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金在房間裡來回暴走,手指指著張明遠,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方臉上。這位一向城府極深的大川市委一把手,此刻急得連睡衣的扣子都繃開了兩顆。
張明遠卻穩穩地坐在真皮沙發上。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溫水,直到楊海金罵得停下來喘口氣的空檔,才抬起頭,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楊書記。」
「高省長沒發火,也沒摘新區的牌子。」
張明遠放下水杯,迎著楊海金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頓:
「他把文件收進公文包里了。並且親口答應我,會把這份申請帶回省里,擺上省政府常務會議的桌面。」
這句話一出。
楊海金那來回暴走的腳步,瞬間猶如被釘子死死釘在了名貴的地毯上!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指僵住了,整個人像是一台突然卡了殼的錄音機,呆立在原地。
足足過了五秒鐘。
「那頭老倔驢……接了?!」
楊海金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明遠,聲音因為極度的錯愕而變了調:
「你小子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那可是高裕民啊!省里出了名的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鐵面閻王!」
面對楊海金的震驚。
張明遠伸手從兜里摸出紅塔山,給自己點上一根,青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哪有什麼迷魂湯。」
張明遠靠在沙發背上,嘴角帶著笑意:
「當初我能用市經開區的投資和政績說服您。今天,我也能用同樣的辦法說服高省長。」
「我這點本事,您比誰都清楚。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人情世故。就是把所有的利益、風險、政績、以及老百姓實打實的飯碗,掰開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地擺在桌面上。」
張明遠彈了彈菸灰,語氣篤定:
「他高裕民是個求真務實的官。只要把帳算明白了,證明這件事不僅不違規,而且能給全省的經濟破局砸出一條血路來。他沒有理由不接!」
聽完這番輕描淡寫的話。
楊海金身子一軟,直接癱倒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氣極反笑:
「你個小王八蛋,說得倒是輕巧!」
「這能一樣嗎?!我在大川市是一把手,我敢擔這個風險。可高裕民在省里,上面還有省長、書記壓著!他是出了名的倔種,只要是遇到原則問題、意見不合,他敢當著省委郝書記的面直接拍桌子砸杯子!」
楊海金指著張明遠,不住地搖頭:
「你啊你!這件事干係太大了。哪怕他高裕民接了,這份材料想要在省委常委會上過會,也必定是重重阻力,步步驚心!」
抱怨歸抱怨,憤怒歸憤怒。
楊海金深知,張明遠這步棋雖然險到了極點,但一旦走通,大川市將迎來一個史無前例的市直屬經濟王牌!
「罷了!」
楊海金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神色重新恢復了市委書記的鐵血與果決:
「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小子都把刀架在脖子上先斬後奏了,我還能咋辦?」
他死死盯著張明遠,給出了一把手最重的承諾: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你在前面衝鋒陷陣,大川市委這邊,一定會給你兜底!」
「省里要數據、要材料、要什麼配合!市委全部給你開綠燈!就算這天塌下來,我楊海金也陪你一起扛!」
……
次日凌晨一點。省城久安市。
初秋的深夜,省城街道空曠冷清。只有幾輛灑水車閃著黃燈,在柏油馬路上噴灑著水花。
三輛黑色的考斯特商務車低調地駛入省政府大院附近的家屬區路口。
車門滑開。
高裕民提著公文包下了車,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轉過頭,叫住了剛剛下車的省發改委副主任秦萬里。
「秦主任。」
高裕民攏了攏身上的舊夾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時間還早,回去也睡不著。走,陪我去前面找個茶樓坐坐。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正準備和周凱、徐振邦等人告別的秦萬里,聞言微微一怔。
秦家老爺子和高裕民當年在牛棚里結下的交情,他自然是清楚的。但在公事上,作為分管發改業務的副主任,他和平日裡嚴苛的常務副省長交集並不算多。
大半夜的不回家休息,單獨找自己去茶樓?
