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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我要跟小張單獨談談

2026-09-18 14:32:36 作者: 逸辰公子

  夜色深沉,招待所頂樓那方連著晾衣繩的露天陽台上,夜風帶著幾分涼意。

  遠處,龍騰新區工地的探照燈光像利劍般劃破夜空,隱約的機械轟鳴聲順著風勢飄過來,聽在耳朵里,卻不再顯得吵鬧,反而透著勃勃生機。

  高裕民蹲在陽台角落的雜物堆旁。

  他手裡捏著半塊晚上吃飯剩下的白面饅頭,正一點點掰碎了,餵給一隻被老闆娘養在頂樓看家護院的土黃狗。

  土黃狗原本對生人極為警惕,但這會兒卻乖巧地搖著尾巴,粗糙的舌頭捲走高裕民掌心裡的饅頭屑,喉嚨里發出討好的嗚咽聲。

  高裕民拍了拍沾滿面渣的雙手,順勢在粗布褲腿上蹭了蹭,緩緩站起身。

  他沒回頭,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新區,聲音融入了夜風中:

  「小周,去給秦萬里他們打個電話。」

  「讓他們跟清水縣委下個通知。就說,省里的緊急會議開完了。明天一早,檢查組準時抵達新區,繼續走完剩下的考察流程。」

  站在後方半步的周凱立刻點頭應下,但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有些為難地開口:

  「明白了,領導。」

  「可咱們原本規劃的是為期兩天的基層走訪行程,咱們私下裡該看的都看了,到時候縣裡要是旁敲側擊地打聽起來,咱們咋解釋?」

  高裕民轉過身,夜色掩蓋了他臉上的皺紋,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不用解釋。」

  他從腰間摸出那根旱菸袋,熟練地裝填菸絲,火柴「哧啦」一聲劃亮,照出他眼底的通透:

  「該看的,我都用這雙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該了解的底層骨血,我也摸得七七八八了。再走那種前呼後擁、警車開道的過場,純屬浪費時間。」

  高裕民吸了一口旱菸,辛辣的煙霧從鼻腔噴出,帶著幾分罕見的自我剖析:

  「小張這個同志。」

  「以前在省里看材料,我總覺得他是個為了政績只知道蠻幹、膽大包天、甚至有些特立獨行的刺頭。」

  

  「但這一趟走下來。這小子,倒是真真切切地讓我這個老頭子,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高裕民捏著菸袋鍋,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工地,語氣里透著釋然:

  「治大國如烹小鮮,求穩是本分。」

  「但在這種百廢待興的爛泥灘里,有時候,確實也得大著膽子去邁步子。一味的守成,一味的怕犯錯,未必是件好事。」

  ……

  半個小時後。

  清水縣委大院,家屬樓。

  安靜的夜色中,沈硯舟放在床頭的手機驟然震響。

  接通電話聽完匯報,這位一向沉穩的縣委一把手,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快步走到書房,撥通了張明遠的號碼。

  「明遠。」

  沈硯舟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緊繃:

  「省里那邊剛才來通知了。」

  「說是高副省長的緊急會議已經結束了,明天一早繼續來新區視察。」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菸的清脆聲響。

  張明遠靠在書房的皮椅上,吐出一口青煙,聲音裡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鬆弛感:

  「看來,咱們這位高省長,是用這一天的時間,把新區的底層生態和老百姓的飯碗,給摸得徹徹底底了。」

  「明天來,說白了,也就是走個官方的過場,把面子上的流程補齊罷了。」

  聽到張明遠這副不慌不忙的口吻,沈硯舟捏著話筒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

  「明遠。」沈硯舟直奔最核心的死穴:

  「你真的準備,在明天把那份升格市直屬的申請書遞給高省長?」

  「萬一是咱們想多了呢?萬一人家高省長今天,真的只是單純回省里開個會,根本沒去微服私訪。你這申請書一遞上去,那可就是實打實地頂風作案了!」

  聽著沈硯舟話里的擔憂。

  張明遠彈了彈菸灰,目光看著桌面上那份用紅色牛皮紙袋裝好的文件,輕聲笑了笑。

  「沈書記,把心放回肚子裡。」


  張明遠語氣篤定:

  「我心裡有底。摸完這一天的底,咱們這位省領導心裡那點怕咱們『大幹快上、虛假繁榮』的疙瘩,已經解得乾乾淨淨了。」

  「這時候遞上去,火候不早也不晚,正是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沈硯舟深吸一口氣的動靜。

  「行。」

  「明天我跟你一起站在最前面。」

  「我是清水縣委書記。要是高省長當場發火問責。這口黑鍋,我跟你一起扛!」

  張明遠聞言,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出言打趣道:

  「沈書記,你這話說的,跟咱們倆明天要去上刑場一樣悲壯。」

  「沒你想得那麼嚴重。早點休息吧,明天見。」

  掛斷電話,張明遠按下辦公桌上的內線鈴。

  不到十秒,隔壁房間的門被推開,項目科長趙恆快步走了進來。

  「張局,您找我。」

  張明遠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抬眼看向趙恆,確認最後一塊信息拼圖:

  「趙恆。你確定,今天下午那個帶路的外地老菜販子,領去你們家加工廠的兩個鄉下人。其中一個,就是高副省長?」

  「放心吧哥!」

  趙恆拍了拍胸脯,壓低聲音,:

  「您那天跟我一漏口風,我就把蔬菜市場那幾個嘴嚴、靠得住的本地線人都給撒出去了,讓他們死死盯住今天有沒有外地來的、看著眼生的生面孔。」

  趙恆咽了口唾沫,匯報導:

  「沒想到這事兒還真就這麼巧!高省長他們倆在市場裡轉悠,正好碰上了我本家的一個遠房親戚老趙頭。老趙頭不知底細,被人一掏煙一忽悠,就直接把他們帶到我爺爺廠子裡去了!」

  「我爺爺剛才給我來了電話,把那倆人的相貌特徵一描述。錯不了,絕對是高省長和那個周處長!」

  張明遠微微頷首。

  他做事,從來不會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運氣上。

  從在酒桌上猜透高裕民想要甩開安保微服私訪的那一刻起。他就讓趙恆在水窩子村和幾個重點產業園撒下了網。

  他不安排任何群演,也不去阻撓高裕民的暗訪,因為那是欲蓋彌彰的蠢招。他只需要這些「暗線」,精準地向他匯報高裕民的行蹤軌跡,做到心裡有底。

  整整一天的時間。

  聽夠了老百姓的實話,看夠了菜農兜里的真金白銀。高裕民對龍騰新區的認知,必然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重構。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初秋的晨霧籠罩著國道,路邊的荒草掛著白霜。

  高裕民和周凱依舊穿著昨天那身破舊的粗布衣裳,早早地等在了一個廢棄的公交站牌下面。

  遠處,伴隨著一陣低沉有力的發動機轟鳴聲。

  三輛黑色的考斯特商務車排成一字長龍,撕開晨霧,穩穩地停在了兩人面前。

  車門滑開。

  高裕民把手裡的旱菸袋往腰間一別,拎著那個癟塌塌的蛇皮袋子,領著周凱跨上了二號車。

  車廂里。

  坐在前排的秦萬里和徐振邦,一看到這兩人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高省長,您這身行頭,可是絕了啊!」

  徐振邦推了推金絲眼鏡,上下打量著高裕民那沾著泥點的布鞋和打著補丁的衣服,平日裡的死板也化作了玩笑:

  「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老人家剛從哪塊田裡除完草回來呢。這泥土氣,簡直比真的還真。」

  秦萬里也是笑著搖了搖頭,順勢將手裡剛泡好的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就是。高省長,您要是拿著個破瓷碗去市裡的步行街上蹲一天,憑這身打扮,估計都能發筆小財了。」

  在一陣輕鬆的鬨笑聲中。

  高裕民把蛇皮袋扔在角落裡,接過熱茶喝了一口,沒有理會兩人的調侃。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深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秦萬里收斂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領導。這一趟微服私訪,收穫如何?」

  高裕民端著茶杯,目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白楊樹。

  腦海里,王長貴在麵館里那句「把咱們底層泥腿子當人看」,以及趙武老爺子坐在老闆椅上那句「跟著張主任掙乾淨錢」。一遍遍地在耳畔迴響。

  「收穫極大。」

  高裕民收回目光,聲音沉穩厚重,給出了發自肺腑的最終評價:

  「以前坐在辦公室看報表,總覺得字縫裡透著水分。昨天走到泥水裡去聽,才聽到了真金白銀落袋的響聲。」

  「這龍騰新區,不虛,不浮,根扎得極深。」

  周凱坐在旁邊,聽著領導這番蓋棺定論的極高評價,心裡的一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領導。既然咱們心裡都已經有底了,也看清楚了張主任他們的實幹成績。」

  周凱指了指前方的路:

  「那咱們今天何必再大動干戈地跑這一趟呢?直接讓市里轉達一個通過的準話,不就行了?」

  聽到這個問題。

  高裕民將茶杯放在小桌板上。

  「給個準話容易。」

  高裕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但我這趟回去。是想知道知道,張明遠這個小崽子……」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未來對龍騰新區的大方向規劃,到底還藏著多大的野心。」

  「我得當面,好好地跟他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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