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水窩子村口的蔬菜集散土路。
天還沒亮,空氣濕冷,昏黃的白熾燈泡用一根電線吊在榆樹杈上,隨風亂晃。
磅秤「哐當」一聲砸下三百斤的大白菜。
石大海披著一件泛黃的軍大衣,把嘴裡的半根菸頭吐在泥地里,一腳蹍滅,順手把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元塞進菜農手裡。
「大海哥。」旁邊一個推著三輪車的中年菜販湊過來,雙手在沾滿泥巴的圍裙上蹭了蹭,「聽說了沒?明天管委會搞那個啥助農產業升級會,說是要讓咱們建廠,搞深加工。」
石大海冷哼一聲,從兜里摸出打火機,重新點上一根煙:「扯淡!咱們幹了十幾年菜販子,靠的是啥?不就是地頭收、城裡賣,短途倒手、快進快出!穩穩妥妥的現錢揣進兜里。搞廠子?那是咱們小老百姓能玩的?」
「可不是嘛!」中年菜販連連點頭,壓低了聲音,「我還聽說,新區信用社給批免息貸款!聽著是好聽,可幾十萬上百萬的錢砸下來,蓋廠房、買設備、僱人,哪一樣不燒錢?萬一菜爛在庫里,或者銷路斷一天,咱們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一個正在裝車的年輕菜販直起腰,撇了撇嘴:「說白了,就是當官的要政績!咱們老老實實收菜賣菜,一趟賺幾百,天天有現錢。搞什麼產業鏈、深加工,名字起得高大上,實則就是讓咱們老百姓填坑!」
蹲在磅秤旁邊抽旱菸的老菜販磕了磕菸袋鍋,眯著眼睛插嘴:「張主任這人,辦事利索,能力也出眾,新區這麼大個攤子都讓他搗鼓起來了。可到底還是太年輕!讀書當官出身的,沒下過泥地,沒做過買賣!他以為下個紅頭文件就能富民?根本不懂咱們底層的難處,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跑省城批發市場跑了八年了!」一個光頭漢子拍著方向盤,「省城多少大老闆建廠破產,囤菜賠得底兒掉,我見得多了!咱們小老百姓,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三餐安穩。穩賺小錢,比賭一把暴富靠譜一萬倍!」
旁邊一個收散戶小菜的瘦子連連附和:「種地的好好種地,販菜的好好販菜,各司其職就完了!非要整這些花里胡哨的升級、改造、建廠,純純瞎折騰!好好的安穩日子不過,非要給自己套個枷鎖!」
一個正清點零錢的女菜販把票子往腰包里一塞,拉上拉鏈:「貸款我是一分不敢碰!這年頭,無債一身輕。賺多少花多少,心裡踏實。一旦背了幾十萬債,晚上睡覺都得睜著半隻眼!」
老菜販把菸袋鍋別在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語定音:「行了,都別吵吵了。開會咱們就去湊個人頭,給領導個面子。聽完該咋干咋干!政策是政策,日子是日子,有些話聽聽就得了,誰也不是傻子、」
石大海吐出一口濃煙,揮了揮手拍板:「都穩住!別腦子一熱跟風!踏實販菜,比啥都強。幹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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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日,早晨七點半。
龍騰新區管委會前院空坪。
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大院。灑水車剛過,地面濕漉漉的,壓住了初夏的浮塵,空氣里透著清新的泥土味。
大院中央,幾個工人正七手八腳地搭起一個簡易的鐵管桁架舞台。舞台上鋪著一塊邊緣微微起皺、明顯是反覆使用過的舊紅地毯。
