額,全盤讓利給眼前的這群菜販子和農戶。而上上鮮,則要轉身去做最高維度的「莊家」——純粹的倉儲、運輸與終端銷售。
如今,「家家福」超市在省城久安已經穩紮兩家旗艦店,縣裡兩家老店日進斗金,市里還有一家大賣場。這五張血盆大口,每天需要的蔬菜和農副加工品吞吐量,早就變成了一個天文數字。
更狠的是,一旦上上鮮退出版圖底端,它就成了手握千萬級現金流的「超級供貨商」。它不僅供給自家超市,還能直接輻射省市兩級的其他大型商超、綜合農貿市場。
看似上上鮮丟掉了前端加工的那幾毛錢蠅頭小利。實則,張明遠是把全省最核心的「銷售命脈」死死攥在了自己手裡!一旦今天這場會開完,龍騰新區的蔬菜製品廠、小作坊遍地開花,上上鮮坐收渠道抽成,那利潤的爆炸式增長,絕對是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天文數字。
陳博在張明遠的示意下,抓起麥克風,拍著硬邦邦的胸脯,扯著破鑼嗓子吼道:
「鄉親們!張主任發話了,我陳博今天就在這兒給大家立個軍令狀!」
「只要是咱們本地產的蔬菜、農副加工品!不管是你們自己分揀打包好的淨菜,還是醃製的泡菜、蔬菜罐頭、脫水乾菜!只要衛生達標,符合生產標準!」
陳博大手一揮,指向大門外:
「上上鮮統一敞開大門,全收!有多少,我們收多少!」
「統一包裝,統一分銷!至於結款……」陳博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咱們按批次當場結清!貨到付款,絕不拖欠大家一分錢的血汗錢!」
聽到「貨到付款」四個字,台下前排的幾個大菜販子眼睛瞬間綠了,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張明遠順勢拿回麥克風,語氣變得極其鄭重,猶如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陳總表了態。那我今天,也代表管委會,給大家吃一顆定心丸!」
「你們跟上上鮮簽收購合同,管委會來做這個中間的官方擔保方!出了問題,上上鮮敢賴帳,管委會砸鍋賣鐵賠給你們!」
張明遠目光掃過全場氣:
「其實,早在去年,我就跟在座的不少人提過建廠、搞產業升級的道理。政策擺在明面上,免息貸款的口子也敞開著。」
「可大半年過去了,為啥沒人動?」
張明遠伸出手指,點了點台下:
「因為怕!怕沒門路,怕血本無歸!你們寧願在泥水裡掙那一毛兩毛的辛苦錢,也不敢往前多邁出那半步!」
「我張明遠今天召開這個座談會,不為別的。就一個目的!」
張明遠拔高音量,擲地有聲:
「我要把這條堵死的路,硬生生給你們砸通了,明明白白地鋪在你們腳底下!」
「我要讓鄉親們田間地頭那些爛在泥里的爛菜葉子,全變成城裡人餐桌上的真金白銀!咱們不僅要種地,還要一塊兒把這窮根給拔了,一起致富!」
話音落地。
露天大院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轟」的一聲,雷鳴般的掌聲如同潮水般爆發。
前排的石大海把巴掌拍得通紅,那些原本蹲在地上抽悶煙的菜農紛紛站了起來,臉上全是掩飾不住的狂熱。
「志剛啊。」
角落裡,趙武老爺子手裡那杆黃銅菸袋鍋已經徹底滅了。他拽了拽兒子趙志剛的衣袖,壓低了嗓門,聲音里透著興奮:
「張主任剛才這番話,你聽出門道沒?」
「這是讓咱們只管甩開膀子建廠、搞生產。根本不用愁賣不出去!東西直接往上上鮮的倉庫里拉,那就是換回來的現錢啊!」
趙志剛用力搓了搓大腿上的泥巴,重重地點頭:
「爹,我聽明白了!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
