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
龍騰新區行政中心廣場。
張明遠看著從車上走下來的楊海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位向來注重儀容儀表、氣場強大的市委一把手,此刻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臉色鐵青,連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都有些凌亂。
顯然,楊海金昨晚是被折騰得夠嗆。
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說高省長回省城開會,楊海金雖然心裡打鼓,但也只能帶著市裡的班子往回趕。結果車子剛開進市委大院還沒停穩,周凱的電話又追過來了,說高省長開完會了,明天一早繼續去清水縣視察。
這一來一回的折騰,換做是誰,肚子裡沒點怨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楊書記。」
張明遠強行壓下上翹的嘴角,快步迎上前去,關切地問候:
「您這連軸轉的,昨晚沒休息好吧?我讓小趙在二樓的休息室泡了濃茶,您先上去醒醒神?」
「醒什麼神!」
楊海金黑著一張臉,沒好氣地瞪了張明遠一眼。他將手裡的公文包遞給秘書,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股邪火:
「明遠啊。雖然說省領導日理萬機,這行程安排確實折騰人了點。」
「但我還是那句話!」
楊海金豎起一根手指,幾乎快點到張明遠的鼻尖上:
「方方面面!哪怕是一點不起眼的小細節,或者是哪個工地上工人的隨口一句話,都絕對不能出紕漏!要是出了問題,我拿你是問!」
張明遠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他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這就是體制內一把手的悲哀。明明知道是被上級當猴耍了,卻連個「不」字都不敢說,還得在下屬面前裝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楊書記,您把心放回肚子裡。」
張明遠挺直腰杆,神色鄭重,給足了楊海金安全感:
「我辦事您還不放心嗎?從匯報材料到實地走訪的路線,我都讓人連夜過了三遍篩子。指定讓領導挑不出半點毛病,給咱們大川市長足臉面!」
九點整。
三輛掛著省委通行證的黑色考斯特,準時駛入行政中心廣場,穩穩地停在了紅毯邊緣。
車門滑開。
高裕民換回了昨天那件深灰色的老款夾克,在周凱的陪同下邁步下車。
臉上已經看不出昨晚蹲在菜市場吃灰的痕跡。
「高省長!」
楊海金立刻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笑臉,大步迎上前去,雙手緊緊握住高裕民的手:
「您這為了咱們北安省的發展,連夜奔波,實在太辛苦了!昨兒才剛開完會,今天又趕到基層。」
高裕民拍了拍楊海金的手背,略帶歉意地說道:
「海金同志,昨天實在抱歉啊。」
「省里臨時有個宏觀經濟的碰頭會,非要我回去定個調子。這突然折返,打亂了你們市縣兩級的接待安排,浪費了你們不少時間,折騰大家了。」
「高省長您這說的是哪裡話!」
楊海金高情商地將這個尷尬的局面瞬間化解,甚至還拔高了政治站位:
「省里統籌全局,那是定海神針!我們地方上的工作,隨時都要給省委省政府的大局讓路。您能抽出寶貴的時間,再回咱們清水縣來指導工作,這就是對我們大川市最大的重視和支持!」
沈硯舟也適時地上前,不卑不亢地接話:
「楊書記說得對。高省長,我們基層幹部,最不怕的就是折騰。就怕沒有省里的方向指引,我們閉門造車走了彎路。」
秦萬里站在高裕民身後,手裡盤著核桃,笑著打了個圓場:
「行了,海金書記,沈書記。既然高省長已經把時間搶回來了,咱們今天就抓緊時間,繼續看你們新區的家底吧。」
寒暄過後。
張明遠站在隊伍的末端,適時地開口,將話題引向了實務:
「高省長,各位領導。」
「這大清早趕路肯定沒顧上吃早飯吧?咱們管委會的食堂已經準備了粥和小菜。」
「等您用完早餐。按照原定的計劃,咱們上午去南部的農業深加工產業園看看,下午去幾家正在投產的電子代工廠進行實地視察。」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高裕民並沒有順著張明遠的安排走。
他抬起手,擺了擺:
「視察就不去了。」
高裕民目光掃過楊海金和沈硯舟等人,語氣中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果決:
「這次我時間緊,任務重,明天一早還得回省里開常務會。大家手裡也都有一攤子事兒,就不用都拘在這裡陪我這個老頭子耗時間了。」
高裕民的目光最後落在張明遠身上,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小張啊。等吃完早飯。」
「我想去你的辦公室,跟你單獨聊聊。」
單獨聊聊?!
這句話一出,廣場上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一秒。
楊海金心裡「咯噔」一下。
不走視察流程,直接略過市縣兩級的一把手,單獨叫一個副處級的管委會主任去辦公室談話?
楊海金的後背隱隱滲出一層冷汗。
難道是高省長手裡掌握了張明遠什麼出格的把柄?或者是昨天在會議室里,張明遠那些關於「權力下放、財政直通」的論調,觸碰了省里的紅線,要單獨對他進行敲打問責?