舞台正中央,一條紅底黃字的橫幅已經拉開。
「龍騰新區助農產業升級暨富民增收座談會」。
舞台上沒擺真皮沙發,只並排拼了三張實木長條辦公桌。桌面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白瓷茶杯、綠色塑料外殼的暖水瓶、筆記本和鋼筆。
舞台兩側,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兩百多張塑料簡易靠背椅,占據了大半個院子。
「嗡——餵?餵?試音。」牆角兩台老式大功率戶外音響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幹事正用黑色絕緣膠布把地上的連接線死死粘住。
「周秘!椅子還差三十多張!」一個幹事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周邊辦公室的塑料椅、木椅,我全讓人往外搬了!」
周誠一邊檢查音響線路,一邊回頭喊:「快點搬!今天參會的種植大戶、菜販子、村幹部最起碼兩百號人,絕對不能讓人站著開會!場面要整齊,更要接地氣!」
後勤大姐抱著一摞白瓷茶杯快步走來:「茶水都燒好了!暖水瓶全部灌滿!今天露天開會,天熱,茶水絕對不能斷!」
周誠拿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轉身對著幾個幹事嚴肅叮囑:「都給我聽好了!這是張主任特意交代的!這次不搞小樓會議室關門開會,專門放在大院露天開!」
「為啥?就是為了讓老百姓不拘束、不緊張、敢張嘴說實話!不要官僚氣,不要架子,不要排場!」
負責掛橫幅的幹事從鐵架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秘,橫幅拉直了!高度行不行?全院都能看清字不?」
周誠後退兩步,抬頭看了一眼:「可以!就這樣!簡單、樸素、務實!符合今天助農座談的主題。所有人加快速度!八點五十全部布置完畢,九點準時開場!不准出任何紕漏!」
……
八點五十五分,管委會主任辦公室。
張明遠端著一杯溫水,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大院裡烏泱泱的人群。
他今天身上是一件極普通的淺灰色純棉翻領休閒短袖,下身配著深色長褲和一雙沒擦鞋油的黑色軟底皮鞋。
手腕上那塊飛亞達手錶也摘了。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刻意修飾的痕跡。
這副打扮,走在街上也就是個普通的基層辦事員。他就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官味」降到最低,今天,他要和老百姓們平視對話。
周誠拿著最終的布置清單推門進來。
「主任,大院會場全部就緒。座椅、簽到、音響、茶水全部到位,參會人員基本全部到場就位了。」
張明遠轉過身,喝了一口水:「劉學平副局長、劉廣明科長到位沒?」
「都已經在會場側邊候場了。」周誠匯報導,「另外……黨工委何書記沒來,說是身體不太舒服。」
張明遠神色平淡,將水杯放在桌上。
老何是黨工委專職副書記,周炳潤留下來的舊心腹。自從老周調走,老何徹底躺平,大小活動一律不露面、不站隊、不配合。
張明遠現在根基穩固,手裡握著人事財政大權。他不邀,不拉攏,也不給面子。
「不邀也罷,省心。」張明遠淡淡開口。
話音剛落。
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誠轉頭看去,瞬間愣在原地。
門外,三道身影並肩走來。走在正中間的,是縣委書記沈硯舟!左邊是常務副縣長李為民,右邊是副縣長溫啟山!
三位縣領導班子的常委,集體不請自來,突襲會場!