趙志剛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我想好了。一會兒散會,我就去找老大、老二和老四。我們親兄弟四個合夥,一家去信用社貸個幾萬塊錢。湊個三十萬的底子,先把作坊蓋起來。」
「回頭我再讓恆子私底下給咱們參謀參謀,幫著把把關。咱們一家人知根知底,不摻和外人的爛帳,這事兒絕對能成!」
另一邊,陳向明和石大海兩個大菜販子也湊到了一塊兒。
「大海,這買賣你咋看?」陳向明遞過去一根煙,眼睛直勾勾盯著主席台。
石大海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啐了一口唾沫:「還看個屁!管委會官方擔保,上上鮮拿著現金收底。咱們手裡有現成的菜農渠道,只要把分揀包裝的流水線拉起來,這就是一本萬利的印鈔機!下午咱倆就去看地皮,先把廠房的位置占下來!」
台上。
張明遠看著底下交頭接耳、熱火朝天的景象,就知道這把火已經徹底燒透了。
他放下麥克風,轉過身,對著坐在後方的沈硯舟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書記,這盤子算是支起來了。您給鄉親們做個總結,定個調子吧。」
沈硯舟沒有推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台口。
「鄉親們。」
「剛才明遠同志把帳給你們算得清清楚楚。我就補充一句話。」
沈硯舟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實得就像在跟村裡的老漢嘮嗑:
「政府是幹什麼的?政府不是來割你們韭菜的,更不是來搶你們飯碗的。」
「政府的作用,就是給你們搭戲台子、修平坦路、擋外頭風雨的!今天管委會把台子給你們搭好了,戲怎麼唱,能唱出多大的名堂,全看你們自己!」
沈硯舟伸手指向大門外:
「賺了錢,放進你們自己的口袋裡,蓋新房、娶媳婦、供孩子上大學。政府不抽你們一分錢的紅!」
「你們富了,咱們清水縣這片地,才算真正活過來了!」
言簡意賅,擲地有聲。
沒有煽情,沒有畫餅,卻用最務實的話,展現了一位縣委一把手極其強大的個人魅力和執政格局。
台下再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張明遠上前一步,拿起麥克風,做了最後的收尾:
「好了!今天的大會到此結束!」
「我已經在管委會二樓的二號會議室,安排了經發局的業務幹事。大家心裡還有什麼疑慮的,不知道具體怎麼建廠的,不知道免息貸款流程怎麼走的。現在就可以上去問!」
張明遠指著二樓的窗戶:
「事無巨細,言無不盡!散會!」
人群開始涌動。
有一小部分常年守著一畝三分地、思想極度保守的老農,搖著頭,揣著袖子慢吞吞地走出了大門。在他們眼裡,不種地去借錢,終究是超出他們認知的事的事。
但剩下的一大半人,那些腦子活絡的菜販子、村支書和稍微年輕些的種植大戶,卻像是聽到了發令槍響,爭先恐後地朝著管委會的辦公大樓涌去。
「老陳!你往哪擠啊,你不是說貸款是套枷鎖,死都不幹嗎?」一個中年人拽著前面人的衣服後擺喊道。
陳向明頭也不回,奮力撥開前面的人群,扯著嗓子大罵:
「你懂個屁!有管委會的紅頭大印在上面保著,上上鮮敞開大門給現錢!這買賣現在不干,那就是棒槌!起開,別擋著我去搶名額登記!」
一個走出管委會大院的老倔驢撇著嘴:「常言說得好,這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地里刨食咋了,掙得踏實,你們這一個二個的搶著去貸款,搞什麼產業升級,回頭再虧得褲衩子都沒了,可沒地哭去。」
「老陳你說得對,做人做事,穩穩噹噹的,上上鮮能掙錢咱也不眼紅,走吧,還得趕回去吃晌午飯呢,我家婆娘下了臊子麵,要不去我家對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