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多。
黑色的奧迪A6在老城區坑窪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張明遠先讓黃毛把喝得舌頭有些大的李為民送回了家。
「你把車開著跟在後面,我和沈書記在河邊走走,吹吹風。」張明遠推開車門,拍了拍車頂,示意黃毛慢慢跟著。
初秋的夜風帶著清水河的水汽和淡淡的泥腥味,吹散了兩人身上的酒氣。
張明遠和沈硯舟並肩走在清水河大橋的引橋輔道上。
這座橋,就像是一道涇渭分明的結界。
橋的南面,是龍騰新區。雖然已是深夜,但那裡依舊燈火通明。一排排巨大的塔吊探照燈將夜空撕裂,一輛接著一輛滿載著鋼筋水泥和砂石的重型卡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在這條雙向八車道的新橋上絡繹不絕地駛過,空氣中充斥著工業時代的狂熱與脈動。
而橋的北面,是老城區。昏黃的路燈有氣無力地亮著,低矮錯落的老舊家屬樓陷入了沉寂,只有偶爾幾聲狗吠劃破夜空。街道狹窄,樹影婆娑,透著歷經歲月滄桑後的疲態與安分。
沈硯舟趴在河堤路的石欄杆上,望著對岸那片幾乎把黑夜照成白晝的新區工地,被江風一吹,潮紅的臉色漸漸恢復了平靜。
他摸了摸下巴,轉頭看向張明遠,問出了今晚一直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明遠,升格市直屬的報告,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跟高省長提?」
沈硯舟看著張明遠的眼睛:
「今天會議的氛圍雖然很好,但你也說了,他明天要微服私訪。萬一他明天在下面挑出了什麼骨頭,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可就瞬間崩塌了。」
張明遠雙手撐著欄杆,迎著對岸刺眼的工程燈光,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空氣,語氣依舊篤定: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沈書記,今天的會議和那些紙面上的數據,充其量只是打消了他心裡對『造城運動』的成見。讓他相信,龍騰新區不是一個空殼子。」
「但光憑一堆數字,就想讓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常務副省長,去冒著得罪其他班子成員的風險,強行批覆一個縣級開發區升格?這籌碼,還遠遠不夠。」
張明遠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開始深層剖析高裕民的政治底色:
「高省長這個人,其實沒有什麼私心。」
「但他畢竟是一步步從最底層的泥水裡滾出來的老派官員。在他眼裡,務實、守規矩,比什麼驚天動地的創新都重要。他可以容忍你在招商引資上玩點花活,但他絕不能容忍你脫離老百姓的利益去搞空中樓閣!」
「所以,真正的時機,不在會議室里。而是在他真正脫下西裝,深入了解了龍騰新區底層老百姓的飯碗和日子之後!」
張明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有當他親眼看到,那些農作坊里流出來的不僅是加工品,更是老百姓口袋裡的真金白銀;看到那些電子廠的流水線上,坐著的都是重新挺起脊樑的下崗職工。到那個時候,他心裡的那桿秤,才會徹底倒向我們這邊。」
「那時候,我再把那份升格報告遞上去。就不是我在逼宮,而是他在順應民意。」
聽著這番如剝繭抽絲般的精微剖析。
沈硯舟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指著張明遠搖了搖頭:
「你小子,倒是把高省長這心思,給分析得入木三分啊。連人家想看什麼、最看重什麼,都算得死死的。」
張明遠也笑了笑,遞了一根煙過去:
「官場上,不怕領導有脾氣,就怕摸不准領導的脈。」
「他既然想微服私訪,那咱們就給他一個最真實、最硬核的基層生態。這比咱們準備一百份報告都管用。」
沈硯舟接過煙,沒有點燃。
他重新趴回欄杆上,望著對岸那片屬於龍騰新區的繁華燈火,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絲複雜。
「明遠啊。」
沈硯舟的聲音有些發澀,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不舍:
「這龍騰新區,就像是清水縣身上長出來的一塊肉。」
「雖說這塊肉,是你一手把它慢慢養肥的。但真到了要拿刀把它割掉、徹底跟清水縣剝離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這個新上任的縣委書記,看著這頭即將飛走的金鳳凰,心裡還真是有那麼點捨不得啊。」
聽到這位向來沉穩內斂的一把手,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真性情。
張明遠走過去,肩膀碰了碰沈硯舟:
「行了,沈書記。別說得那麼肉麻。」
張明遠指了指兩人的身後:
「其實你轉身看看。老城區,也有老城區的煙火氣。」
「新區的繁華是鋼筋水泥堆出來的。但老城的底蘊,是幾代人生活熬出來的。暫時的捨棄和剝離,是為了讓龍騰新區卸下包袱,跑得更快;也是為了讓老城區騰出手來,刮骨療毒。」