秦萬里心思百轉,立刻察覺到了這其中的不同尋常。他沒有多問,衝著周凱等人點了點頭,便快步跟上了高裕民的步伐。
兩人穿過兩條街道,在一家亮著通宵燈箱的「老茶客」茶座前停下。
要了一個安靜的裡間包廂。
包廂里陳設古樸,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陳皮普洱香味。
高裕民沒有讓服務員插手,他脫下夾克,親自挽起袖子,用滾燙的開水燙洗著紫砂茶具。
秦萬里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端正。
「萬里啊。」
高裕民將一杯沖泡好的普洱茶推到秦萬里跟前,坐直了身子,直接切入了正題:
「這次去清水縣,這一路看下來。」
「你對張明遠這個人,印象如何?」
秦萬里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腦子裡快速過濾著措辭。他深知高裕民不喜虛言,給出的評價必須客觀、精準。
「能力強,眼光毒。魄力大。」
秦萬里放下茶杯,給出中肯的定性:
「他對宏觀經濟的把控,完全超出了一個縣級基層幹部的認知。執行力更是恐怖,說落地就落地,絕不拖泥帶水。」
「最難得的是,他既懂頂層政策的癢處,又知曉底層老百姓的痛點。這種能把『資本槓桿』和『泥土民生』縫合得嚴絲合縫的魄力,在咱們省年輕一代的幹部里,找不出第二個。」
高裕民端著茶杯,一邊聽一邊微微頷首。
「評價很中肯。」
高裕民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目光銳利,補充了最致命的一點:
「還有一點你沒說。那就是膽子!」
「這個小張,簡直是膽大包天!」
高裕民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語氣變得極度沉重:
「這兩個多月,咱們省里響應國辦的號召,已經清退、撤併了至少三十多個打著開發區旗號違規圈地的鄉鎮園區!」
「全省的幹部都在低著腦袋著過日子。」
高裕民看著秦萬里:
「你猜猜,昨天我在他辦公室單獨談話的時候,這小子,給我遞了什麼東西?」
秦萬里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端起茶杯掩飾內心的波瀾,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
「老領導,您就別賣關子了。」
「那小子,精得跟沒長毛的猴崽子一樣,走一步算十步。他能在這個時候遞出來的東西,我哪裡猜得到。」
高裕民沒有說話。
他伸手拉開身旁那個舊牛皮公文包的拉鏈,從裡面抽出了紅色牛皮紙袋,直接推到了秦萬里的面前。
下巴微微一點,示意他打開看看。
秦萬裡帶著幾分好奇,解開紙袋上纏繞的白線。
當他抽出裡面的文件,目光落在那行加粗的宋體大標題上時。
秦萬里的瞳孔瞬間急劇收縮!
他手腕猛地一抖,手裡端著的青瓷茶杯「哐當」一聲,重重地磕在了木質茶盤的邊緣,濺出幾滴褐色的茶水。
《關於申請龍騰新區升格為大川市直屬正縣級功能新區的專項請示》!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這位省發改委副主任的天靈蓋上。
秦萬里沒有顧得上去擦拭桌上的茶水。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高裕民。
秦萬里的大腦在此刻猶如高速運轉的計算機。領導大半夜把自己叫到茶樓,拿出這份足以引發全省政治地震的文件。這是什麼意思?
是想讓自己從發改委的角度,給出堅決否定的專業意見,好以此作為駁回申請的官方理由?
不對!
秦萬里的目光迅速掃過高裕民那張平靜的臉龐。
如果高省長真的覺得這是在胡鬧、是在頂風作案。以他的脾氣,昨天在清水縣就已經拍桌子罵娘,當場把這文件甩在張明遠的臉上了!
既然這份文件完好無損地被裝進高省長的公文包裡帶回了省城,並且在凌晨的茶館裡單獨拿給自己看。
說明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張明遠那個妖孽,不僅沒有觸怒這位鐵面閻王,反而初步說服了他!讓這位一向保守的常務副省長,動了在這陣清退風暴中,強行「逆流而上」的心思!
「老秦。」
高裕民看著秦萬里那變幻不定的神色,手指輕輕點著桌面,語氣嚴肅:
「你在省發改委幹了二十多年,對於下面區縣的政策改革、開發區的宏觀經濟走向,你比我更專業。」
「拋開那些條條框框的政治顧慮。單從這份報告的內容來看。」
高裕民目光如炬,拋出了這場深夜談話的終極命題:
「小張提交的這個升格方案。從你們發改委的專業角度講。」
「到底,能不能行?」
面對頂頭上司的直接拷問。
秦萬里沒有立刻作答。他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茶水擦拭乾淨,強壓下心頭劇烈的震動。
他翻開那份報告,目光快速掃過其中的核心條款。
足足過了十分鐘。
秦萬里合上文件,抬起頭,眼神中透出屬於經濟規劃專家的極度清明。
「高省長,如果單從專業角度來剖析。」
秦萬里的聲音沉穩:
「這份方案,不僅能行,而且是目前大川市、乃至整個北安省南部經濟破局的唯一最優解!」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直擊病灶:
「第一,財政切割與權限匹配!」
「目前龍騰新區幾十個億的盤子,裝在一個副處級的管委會框子裡,這叫小馬拉大車,隨時會翻!如果不升格市直屬,不拿到獨立的土地指標單列和財稅留存權。一旦後續上百億的產業鏈湧入,清水縣的行政效率和資金承載力根本兜不住!升格,是保護這塊實業熱土不被縣級羈絆拖垮的物理隔離牆!」
「第二,產業吸附力。大企業看的是行政級別。一個縣屬園區,是招不來真正的國家級高新技術的。只有掛上市級乃至省級的牌子,才能築巢引出真正的金鳳凰!」
說到這裡,秦萬里加重了語氣,將整個事件的格局拔高到了全省的高度: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點!」
「高省長。現在全省都在響應國辦號召,大刀闊斧地清退那些違規圈地的開發區。到處都是關停並轉,一片肅殺。」
「但中央整頓的初衷,是為了規範,不是為了停滯發展!」
秦萬里目光灼灼地看著高裕民:
「如果我們在這個時候,敢於樹立起龍騰新區這樣一個『真刀真槍搞實體、實打實造福民生』的改革樣板!把它升格、規範化、做大做強!」
「這不僅不是頂風作案。反而是在用最硬核的實績,去正面回應上面關於『高質量發展』的核心精神!這是一步險棋,但更是一步足以讓全省經濟打贏翻身仗的絕殺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