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簡易舞台那塊起皺的舊紅地毯，張明遠順手從桌面上拿起帶有長長黑色連線的麥克風，繞過桌子，直接走到了舞台最邊緣的台口。
「嗡——」
麥克風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張明遠看著台下密密麻麻、衣著粗糙的農戶和菜販，臉上掛著隨和的笑意，直接拉開了大白話的開場：
「各位大叔、大嬸、老哥、老姐，大家早上好！」
「今天把大家喊過來，不念報告、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政策宣講。咱們就坐在這大院裡，迎著太陽，嘮嘮家常，說說你們種地賣菜的實在生意！」
沒有官腔，沒有套話。這幾句帶著泥土味兒的開場白，讓台下原本緊繃、防備的氣氛微微鬆動了一些。
張明遠側過身，手掌攤開，指向身後剛剛落座的三人，語氣平實：
「今天咱們這小院子，算是蓬蓽生輝。清水縣委沈硯舟書記、溫啟山縣長，李為民常務副縣長、三位縣領導專門推了手頭的工作，過來旁聽，給咱們老百姓坐鎮！」
這句話一出。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嗡嗡作響的露天會場，瞬間死寂。
緊接著，像是在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壓抑的驚呼聲成片炸開。
坐在第三排的水窩子村老王支書，手裡端著的搪瓷茶缸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脖子梗得筆直，死死盯著台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
前排的石大海掐滅了菸頭，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在這些底層農民和菜販子的認知里，張明遠這個管委會主任，已經是他們這輩子能見著的「天大的官」了。至於縣委書記、縣長？那是只在縣電視台新聞里、在街頭紅底白字大橫幅上才存在的人物！
「我的老天爺！書記縣長全來了？」
「乖乖，今天這會……到底多大的陣仗啊？」
震驚、惶恐、不可思議的情緒在兩百多號人中間迅速蔓延。那些原本打算聽完就溜、甚至翹著二郎腿的小販們，下意識地把腿放了下來，坐直了身板。
看著台下敬畏交加的反應，沈硯舟拿過桌上的備用麥克風，平穩地坐在椅子上開了口：
「鄉親們，我今天不是來講沒營養的套話，也不是來檢查工作的。我就是來聽課的。」
沈硯舟的聲音溫和，卻透著定海神針般的分量：
「聽明遠同志講民生，聽各位老鄉講難處。新區是咱們清水縣的新區，老百姓的日子過好了，全縣才算真的好！大家放開說、放開聊，不用拘謹！」
寥寥幾句，既穩住了民心，又將主場完美地交還給了張明遠。
張明遠舉起麥克風，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
「我先把話放在最前面，省得大家心裡犯嘀咕、坐立不安。」
張明遠的聲音通過兩個大功率戶外音響，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天這場所謂的『產業升級座談會』，我不跟大家講大道理，不講產業鏈，更不講什麼地方發展，民生政績。」
「我今天，不是來讓大家掏錢建廠、貸款冒險的。」
「我是專門來給大家送錢的！」
全場安靜了一秒鐘。
隨後，一片譁然！
老百姓骨子裡的精明和防備瞬間被點燃。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這是他們祖祖輩輩在地里刨食總結出來的鐵律。
石大海坐在第一排，扯著嗓門就喊了起來：
「張主任！哪有當官的開會送錢？這不是拿咱們尋開心嗎！」
旁邊一個中年菜販子膽子也大了，跟著起鬨：「就是啊！不是讓我們建廠搞加工嗎？那不就是變著法兒讓我們掏錢擔風險？」
「我們都聽說了！就是讓我們從信用社貸款辦廠！這哪是送錢，這是坑我們啊！」
「種地賣菜安安穩穩，搞什麼升級，就是折騰我們老百姓！」
抗議聲、質疑聲此起彼伏，會場再次變成了鬧哄哄的菜市場。
面對這種近乎失控的場面，張明遠沒有發火，也沒有讓周誠去維持紀律。他拿著麥克風，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台前，面帶微笑地看著台下群情激憤的臉龐。
等聲音稍微小了一些，他才緩緩抬起空著的左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別急著反駁。」
張明遠的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
「你們心裡的顧慮，我百分之百理解！」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站到了舞台的最邊緣，看著前排的石大海：
「我站在咱們老百姓、站在你們各位的角度，說句最實在的公道話！」
「換做是我，天天踏踏實實種地、短途販菜，每天一手交菜一手拿錢，落個現錢在口袋裡，無債一身輕。」
