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經發局審計科大辦公室。
整個空間裡充斥著針式印表機「吱吱嘎嘎」吞吐紙張的噪音和急促的鍵盤敲擊聲。辦公桌上，各鄉鎮的土地承包底冊堆成了幾座小山。
審計科長張成海手裡捏著一根紅藍鉛筆，目光在長長的人員名單上快速掃視，筆尖不時在名字下方重重劃出一道橫線。
「小李，把數據再對一遍。」張成海頭也不抬，直接下達指令，「只要是連片承包一百畝以上的，全給我單拎出來，一個都不准漏！」
「科長，西溝村的劉老三包了一百二十畝，但他那地里有五十畝種的是蘋果樹，這算不算進蔬菜種植大戶里？」小李抱著一摞文件夾，語速飛快。
「算！只要是能變現的經濟作物，全拉進來。」張成海將手裡核對完的名單往前一推，「張局這次開的是助農與產業升級的盤子，要的是能帶動規模效應的領頭羊。名單敲定後打三份，蓋章，直接送到項目科去。」
「水窩子的趙得材，科長，他家有一百二十畝地，主要種的是西紅柿，黃瓜，還有甜心大白菜。」
「也記上，另外那些收購，販賣吞吐量大的菜販子也都給我寫到名單上。」
「都給我埋頭干，拿出效率來，這個月的獎金，咱們審計科要爭一爭！獎金到手，我請大家去天辰酒店吃大席！」
不到半小時，這份帶著油墨溫熱的名單，就送到了項目科副科長趙恆的手裡。
趙恆領了任務，直接下樓鑽進局裡後配的那輛老桑塔納。離合一抬，車子帶起一股灰煙，直奔水窩子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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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二十分鐘，桑塔納駛上了水窩子村剛鋪好碎石的村口土路。
村頭那棵百年老榆樹下，幾個正端著海碗喝棒子麵粥、蹲在馬紮上下象棋的村民，聽到引擎聲紛紛抬起頭。
車門推開，趙恆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襯衫邁步下車。他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封的芙蓉王，撕開拉線，熟練地抖出幾根。
「元叔，在這兒下棋呢？三嬸，您這粥熬得香啊，大老遠就聞見味兒了。」
趙恆滿臉堆笑，挨個將煙遞到幾位長輩手裡，順勢還從褲兜里摸出打火機，「啪」地一聲給元叔點上。
「喲，這不是恆子嘛！」元叔受寵若驚地湊著火猛吸了一口，吐出青煙，「今天是工作日吧，專程跑回來，局裡有公幹啊？」
「咱們趙副科長現在可是大忙人，那管的都是新區的大項目！」旁邊的大媽滿臉堆笑，眼神直往趙恆那身行頭上瞟。
「嬸兒您快別寒磣我了，啥科長不科長的，回到村里我不還是您看著長大的恆子嘛。」趙恆笑著擺擺手，「這不，局裡有點事要落實，我先回趟家，等會兒再去村委。」
「老根叔，黃爺爺，你們玩你們的，我就不多打擾了，回見！」
寒暄了幾句，趙恆坐上駕駛位，重新將車開向村里。
看著桑塔納消失在拐角，老榆樹下的氣氛瞬間熱絡起來。
「老趙家這祖墳真是冒青煙了。你們瞅見沒？恆子剛才遞煙那手腕上戴的表，上海牌的，我在縣裡百貨大樓的櫃檯里見過，一塊得一千多塊錢嘞！」
「人家現在是經發局的副科長，跟著張局長干，前途無量！難得的是這孩子不忘本，一點官架子都沒有，剛才給我點菸那腰彎的，多懂規矩。」
「那是，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哪像我家那個，壓根就不上上學的料。」
「吃不了念書的苦，就得讓他早點吃社會的苦！別整天慣著他讓他在家裡遊手好閒的，新區工地上天天都在招人，咱們村江子不是木工嘛，讓他去當個學徒，學門手藝.....」
……
趙家院子裡。
屋檐下掛著幾串紅透的干辣椒。爺爺趙武坐在一張矮木馬紮上，正用粗糙的手指把曬乾的黃菸葉一點點塞進黃銅菸袋鍋里。父親趙志剛則蹲在一旁，悶頭分揀著剛從地里摘下來的長豆角。
趙恆快步走進院子，端起窗台上的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涼白開，拖過一張凳子湊到爺爺跟前。
「爺爺，爸，先別忙活了。」趙恆伸手按下父親手裡那把帶著泥土的豆角，「後天上午，咱們管委會要開個助農和產業升級的座談會。張局親自主持！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特意跑回來給你們通個氣，咱家那幾十畝地，得趕緊跟著政策走，建大棚、搞加工！」
趙恆說得唾沫橫飛，描繪著冷鏈、深加工和政策補貼的藍圖。
趙武聽完，劃了根火柴湊到煙鍋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味在院子裡散開。
「恆子啊。」老爺子將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語氣毫無波瀾，「咱家老老實實種這三四十畝地，你爸和你大伯天天起早貪黑，菜摘下來拉到市場一過秤，那錢是實打實揣進兜里的。」
「啥叫加工？啥叫建廠？那得往裡砸多少真金白銀？萬一菜爛在庫里，或者人家不收了，咱拿啥賠？」老爺子磕了磕菸袋鍋，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咱們老趙家能供出你這麼個吃公家飯的孫子，十里八鄉誰不豎大拇指？安安穩穩過日子比啥都強，瞎折騰個啥勁。」
一旁的趙志剛連連點頭，木訥地附和：「你爺說得對，種地就是本分，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咱玩不轉。」
