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在坑窪的國道上顛簸。
高裕民和周凱坐在最後一排。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車廂里乘客們的閒聊。在華夏這片土地上,最真實、不加掩飾的民生經濟數據,往往就藏在這些柴米油鹽的碎嘴子和市井喧囂里。
坐在高裕民前排的,是一個皮膚黝黑、滿臉溝壑的漢子。他腳邊放著兩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編織袋,正操著一口鳳山縣的口音,跟旁邊過道上的乘客聊得熱火朝天。
「老哥,你這大包小包的,走親戚啊?」過道上的乘客遞了根劣質香菸過去,笑著搭腔。
「走啥親戚,看兒子去!」
漢子叫王老實,他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黝黑的臉上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我兒子和兒媳婦,年初跟著村裡的工程隊,來這清水縣幹活了。這大半年都沒回去了,我這當爹的,過來看看他們過得咋樣。」
「喲,那可不賴啊。」遞煙的乘客咂吧著嘴,「現在這年頭,出去干工地的,一天能賺個三四十塊就頂天了吧?」
「三四十?」
王老實一聽這話,立刻拔高了嗓門,語氣里滿是顯擺:
「老弟,你那是老黃曆了!」
「我兒子他們幹的可是技術活,在人家那什麼『龍騰新區』的工地上綁鋼筋!兒媳婦在工地上給他們做飯、打雜。你猜人家一天給開多少錢?」
王老實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晃了晃:
「我兒子一天能拿五十!兒媳婦雖然是個女流之輩,一天也能拿三十塊錢!」
「乖乖!」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乘客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在2004年的內陸縣城,兩口子一天就能賺八十塊錢,一個月下來那可是將近兩千五百塊的巨款!抵得上很多雙職工家庭兩個月的死工資了。
「老哥,這工錢雖然高,但工地的活兒,你可得小心啊。」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插了句嘴:
「我有個同村的老鄉,去年也是去省城的大工地上幹活,說是一天給六十呢!結果乾了大半年,老闆跑路了,一分錢沒拿著,連回家的路費都是大傢伙兒湊的。這年頭,包工頭拖欠農民工工資的事兒還少嗎?這拿到手裡的錢才是錢啊。」
聽到這話,王老實不僅沒有擔憂,反而拍著胸脯說道:
「大妹子,你這就不知道了吧!」
「我兒子去之前,我也跟他交代過,讓他小心點。結果你猜怎麼著?」
王老實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人家那龍騰新區,規矩嚴著呢!我兒子說了,他們那個工地上,根本不讓包工頭直接給他們發錢。」
「人家管委會那邊,專門弄了個什麼……對,『農民工工資專戶』!每個月到了發工錢的日子,管委會的人就在旁邊盯著。建築公司的錢,直接打到我兒子他們的郵政儲蓄存摺上!一分錢都不帶拖欠的!」
王老實拍著大腿,滿臉的踏實:
「我兒子說了,在龍騰新區幹活,心裡踏實!只要你肯出力,那錢就是鐵定能進口袋的真金白銀!」
這番話。
讓坐在後排的高裕民,微微一怔。他轉過頭,跟周凱對視了一眼。
白天在會議室里,張明遠信誓旦旦地說,在BOT合同里強制綁定了農民工工資專戶。高裕民當時還半信半疑,以為這只是管委會拿來應付省里檢查的一紙空文。
沒想到,這種在省級層面都難以推行的行政強壓手段,竟然真的在這個偏遠的新區,被實打實地落地執行了!而且,還成了老百姓口口相傳的口碑!