順著張明遠手指的方向。
沈硯舟轉過頭。
與大橋南側那震耳欲聾的重型卡車轟鳴聲不同。在河堤路邊那條略顯昏暗的老街深處,幾家夜宵攤子正散發著迷濛的燈光。
最顯眼的,是一家搭著破雨棚的羊肉湯館。
昏黃的燈泡下,兩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色的蒸汽,濃郁的羊肉香味在夜風中飄散開來。
胖乎乎的老闆脖子上搭著條毛巾,嘴裡叼著半根捲菸,正熟練地在案板上切著羊肉。
幾張油膩的矮桌旁,圍坐著幾個剛下夜班的蹬三輪漢子和附近廠里的工人。
「老李!這羊肉切厚點啊!別跟你那摳門媳婦一樣,切得跟紙似的,不夠老子塞牙縫的!」一個光膀子的大漢拍著桌子,大著嗓門開玩笑。
「滾犢子!」老闆吐出嘴裡的菸頭,笑罵了一句,「我這肉可是今天早上剛從鄉下收來的活羊,可不便宜!嫌薄你自己牽頭羊回去啃去!少廢話,趕緊吃,吃完把帳結了,我還趕著回去摟老婆睡覺呢!」
大漢們哄堂大笑,端起缺了口的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滾燙的羊肉湯,幾口廉價的散白酒下肚,一天的疲憊似乎都在這粗糲的笑罵聲中消散了。
看著這幅充滿了市井氣息的生動畫面。
沈硯舟眼底的那絲失落漸漸散去,眼底一抹重新燃起的鬥志。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明遠。」
沈硯舟轉過頭,看著張明遠,眼神堅定:
「這世上,沒什麼東西是割捨不下的。」
「不過,我可沒認輸。」
他指著身後的那片老舊街區,語氣沉穩卻帶著吞吐山河的霸氣:
「老城區這邊的底子雖然爛,但我沈硯舟,一定會把它盤活!總有一天,這片老城,也遲早會跟上新區的腳步!」
張明遠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有著宏大格局的縣委書記。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硯舟的肩膀。
「沈書記。」
張明遠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語氣無比鄭重:
「要是別人跟我說這話,我肯定會說他吹牛逼。」
「但這話,既然是你沈硯舟說的。」
「我信。」
夜風中,兩人在清水河畔勾肩搭背,相視一笑。
……
第二天早上八點。清水縣委招待所門前。
三輛黑色的考斯特商務車已經啟動。
大川市委書記楊海金、市長喬建波,清水縣委書記沈硯舟,以及張明遠等人,全員列隊,準備送行。
車門旁。
高裕民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夾克,神色依然冷峻,看不出喜怒。
「高省長,實在抱歉,這次視察沒能讓您看完全貌,這是我們大川市工作的遺憾啊。」
楊海金主動上前一步,雙手握住高裕民的手,語氣恭敬:
「您看,這路上也要兩個多小時。要不,我安排市局的同志,在前面給您開個道,也能快點趕回去?」
高裕民抽回手,擺了擺手,直接拒絕:
「不用了。」
「開什麼道?這大清早的,國道上老百姓都在趕路做買賣,警車一叫喚,不是給群眾添堵嗎?」
高裕民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後面的張明遠,淡淡地丟下了一句:
「楊書記。龍騰新區的這套材料,我帶回省里去,還要跟其他同志再碰碰。你們市縣兩級,先把本職工作抓好。至於下次什麼時候再下來核查,等省里的通知吧。」
說完,高裕民沒有再跟任何人握手,轉身登上了二號考斯特。
秦萬里和徐振邦等人也依次跟市縣領導簡單道別後,上了車。
「嗤——」車門關閉。
在市縣領導的目送下,三輛考斯特緩緩駛出招待所大院,併入車流,朝著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尾燈。
喬建波市長微微皺了皺眉,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楊海金,壓低聲音問道:
「楊書記,高省長這態度,還是模稜兩可啊。連個準話都沒留就走了,這……」
楊海金收回目光,雙手背在身後,語氣沉穩:
「行了,別瞎猜了。」
「省領導日理萬機,咱們就別去揣摩上面的心思了。回去工作吧。」
人群漸漸散去。
張明遠坐進自己的奧迪A6里,黃毛剛準備發動車子。
張明遠卻降下車窗,目光深邃地望著國道延伸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
四十公里外,國道上一處有些荒涼的三岔路口。
原本正在勻速行駛的二號考斯特車廂內。
一直閉目養神的高裕民,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看了一眼窗外路邊的景象,突然開口:
「小宋,停車!」
司機小宋愣了一下,雖然不解,但還是本能地踩下剎車,將考斯特穩穩地停在了路邊寬闊的土坎上。前後兩輛車見狀,也紛紛靠邊停下。
車廂里,徐振邦和周凱都有些錯愕地看著高裕民。
高裕民沒有理會他們的疑惑,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省發改委副主任秦萬里,語氣平靜地吩咐道:
「秦主任,你跟小宋他們帶著其他同志,繼續往省城方向走、。」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座椅的靠背:
「我帶著周處長,回清水縣。」
這話一出。
徐振邦徹底傻眼了!