「突然有一天，有個當官的跑來告訴我，讓我去貸幾十萬上百萬的款，建廠房、囤蔬菜、搞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加工，還要去賭未來的市場行情。」
張明遠拔高了音量：
「我也怕！」
「我也不敢！」
「我也會覺得，這幫當官的純粹是吃飽了撐的瞎折騰，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全場起鬨的聲音，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兩百多號人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台上那個年輕的管委會主任。
他們面面相覷。在這片黃土地上活了半輩子，他們聽過領導打官腔、聽過領導下命令、聽過領導畫大餅。
但從來沒有哪一個級別的領導，肯站在他們老百姓的泥坑裡，把他們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恐懼和算計，用這麼通透、這麼糙的大白話，直接甩在檯面上！
張明遠看著安靜下來的會場，語速放緩，聲音溫和：
「所以，今天我不強求任何人，不逼任何人投資，絕不強迫大家去背一分錢的貸款。」
「大家不用有任何壓力。就當今天過來，是湊個人頭，聽個新鮮，跟我嘮個閒嗑。」
「我今天只做一件事。」
張明遠豎起一根手指：
「把這產業升級裡面藏著的風險、利潤、銷路、門道，全部給大家扒透、講白、講到底！」
「聽懂了，覺得划算，你們再考慮。」
「聽不懂，覺得風險太大，你們回去繼續種地、販菜，我管委會絕不干預！」
舞台後方。
坐在長桌後的沈硯舟，手指輕輕摩挲著白瓷茶杯的杯壁。他側過頭，與李為民、溫啟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為民還算好，畢竟跟張明遠共事了那麼久，了解他的性格跟行事手段。
而沈硯舟跟溫啟山眼底則是藏不住的驚訝，沈硯舟看著張明遠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愈發的欣賞，什麼是官！什麼是老百姓的公僕，今天張明遠交出了一張完美的答卷。
官場治理，最忌諱的就是在台上搞假大空、脫離群眾強行施壓。老百姓是最淳樸也最精明的，你越是畫大餅，他們越是捂緊錢袋子。
但張明遠這一手，情商高到了極點。
先共情，後講理。先把自己踩進泥里，站在老百姓的立場上，再去談高高在上的政策。不端架子，不打官腔，不洗腦。
這種直接擊穿基層防備壁壘的手段，水平遠超絕大多數在體制內熬了半輩子的老油條！
「大家都收菜、賣菜。」
張明遠見火候已到，直接拋出了實質性的乾貨：
「地里剛摘的普通大白菜、西紅柿、黃瓜。各位心裡比我清楚，地頭收購價，也就是一兩毛、兩三毛一斤。」
「這就是大家現在賺的錢——最底層、最辛苦、利潤也最薄的血汗錢！」
張明遠指向坐在側前方的陳博（上上鮮負責人）：
「大家都知道『上上鮮』。那也是從咱們這收菜的企業。你們知道他們賺的是什麼錢嗎？」
「他們不搞複雜的廠房，不搞高科技深加工，更不搞高風險的囤貨炒作。」
張明遠語速加快，像一把錘子砸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們只做最簡單的一步：把你們地頭收來的菜，挑出爛葉子，用水洗乾淨，分揀出精品，拿個透明塑料盒裝好，包上一層保鮮膜！」
「就這簡簡單單的一道工序！」
「地頭兩毛錢的普通白菜，運到省城的高端小區、高檔商超，直接變成了精品淨菜！」
「城裡人圖乾淨、圖省心、圖回家不用洗菜擇菜，他們願意花兩塊錢、三塊錢一斤去買！」
張明遠雙手握住麥克風，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
「這中間十倍、幾倍的差價利潤，被誰賺走了？」
「這就是產業升級的錢！」
「這就是我今天要帶大家賺的、乾乾淨淨、穩穩妥妥的錢！」
張明遠站直身體，做出了最終的定調：
「所以我今天明確告訴大家！」
「產業升級不是洪水猛獸，不是讓大家砸鍋賣鐵去冒險！」
「產業升級，就是教大家用最穩妥的辦法，把地頭不值錢的平價菜，變成城裡人搶著買的高價菜！合法、踏實、穩穩噹噹地多掙錢！」
微風拂過大院，吹動著舞台上方紅底黃字的橫幅。
台下。
兩百多號菜農、菜販子、村幹部，鴉雀無聲。
剛才的全員牴觸、嗤之以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石大海夾在指間的香菸早已燃到了盡頭，滾燙的菸灰掉落在軍大衣的袖子上，他卻根本沒有察覺，瞪大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張明遠。
這群在泥土裡刨食的漢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聽懂了什麼叫「產業升級」，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了那條通往財富跨越的、清晰可見的通天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