「老哥,那你們這趟去,除了看兒子,還有啥喜事啊?看你這滿面紅光的。」有人繼續打趣。
「嘿嘿。」
王老實撓了撓頭,終於說出了這趟行程真正的目的: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是兒子和兒媳婦商量好了,打算在這龍騰新區買套房!」
「買房?!」
這下,整個車廂的人都炸鍋了,看王老實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老哥,你沒開玩笑吧?」一個年紀稍大的老農忍不住說道,「你家在村里肯定有宅基地吧?自己蓋個大瓦房多敞亮,還不用花多少錢。跑到這城裡買什麼商品房?那是城裡人住的洋鴿子籠,你圖個啥啊?」
在2004年,除了發展迅猛的南方沿海和少數幾個大城市。對於絕大多數內陸的普通老百姓來說,「買商品房」依然是一個遙遠且陌生的概念。
在他們眼裡,房子就是用磚頭自己壘起來的,花十幾萬去買幾塊飄在半空的水泥板,簡直是敗家子的行為。
「你們不懂!」
王老實被大家說得有些急了,他原封不動地搬出了兒子兒媳婦的那套說辭:
「我一開始也這麼罵他倆!可我兒子說了!」
「他說,咱們老家的房子再大再敞亮,那也是農村戶口。在這龍騰新區買了房,全家的戶口就能直接遷過來,變成城裡人!」
王老實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最重要的是!我孫子明年就要上小學了。我兒子說了,只要買了新區的房,有了那裡的戶口。我孫子以後就能直接上他們那裡最好的公辦重點實驗小學!不用交一分錢的借讀費!」
「我兒子說,老家的房子是咱們的根。可只有在這城裡買了房,有了戶口,讓孩子念上好書。咱們老王家,才算是在這城裡,真正地站穩腳跟了!」
這番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
不僅震住了車廂里的其他乘客,更是在高裕民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戶口!學區!階層躍遷!
高裕民死死地盯著前面的椅背,腦海中瘋狂地迴響著今天在晚飯期間,張明遠說過的那些關於房地產經濟的理論。
張明遠不是在紙上談兵!
他是真的把這些冰冷的政策紅利,精準地揉進了那些渴望改變命運的底層老百姓的骨髓里!他用教育和戶籍這兩把最鋒利的刀,硬生生地在這片沒有購房意識的土地上,劈開了一個潛力無限的房地產市場!
高裕民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探究欲。
他乾脆轉過身,身子前傾,操著那口帶著鄉音的北安話,主動跟王老實搭起了話:
「這位老哥。您剛才說,兒子兒媳婦準備在清水縣買房?」
「這商品房,可不便宜吧?」
王老實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破舊中山裝、手裡還攥著旱菸袋的「同類人」,沒有絲毫防備,反而有一種找到傾訴對象的親切感:
「老弟,你這就外行了吧。」
「不是在清水縣老城!是在龍騰新區!老城區那邊都是些破街爛巷的,誰去那邊買房啊。」
王老實比劃著名手勢:
「我兒子看中的那個樓盤,就在新區核心位置。現在的價格是九百七十塊錢一平!他們兩口子看中的那套,一百三十平的大三居!算下來,光是房款,可得十好幾萬呢!要是算上以後的裝修,那得是個天文數字了。」
高裕民在心裡快速地默算了一下。
十幾萬。對於2004年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來說,那絕對是一筆足以壓垮脊樑的巨款!
「老哥。」
高裕民皺起眉頭,繼續試探著:
「十幾萬啊。我這輩子在地里刨食,不吃不喝乾大半輩子都攢不出這麼多錢。您兒子兒媳婦,可真是有大本事。」
「嗨,有啥本事啊。」
王老實嘆了口氣,臉上的驕傲變成了幾分無奈的堅韌:
「他們兩口子這幾年省吃儉用,手上滿打滿算也就攢了四萬多塊錢。」
「我這次來,就是跟我老伴商量好了,把我們的三萬塊錢棺材本拿出來,給他們添上。」
「剩下的錢,我兒子說,不用一次性交清。管委會那邊給他們協調了銀行。可以先付一部分首付,剩下的錢從銀行貸款,每個月慢慢還,好像叫什麼……按揭?」
高裕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老哥。這可算是把你們家三代人的家底都給掏空了。以後每個月還要背著銀行的債。」
「您,真捨得?」
聽到這個問題,王老實沉默了片刻。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眼神里雖然有著對未知債務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有啥捨不得的?」
「咱們這些當爹媽的,忙活一輩子,累死累活,為了啥?」
「不就是為了孩子能過得比咱們好,為了兒孫以後能有條好出路嗎?」
