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將麥克風從台口拿回桌上,沒有繼續長篇大論,偏過頭,衝著坐在側前方的陳博點了點頭。
「光我這個當幹部的說,大家覺得是空口白話。陳總,你來給大家交個底。」
陳博站起身,身上就套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工裝夾克,腳下一雙沾著泥點子的皮鞋。他走到麥克風前,手裡拿著幾張按滿紅手印的A4紙,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鄉,我陳博是個粗人,不會整詞兒。今天張主任讓我來交底,那我就把咱們上上鮮這半年的帳本,翻開給大家瞧瞧!」
陳博將手裡的A4紙舉過頭頂,聲音粗糲得像砂紙打磨過:
「這半年,咱們上上鮮從南安鎮、水窩子村,一共收了四千八百噸的菜。地頭價,咱們按兩毛五一斤算,這叫收購成本。加上人工分揀、塑料盒包裝、冷鏈大貨車運到省城,所有的開銷全算上,咱們一斤菜的成本,撐死五毛錢!」
他猛地拔高音量,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晃:
「但這菜進了省城的大超市,貼上淨菜的標籤,最便宜的賣兩塊!帶點葉子、品相好的,三塊五都有人搶著要!」
「我也不瞞大家,就這四千八百噸菜,半年的時間。咱們上上鮮刨去所有的開銷、稅費。純落進口袋裡的淨利潤,是整整兩千七百萬!」
「兩千七百萬啊各位老鄉!」陳博拍了拍手裡的帳單,發出「啪啪」的脆響,「我們幹了啥?種地的是你們,澆水施肥、起早貪黑的是你們!我們不過就是拿錢收菜、挑揀一下、裝上車運走。」
陳博放下手,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痞氣的笑:
「我們賺的,是你們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錢!你們在泥地里刨食,我們坐在辦公室數鈔票。」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目光掃過台下那一雙雙越睜越大的眼睛,半開玩笑地吼了一嗓子:
「我就問你們一句,這錢讓我們全賺走了,你們眼不眼紅?來不來氣?!」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兩千七百萬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把這些平時為了一毛兩毛差價能跟菜販子吵半天的老農,炸得頭暈目眩。
短暫的死寂後。
坐在第三排的一個年輕小伙子猛地站了起來,漲紅著臉,扯著嗓門吼道:
「來氣!憑啥啊!我們起早貪黑,背朝青天面朝黃土,憑啥大頭全給你們賺走了!」
這一嗓子,像是一個火星子落進了乾柴堆。
「就是!這不公平!」
「娘的,咱們流血流汗,感情全是在給你們打長工!」
「憑啥咱們就活該受窮,你們就能輕輕鬆鬆發大財?」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會場,瞬間群情激憤。老農們敲著椅子腿,菜販子們掐著腰,一個個義憤填膺,眼睛都紅了。這不是對上上鮮的仇恨,這是對財富鴻溝的嫉妒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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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後方。
沈硯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他偏頭看了一眼李為民,低聲說道:
「這個陳博,也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混不吝。不過,這巴掌打得好啊。」
「把底牌全掀開,把刀把子遞到老百姓手裡。這種血淋淋的數據擺在明面上,比咱們開一百次動員會都有用。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窮。」
張明遠從陳博手裡拿回麥克風,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的場面,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大家覺得來氣,覺得眼紅。這就對了!」
「因為你們終於看到了,真正賺錢的門道在哪兒!」
張明遠指著會場外那片廣袤的土地:
「咱們水窩子村,還有南安鎮周邊的這十萬畝地,那是老天爺賞飯吃!土質肥沃,光照足,種出來的西紅柿、黃瓜、大白菜,在全省都是拔尖的!」
「這麼好的資源,咱們不能總是停留在『種菜賣菜』這最底層的苦力活上!」
就在這時,前排的石大海旁邊,一個穿著灰夾克、夾著個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舉起了手。他是這一帶有名的大菜販子,陳向明。
「張主任!」陳向明站起身,手裡捏著半根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你老是說產業升級、建廠。我就想知道,這些破菜,除了像上上鮮那樣洗洗包裝,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指著周圍的菜農,大聲質問:
「退一萬步說,就算咱們想學上上鮮。那機器、人工、標準化廠房,隨便一湊都是幾十萬上百萬的砸!咱們這幫人,既沒有陳總的資本,更沒有他們省城的銷路!你讓我們拿什麼升這個級?這不是逼著我們往火坑裡跳嗎?」
陳向明這番話,句句戳在了眾人的軟肋上。剛才還眼紅的菜農們,瞬間被這盆冷水澆醒,紛紛跟著附和。
「向明說得對啊!咱們哪有那麼多本錢?」
「就是,銷路都沒有,廠子建起來也是白搭!」
張明遠看著陳向明,臉上的笑意不減。他等的就是這個刺頭跳出來。
「陳老闆,你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張明遠拿著麥克風,走到舞台正中央:
「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菜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西紅柿,除了生吃和炒雞蛋,還能幹嘛?做成番茄醬!密封灌裝,保質期能放一年!黃瓜、蘿蔔、白菜,除了賣新鮮的,還能幹嘛?做成脫水蔬菜乾、醃製成泡菜、做成蔬菜罐頭!」
張明遠掰著手指頭,給他們算了一筆最直白的帳:
「一斤新鮮西紅柿賣兩毛。但如果你把它做成番茄醬,一斤番茄醬的批發價至少是一塊五!除去機器損耗和人工,利潤直接翻了三倍!」
「更重要的是,做成加工品,就不怕蔬菜爛在地里!你們再也不用看天吃飯,不用擔心省城的批發商壓價!因為你們賣的不再是農產品,是商品!」
聽到這裡,台下的陳向明愣住了,手裡的菸灰掉在褲腿上也沒察覺。
不少腦子活絡的菜販子,眼珠子已經開始滴溜溜地轉,腦海里飛速地盤算著這筆帳。原來,菜還能這麼賣?
「再說你的第二個問題。錢從哪來?銷路在哪?」
張明遠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我張明遠今天敢站在這裡開這個會,就不會給你們畫空心湯圓!」
「建一個符合衛生標準、能拿到生產許可證的微型加工小作坊。不用你們蓋大廠房,就租村里廢棄的倉庫。機器設備加上前期人工,最低門檻,三十萬!」
三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剛才還熱血沸騰的會場,再次陷入了死寂。在這個人均月收入不過幾百塊的年代,三十萬,對絕大多數家庭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舞台後方的沈硯舟,聽到「三十萬」這個數字,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他在基層待過,知道三十萬對一個農戶意味著什麼。張明遠算帳算得精,但他這三十萬的門檻,不是把這些老百姓又擋在門外了嗎?
沈硯舟盯著張明遠的背影,眼神深邃。他有一種想剖開這個年輕人腦子看看的衝動。一個最普通的蔬菜,能讓他衍生出這麼多種類和模式。現在面臨老百姓兜里沒錢的死局,他到底要怎麼破?
張明遠將台下眾人的退縮盡收眼底,他不慌不忙地拋出了今天最後的殺招:
「三十萬,一家一戶肯定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風險也確實太大。」
「所以,管委會推出了一項全新的模式——合作企業制!」
張明遠提高音量,聲音響徹整個大院:
「什麼是合作企業?就是抱團取暖!」
「石老闆,陳老闆。」張明遠點名坐在前排的幾個大菜販,「你們幾個人,每人出個五萬八萬,聯合建一個廠。誰出錢多,誰占的股份就大。賺了錢,按比例分紅;虧了本,大家一起扛!」
他目光掃向後排那些普通的種植戶:
「或者,一個村裡的十幾個種植大戶。大家每家湊個一兩萬,作為啟動資金。剩下的缺口,新區信用社給你們批三年免息的貼息貸款!」
「村里出場地,你們出菜出人。大家都是廠子的老闆!」
角落裡。
趙恆的爺爺趙武,坐在塑料椅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十幾家分攤……一家出一萬多塊錢……」老爺子在心裡暗自盤算,「咱家那點家底還是拿得出的。就算真虧了,一萬多塊錢也不至於傷筋動骨。可要是真像陳博說的那樣,賺個十倍幾十倍……」
趙武轉過頭,看著旁邊同樣眼冒精光的兒子趙志剛,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志剛,這買賣,我看能幹!」
和趙家一樣,會場裡無數個小團體,已經開始頭接耳地算起了這筆帳。
風險分攤了,門檻降低了。只要有幾個人牽頭,這三十萬,好像也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
張明遠看著台下開始涌動的暗流,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他放下麥克風,雙手撐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廠子建起來了,東西造出來了。至於銷路……」
張明遠轉過頭,再次看向陳博:
「我給鄉親們交個底!你們只管生產!銷路的事情,交給上上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