與楊海金的緊張不同。
站在另一側的沈硯舟,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反而微微鬆弛了下來。
他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高裕民既然連表面上的「實地視察」過場都懶得走了,直接進入實質性的談話階段。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昨天,這位常務副省長絕對是已經私底下去微服私訪過了!
而且,底細摸得非常清楚,張明遠的猜測,分毫不差!
不過,沈硯舟心裡還是隱隱有些擔憂,他不知道張明遠到底哪裡來的底氣,敢斷定高裕民在摸底之後,態度就一定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反轉。
秦萬里手裡盤著的核桃頓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張明遠,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作為省發改委的副主任,秦萬里太清楚高裕民的脾氣了。高省長能提出「單獨聊聊」,說明張明遠昨天那些硬核的數據,已經基本打消了他心裡的成見。
不過,秦萬里也是在心裡暗自捏了一把汗。張明遠這小子,能力和手腕確實是拔尖的,但他有個致命的毛病:太狂!說話總喜歡一鳴驚人,語不驚人死不休!
等下在辦公室里,這小子可千萬別在常務副省長面前口無遮攔,要是真把高省長給惹毛了,自己的面子不一定能兜得住!
面對高裕民這突如其來的「單獨召見」。
張明遠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受寵若驚。
他微微欠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從容,開口回應道:
「高省長能親自蒞臨我的辦公室指導工作,那是我個人的榮幸,更是咱們整個龍騰新區管委會的榮幸。」
張明遠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我就厚著臉皮,占用了楊書記和沈書記的時間,單獨向高省長匯報一下我們新區接下來的具體規劃。」
「高省長,各位領導,裡面請。」
……
吃過一頓簡單的早餐後。
高裕民在張明遠的陪同下,乘坐電梯來到了行政中心主樓的六樓。
「咔噠」一聲,張明遠推開了管委會主任辦公室的大門。
高裕民背著雙手,邁步走進了這間代表著龍騰新區最高權力中樞的房間。
他的目光快速在辦公室內掃視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這間辦公室,比他預想的要簡單得多,甚至可以說是樸素。
正中央,擺著一張黑色的實木辦公桌,桌面上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只有一個地球儀和一個簡單的筆筒。牆角立著兩個玻璃門的鐵皮書櫃,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各類經濟政策文件和法律法規。
靠近門口的地方,用一組木質屏風隔出了一個簡單的會客區,擺著一套素色的布藝沙發和一張玻璃茶几。
整個房間裡沒有任何奢靡氣,一切都顯得那麼簡單、乾淨,井井有條,透著主人務實、高效、不重排場的作風。
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辦公桌後面,那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這面落地窗直接面朝南方,站在窗前,沒有任何阻擋,能夠將外面那片如火如荼、塔吊林立的新區大工地,盡收眼底。
高裕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來回穿梭的渣土車和螞蟻般忙碌的建築工人。
「小張啊。」
高裕民轉過身,看著站在辦公桌旁的張明遠,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你這個辦公室,面積雖然不大,但看起來倒是乾淨、純粹,沒那麼多烏七八糟的東西。」
他指了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
「不過,你在這兒弄這麼大個落地窗,又直接朝南,現在可正是秋老虎出沒,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這屋子裡不嫌曬得慌嗎?」
張明遠走到茶水櫃前,一邊熟練地泡著茶,一邊笑著回答道:
「高省長,曬是曬了點,有時候還得拉上一半窗簾。」
「但站在這窗戶前,看著外面的工地一天一個樣,看著那些大卡車進進出出,聽著機器的轟鳴聲,看著這片土地上實打實的人氣兒和煙火氣兒。」
張明遠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在高裕民面前的茶几上:
「我這心裡,踏實。」
高裕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他的目光越過張明遠的肩膀,落在了辦公桌後方白牆上懸掛著的一幅字上。
這幅字裝裱得很簡單。
白底黑字,筆走龍蛇,帶著錚錚鐵骨。
上面只寫了四個大字:
【守正出奇】。
高裕民微微眯起眼睛,他也是懂書法的人。這字,筆鋒老辣,透著歷經滄桑後的沉穩,寫字的人,少說也有二三十年拿筆的功底。
「這副字,寫得不錯。」
高裕民指著牆上的字,看似隨口問了一句:
「『守正出奇』。這詞出自《孫子兵法》,意思是說,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
「小張啊,這幅字,是誰送給你的?」
張明遠順著高裕民的手指看去。
他走到沙發旁坐下,神色坦然地開口解釋:
「高省長好眼力。這是一個我很敬重的長輩送給我的。」
張明遠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那位長輩知道我這個人,做事不喜歡墨守成規,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手段可能會比較激進,喜歡劍走偏鋒。」
「所以,他特意寫了這幅字掛在我的辦公室里。就是為了時刻提醒我。」
張明遠看著高裕民,一字一頓:
「在官場上,做事可以『出奇』,可以不拘一格。」
「但為人,必須『守正』!」
「這心裡的底線和為國為民的本心,任何時候,都必須死死地守住,決不能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