「領……領導!」
徐振邦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結結巴巴地問道:「咱們不是要趕回省里開緊急會議嗎?這……這怎麼又回去了?」
高裕民沒有解釋,只是擺了擺手:
「要了解實際情況,咱們得親身去體驗體驗。」
秦萬里顯然早就料到了高裕民的打算。
他沒有多說半句廢話,只是微微欠身,轉頭對著周凱嚴肅地交代了一句:
「周處長。一定要照顧好領導的安全,有任何突發情況,隨時跟我聯繫。」
高裕民和周凱兩人下了車。
看著三輛考斯特重新啟動,消失在視線盡頭。周凱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看著周圍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涼景象,有些為難地問道:
「高省長,咱們這是……走回去?」
「走什麼走?」
高裕民指著不遠處的一塊立著「清水客運」牌子的鐵皮站牌,老辣地笑了笑:
「我知道這裡有一趟從大川市開往清水縣的過路班車。咱們在這路邊攔車,招手就停。」
高裕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這件深灰色高檔夾克,又看了看周凱那身筆挺的西裝,擺了擺手:
「不過,咱們倆要是穿成這樣去坐班車,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咱們是幹部嗎?」
「走,去那邊樹林子裡。咱倆,先換身衣服。」
……
十五分鐘後。
國道邊。
如果剛才的徐振邦還在這裡,估計會驚掉下巴。
此刻站在路邊的兩個男人,哪裡還有半點省級領導和辦公廳處長的影子!
高裕民已經脫下了夾克,換上了一件洗得發黃、甚至肩膀處還打著一塊補丁的舊中山裝。他的褲腿高高捲起,露出腳踝,腳上踩著一雙沾著泥巴的黑布鞋。手裡不僅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攥著一根長長的旱菸袋鍋!臉上唯唯諾諾的笑臉加上這身行頭,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從地里刨食歸來的老農!
而旁邊的周凱,也被強行換上了一件有些褪色的藏藍色中山裝,頭髮被高裕民親手揉得像個雞窩。配上他那副黑框眼鏡,倒像是個剛退休不久、日子過得緊巴的基層老教師。
「高省長,您這……」
周凱扯著身上這件帶著一股樟腦丸味道的舊衣服,滿臉苦笑,十分不自在。
「別叫高省長了。從現在起,我叫高老頭,你叫老周。」
高裕民把手裡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極其自然地蹲在路邊,敲了敲菸袋鍋:
「記住,咱們就是去清水縣走親戚的普通老百姓。少說話,多看多聽!」
正說著。
遠處,一輛噴著「大川——清水」字樣、車身有些斑駁的破舊中巴車,正晃晃悠悠地駛了過來。
「來了!」
高裕民像個真正的老農一樣,趕緊站起身,提起蛇皮袋子,站在路邊拼命地揮手。
「吱嘎——」
中巴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在兩人面前停下。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混合著汽油味和汗臭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上車上車!清水縣的,差兩個滿員,趕緊上!」售票員是個操著濃重本地口音的中年婦女,脖子上掛著個帆布包,不耐煩地催促著。
高裕民拎著蛇皮袋,拉著周凱擠了上去。
車廂里坐滿了人,有背著編織袋的農民,有抱著孩子的婦女,空氣十分渾濁。
兩人好不容易在最後一排找到了兩個空座,剛坐穩。
售票員就擠了過來,把手裡的票根一扯,遞到高裕民面前:
「到哪兒?」
「大姐。俺們去清水縣。」高裕民甚至連口音都刻意帶上了一點北安省的鄉土味,從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遞過去。
「清水縣?老城區還是龍騰新區?」售票員接過錢,熟練地撕下兩張票,「老城五塊,新區六塊!」
高裕民一愣,裝出一副不解的樣子:
「咋還不一樣價呢?俺們好幾年沒去過清水了,這啥時候冒出個新區來?」
售票員一邊找錢,一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像看土包子一樣看著高裕民:
「大爺,您這消息也太閉塞了吧?這大半年來,咱們清水縣可是大變樣了!」
「那龍騰新區,現在可是個金疙瘩!去那邊的,要麼是去大工廠打工賺錢的,要麼就是去做大生意的老闆!那邊路修得寬,廠子多,連公交線路都是單獨跑的,能是一個價嗎?」
售票員把找零塞回高裕民手裡,轉身擠向前面,嘴裡還嘟囔著:
「現在的清水縣,也就是新區那邊像個大城市的樣兒。老城區那邊,還是那副破落戶的德行。」
聽著售票員這隨口的一句吐槽。
高裕民和周凱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