周誠連忙迎上前。
沈硯舟抬手輕輕壓了壓,示意不用通報。他邁步走進辦公室,目光落在張明遠那身樸素的休閒裝上,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明遠同志,我這不請自來,你不會介意吧?」沈硯舟笑聲爽朗,氣場溫和,卻帶著千鈞的分量。
在官場上,一把手突襲下屬會場,往往帶著「視察」、「施壓」或者「搶風頭」的意味。但沈硯舟這句開場白,卻把姿態放得極低。
張明遠立刻上前,雙手握住沈硯舟的手,笑容坦蕩:「沈書記能親臨指導,是我們新區的榮幸。我求之不得,哪敢介意。」
沈硯舟收回手,走到茶几旁坐下:「我了解你,你做事從來無的放矢,不搞虛會、不開口頭支票。」
「今天這場助農產業座談會,我聽說你特意改在大院露天開,不設會議室、不擺官架子。我就好奇,想過來旁聽學習一下。你年輕、思路新、敢破局。新區很多打法,確實能給我這個老書記不少啟發。」
沈硯舟轉頭看著張明遠,落點極穩,政治站位分毫不差:「再者說,龍騰新區再怎麼發展,依舊是咱們清水縣的一部分。新區的富民、產業、民生,我這個縣委書記,責無旁貸。」
張明遠在一旁坐下,腰背挺直。他明白沈硯舟的意思:我是來給你站台背書的,但這也是全縣的大盤子。
不管你心裡未來有什麼盤算,但至少,目前新區是清水縣的一部分。
「書記說得太客氣了。」張明遠迎上沈硯舟的目光,語氣誠懇,「新區所有工作,都是在縣委統一領導下推進的。今天就是一場接地氣的百姓座談會,我正擔心我眼界有限、考慮不周。您和李縣長、溫縣長過來,正好給我們坐鎮把關、校正方向。」
不卑不亢,不惶恐,也不搶功。上下級的分寸感拿捏得嚴絲合縫。
沈硯舟滿意地點頭,站起身:「走吧,一起入場。」
……
九點整,管委會露天大院。
兩百多號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初夏的太陽已經有些刺眼。
會場裡人聲鼎沸,吵鬧得像個菜市場。
前排的一個種菜大戶湊到旁邊人耳邊吐槽:「我種地種了二十年,菜熟了摘、摘完就賣,天經地義!好好的菜,非要搞加工、搞儲藏,純屬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旁邊一個老牌菜販子搖著頭,滿臉不屑:「我聽說了,想讓我們集資建廠、搞流水線、搞冷鏈倉儲。我的媽呀,那得多少錢投入!殺了我都沒那麼多錢!」
一個中年菜販愁眉苦臉:「新區信用社免息貸款聽著好聽,可那是債啊!幾十萬上百萬貸下來,一旦行情垮了、菜價崩了,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跑省城批發的老販子翹著二郎腿,嗤笑一聲:「咱們賺的就是快錢!兩三天一輪周轉,現錢落袋!建廠、囤貨、加工、走長線?那不是咱們小老百姓玩的遊戲!」
不遠處,一個村支書壓低聲音跟村委委員嘀咕:「張主任能力沒得說,新區幹得漂漂亮亮,就是太年輕。年輕人總想搞大創新、搞大政績,根本不懂基層老百姓的安穩心思。」
一個種植散戶連連嘆氣:「我們就幾畝幾十畝地,老老實實種菜過日子就行了。非要產業升級,升級啥?把我們的安穩日子升級沒了?」
一位女菜農擦著額頭的汗:「能穩穩噹噹掙錢就行,別折騰!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吃虧的還是我們老百姓。」
蹲在過道抽菸的小販冷笑一聲:「當官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們不用投錢、不用擔風險、不用背貸款,嘴一張就是產業升級,賠錢破產的又不是他們。」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敲著菸袋鍋:「小富即安,無債一身輕。這年頭,不虧錢就是賺錢。誰敢借錢干陌生行當?」
角落裡,一個年輕種菜小伙半信半疑地問:「聽說這次政策補貼很高?真兜底?」
旁邊的大漢直接懟了回去:「兜底?官場話你也信?真虧了,誰給你兜底?最後還不是我們自己扛!」
「可是,上上鮮那邊,聽說就是個金疙瘩,賺了不少錢啊。」
「上上鮮人家有省城的銷路,你有嗎?別一天淨想那白日做夢,發大財的事兒。」
整個會場,兩百多號人,幾乎百分之九十五都在牴觸、觀望。
所有人心裡都抱著同一個念頭:開會就來湊個人頭,給領導面子。聽完拍拍屁股走人,該種地種地,該販菜販菜,誰傻誰真掏錢建廠!
就在這哄鬧聲中。
大樓一層的玻璃門被推開。
音響里傳出「刺啦」一聲尖銳的試音。全場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兩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台階。張明遠走在最前面,沈硯舟等三位縣領導錯後半步,正邁步走向那張鋪著舊紅地毯的簡易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