趙恆急了，一拍大腿，直接換了套邏輯。
「爺！爸！你們咋就轉不過這個彎來呢！」
爺爺趙武磕了嗑煙鍋子：「咱們世世代代都是本分人，哪做過生意，家裡也沒多少家底，經不起折騰，我看吶，甭管別人怎麼上趕著去迎合，咱們看看就得了。」
趙恆只能玩曲線救國那一套，轉了轉眼珠子，語氣鄭重：「這根本不是種地賺多少錢的事！這次的會，是我們張局親自點的名，親自定的調子！」
「張局是什麼人？那是提拔我、重用我，一手把我從打雜幹事提到副科長位置上的大恩人！他現在要在全區推行這個政策，這就等於是他的政績命脈！」
趙恆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是張局的兵！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我老趙家的家屬連個面都不露，不支持他的工作。傳出去，別人怎麼看張局？怎麼看我？人家會說，張局長提拔的人，連自己家裡的工作都做不通！等於是當著全縣人的面，狠狠扇了我領導一個大耳光啊！」
這話一出。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在這年頭北方農村，老一輩人對「經濟學」或許一竅不通，但對「做官」、「報恩」和「領導的面子」有著近乎本能的敬畏。你可以虧錢，但絕對不能砸了自家孫子頭上那頂烏紗帽，更不能得罪提拔孫子的貴人。
趙武拿著菸袋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他猛地將菸袋鍋往鞋底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濺。
老爺子「霍」地一下站直了身子，原本佝僂的腰背瞬間挺得筆直，臉上的不以為然瞬間消散，取一臉的嚴肅。
「混帳東西！你咋不早把這話說透！」
趙武轉頭瞪著趙志剛，厲聲喝道：
「志剛！把那堆豆角扔了！去壓水井那邊把手臉洗乾淨，把你結婚時做的那套藏青色西服翻出來熨平整！」
老爺子擲地有聲地拍板：「我孫子的前途比天大！張局長看得起咱家，咱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去給他把這個場子撐起來！後天開會，領導指東，咱們趙家絕不往西！」
趙恆在心裡偷笑，果然，這一套比啥都好使。
搞定了家裡的基本盤，趙恆心頭大定，開著車直奔村委會。
村委會會議室里，村支書老王和幾個村委委員正圍著爐子抽菸。
趙恆將座談會的紅頭通知單擺在桌上，簡明扼要地傳達了管委會的要求。
老王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滿臉堆笑卻不接茬：「恆子啊，這文件精神我們肯定領會。只是這眼下正值農忙，各家各戶都在地里刨食，開一上午的會，真不好湊人啊。」
其他的幾個村委也跟著打太極，顯然對這種不發錢只開會的名堂提不起興趣。
唯獨坐在角落裡的大學生村官李虎，在看到文件上「產業升級」、「政策補貼」幾個字樣時，雙眼放光。
「王支書，這可是縣裡和管委會主推的重點項目！咱們要是能搭上深加工這班車，村裡的蔬菜附加值至少能翻一倍！」李虎急切地開口附和。
老王瞥了李虎一眼，沒搭腔，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茶。
會議草草結束。
趙恆拿著車鑰匙往外走，剛到院子裡，李虎便小跑著跟了出來。
「趙科長，您慢走。」李虎幫忙拉開車門。
趙恆沒有急著上車。他反手關上車門，從兜里掏出那包芙蓉王，抽出一根遞給李虎，自己也叼上一根點燃。
「虎子。」
趙恆吐出一口青煙，目光看著會議室的木門，聲音壓得很低：
「裡面那幫老頑固，滿腦子都是那兩畝三分地，跟他們談供應鏈、談產業升級，等於是對牛彈琴。」
他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李虎：
「但你不一樣，你是大學生，腦子活絡。你在村里跑得多，那些種菜大戶都買你的帳。」
李虎雙手捧著煙，腰背微躬，拼命點頭：「趙科長，我明白。這是從源頭吃掉流通利潤，搞產地直銷加工的大趨勢！」
「你明白就好。」
趙恆伸手在李虎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眼神變得極具穿透力：
「這事兒，就交給你來辦。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後天上午九點，把名單上的那些大戶，一個不落地給我按在會議室的椅子上！」
「只要這事辦漂亮了。我們張局長最欣賞的就是有執行力的年輕人。我會親自把你的名字，寫進這次助農工作的總結報告裡，遞到張局的辦公桌上。」
聽到這句話，李虎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顫。
一截燃盡的菸灰掉落在他的皮鞋上，他卻渾然不覺。他死死攥住拳頭，骨節微微發白，雙眼瞬間燃起一團無法遏制的野心火苗。
「趙科長，您把心放回肚子裡！」
李虎拍著胸脯，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後天上午！就算是用繩子綁，我也保證把這幫人全綁到管委會的會場去！」
趙恆滿意地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引擎轟鳴，桑塔納駛出村委會大院，捲起一道黃色的塵土。後視鏡里，李虎依然筆挺地站在原地，目送著車尾，嘟囔了一句：「虎子！你翻身的機會來了，一定要好好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