「這房子一買,他們兩口子就算徹底紮根在這邊了。只要新區的工廠和工地一直在,他們就永遠有活干、有錢賺。而且我聽說,只要進廠子干長工的,管委會還硬性要求廠里給他們交五險一金呢!」
「這等於是端上了半個鐵飯碗啊!」
王老實拍著大腿,一字一頓:
「只要我孫子以後能上那個重點實驗小學,能考上大學。別說掏空家底,就是讓我砸鍋賣鐵,讓我這把老骨頭去工地上搬磚,我也心甘情願!」
高裕民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而是默默地轉過身,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車廂的另一邊,幾個在新區工廠里做工的年輕人,也湊在一起熱烈地聊著天。
「老李,聽說你們廠里這個月又發績效獎了?」
「是啊!只要咱們流水線上的次品率低於百分之二,上上鮮那邊來收貨的時候直接給廠里加點。老闆一高興,給咱們每人多發了兩百塊!」
「真羨慕你們。不過我們廠子也不賴。張主任親自定的規矩,只要是有媳婦在廠里雙職工的,只要干滿半年,廠里必須給分配帶獨立衛生間的單人宿舍!不用跟那些單身漢擠十人間了。」
「那是,現在誰不知道咱們龍騰新區是個香餑餑。我聽說老城區那邊有幾個廠子,連工資都發不出來。咱們這兒,只要你肯干,日子絕對越過越紅火。」
高裕民閉著眼睛。
車廂里那些看似嘈雜、粗糲的對話,一句句、一字字地,全部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朵里,烙印在了他的心裡。
周凱坐在旁邊,看著領導這副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的模樣,連大氣都不敢喘。
良久。
高裕民緩緩睜開眼睛,他看著窗外那逐漸變得平整寬闊的道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感嘆了一句:
「今天在這車上聽到的這些。」
「比我坐在裝了空調的會議室里,聽那些局長、主任念一百遍報告,都要管用得多。」
……
四十五分鐘後。
中巴車緩緩駛入清水縣老城區。
車子首先停靠在老城區的長途客運站。
「老城客運站到了!下車的趕緊拿好行李!」
售票員拉開車門,站在踏板上大聲嚷嚷著。一半以上的乘客提著大包小包下了車。
高裕民和周凱坐在座位上沒動。
「下一站,新區清水大橋!」售票員關上車門,衝著車廂里喊了一嗓子,「去新區的坐穩了啊!」
高裕民眉頭微皺,有些不解地看向售票員:
「大姐。去新區,不到站里停嗎?怎麼停在橋頭?」
售票員一邊撕著手裡的票根,一邊解釋道:
「大爺,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新區那邊現在到處都在搞大建設,客運站和公交樞紐還在規劃施工中呢。咱們這過路車進不去。所以只能把去新區的人,統統送到清水大橋的這頭。」
售票員指了指前方:
「過了那座大橋,就算是真正踏進龍騰新區的地界了。」
中巴車再次啟動,穿過老城區擁擠雜亂的街道,十幾分鐘後,穩穩地停在了清水河大橋的北側橋頭。
「橋頭到了!下車下車!」
高裕民拎著蛇皮袋,跟著王老實等人一起下了車。
初秋的陽光照在大橋南側那片熱火朝天的新區工地上,折射出勃勃的生機。
看著遠處的行政中心大樓,高裕民此刻的心境卻與之前的排斥,反感,截然不同。
高裕民看著走在前面的王老實,突然快走兩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老哥。」
高裕民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壓低了聲音:
「你剛才在車上說的那個新區的房子和政策,我聽得心裡直痒痒。」
「我也有個兒子,在老家一直沒找著個好營生。您看,能不能讓我跟著您一起,去他們那個什麼……售樓中心看看?」
王老實先是一愣,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高裕民兩眼。
看這老頭穿著打補丁的舊中山裝,手裡還攥著旱菸袋,也不像是什麼有壞心思的人。倒像是個沒見過世面、想給兒子在城裡謀條後路的苦命爹。
「成!」
王老實是個熱心腸,他爽快地答應了下來,但還是壓低聲音,鄭重其事地提前立了個規矩:
「大爺,我帶你去看看沒問題。那售樓處可是人家大老闆開的,金碧輝煌的。」
「你跟著我去開開眼界行,但到了裡面,可千萬別亂說話,別瞎摸東西。人家那裡的沙發和地毯,弄髒了咱們可賠不起。就在旁邊聽著人家怎麼跟我兒子解釋就成!」
高裕民連連點頭,像個真的進了大觀園的鄉巴佬一樣,滿臉感激:
「老哥,你可真是個熱心的大好人!」
「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這傳說中的房子到底長啥樣。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好,回頭我砸鍋賣鐵,也得讓我兒子來整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