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深市福田CBD頂層寬敞的辦公室內迴蕩。
楚天合握著話筒，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十個億的無負債淨現金，這是足以在華南資本圈掀起一場十二級海嘯的恐怖彈藥。張明遠輕描淡寫地丟下「搜狐」這個目標後便切斷了通訊，留給他的只有心臟狂跳的轟鳴聲。
還沒等他把話筒放回座機，「叮鈴鈴——」桌上的紅色加密專線猛地響了起來。
楚天合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按下接聽鍵：
「喂，我是楚天合。」
「楚老弟，大半夜的還沒休息？還是盯著納斯達克的盤子呢？」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略帶沙啞的笑聲。來電的是紅杉亞太區的一位實權副總裁，李總。
「李總不也沒歇著？」楚天合身子往皮椅上一靠，語氣恢復了金融大鱷慣有的鬆弛與滴水不漏，「怎麼，大半夜查我的崗，是有好項目要關照老弟？」
「關照談不上，來探探底倒是真的。」李總在電話里打了個哈哈，話鋒一轉，直奔主題：
「上周在港城半島酒店的慈善晚宴上，楚老弟可是出盡了風頭啊。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九千八百萬直接拍下那尊元青花壓軸拍品。這一手，可是把港城那幫老錢家族的臉都給打腫了。圈子裡現在都在傳，你們『乘風資本』這是要強行坐莊華南的盤子啊。」
「李總言重了，做慈善嘛，圖個心安。」楚天合端起手邊的冰水喝了一口，語氣毫無波瀾。
兩人又虛與委蛇了幾句，李總見探不出什麼口風，只能訕訕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聽筒，楚天合冷笑了一聲。
在當下的創投圈和資本市場，有一套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不管是VC還是PE，本質上都是「代客理財」。投資公司的合伙人（GP）自己出個百分之一到二的本金，剩下的資金全靠對外募資，去拉攏各路煤老闆、國企基金、險資當「金主爸爸」（LP）。
這麼做，第一是為了分攤投資打水漂的風險；第二，也是最核心的，是為了將各方的社會資源、人脈深度綁定。大家同乘一條船，項目孵化出來後才好疏通關係、推向二級市場套現。
但偏偏，「乘風資本」是個徹頭徹尾的怪胎！
公司成立至今，不搞路演，不發行基金，拒絕任何LP資金入局。在各大投行眼裡，乘風資本砸出去的每一分錢，全都是純正的自有資金！
在這個講究風險對沖的圈子裡，敢這麼玩的，要麼是洗黑錢的瘋子，要麼就是背後站著一台隨時能印鈔的超級提款機。
再加上乘風資本所有的資金注入全部走開曼群島的離岸信託架構，底細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到源頭。配合楚天合在慈善晚宴上揮金如土、視九千萬如廢紙的極致從容。
這釋放出的信號極其恐怖：乘風資本的資金池深不見底，且完全不需要看任何金主爸爸的臉色！這種不受規則束縛的「野蠻鯊魚」，足以讓任何一家老牌投行感到芒刺在背。
……
同一時間。
清水縣，龍騰新區管委會一號辦公室。
張明遠將那部專門用於聯繫楚天合的手機關機，順手鎖進了抽屜最底層的保險柜里。
他走到陽台上，推開玻璃，順手點燃了一支煙。
初夏的夜風順著窗縫灌進來，從明珠花園往南看去，隱約能看到新區十幾台高聳的塔吊徹夜未眠，幾百盞探照燈交織在一起，把夜空照得一片慘白。打樁機沉悶的「哐哐」巨響，隔著三公里的距離，依然震得窗玻璃微微發顫。
張明遠點燃一根紅塔山，冷眼俯瞰著這片由他親手締造的鋼鐵叢林。
二十五平方公里的新城總規劃，圖紙畫得再大，那也只是大餅。目前真正破土動工的核心起步區，滿打滿算只有五點五平方公里左右。
政務中心大樓的地基已經打好，主幹道管網正在鋪設，甘守田他們這幫主力雖然落戶在了市裡的經開區，但隨著口碑傳開，南方已經陸續有十幾家代工企業進入龍騰新區建廠，加上由參與BOT造城計劃的房企主導的幾個高端商品房小區。新區的骨架，已經撐起來了。
但張明遠心裡清楚，骨架有了，血肉還遠未豐滿。甚至，支撐這片鋼筋水泥基本盤的「地基」，正面臨著中空斷裂的危險。
房地產大開發的底層邏輯是什麼？
BOT模式下，各大房企掏出真金白銀給政府修路、蓋辦公樓，換來的是廉價的住宅和商業地皮。他們把這些地皮蓋成商品房、商業街，賣出去，才能實現資金的回籠和暴利。
可是，房子蓋好了，賣給誰？
工廠流水線上的那些打工的，一個月拿幾百塊錢工資，買不起。從南方跟過來的高管，以及從外面來務工的人，終究是候鳥，早晚要飛走。
真正能撐起這片房產基本盤、為新區貢獻持續消費力的，只有原南安鎮附近大大小小的幾十個村子，以及老城區的那些本地土著！
如果老百姓兜里沒錢，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就是一座死城。一旦房子滯銷，陳氏地產、漢邦建工這些參與BOT的資本，資金鍊就會瞬間斷裂。到時候，爛尾樓遍地，整個新區的造城神話就會徹底淪為一個無法收場的政治災難！
這是一個一環扣一環的局。
破局的唯一出路，就是把水窩子村及周邊那十萬畝農業種植基地，變成一台能持續造富的機器！讓農民的口袋鼓起來，讓他們產生「必須進城買房、享受現代化配套」的剛性需求。
張明遠深吸了一口煙，眉頭微微皺起。
他當初費盡心思打掉菜霸周大牙，就是想讓石大海這幫掌握渠道的菜販子牽頭建廠，搞農產品深加工。政策給足了，甚至連免息貸款的口子都批好了。
但這幫人，骨子裡就是徹頭徹尾的「二道販子」。
在他們的認知里，收一車菜，拉到省城批發市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三天的周期就能把利潤裝進口袋裡，落袋為安。
建廠？那得買地、進設備、招工人、搞無菌車間、跑衛生標準。資金投入大不說，周期還長，風險極高。只要哪一個環節卡住，或者蔬菜爛在倉庫里，那就是傾家蕩產。
這幫精明的土老闆，誰也不願意冒這個險。至於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菜農，只知道低頭種地，更是連「產業鏈」這三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四條腿的馬，現在實業、基建、行政這三條腿都跑起來了。唯獨這代表著本地購買力根基的「農業產業化」這條腿，死死地拖在泥地里，寸步難行。
張明遠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轉身拿起手機，給周誠撥了過去。
「嘟」的一聲，電話被接起。
「主任，您還沒休息？」
「周哥，通知下去。」
張明遠拿起簽字筆，在檯曆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後天上午九點，管委會一號會議室，召開全區『助農與產業升級座談會』。」
電話那頭傳來翻開筆記本的沙沙聲，周誠謹慎地請示：
「主任，參會人員的範圍定在多大？」
「南安鎮下轄所有行政村的村支書、村主任，以及百畝以上的種植大戶。」
張明遠繼續開口：「具體的名單讓經發局審計科去定，我之前讓他們做過普查」
「另外，把石大海等有一定規模的菜販子全部給我叫過來。明確告訴他們，這次會議，我親自主持！」
「好的主任，我立刻去辦。」
聽筒里傳來盲音。
周誠握著話筒，聽著張明遠有條不紊的命令，後背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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