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樂話音剛落，對面高台上，胡世鵬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三百年歲月沉澱出來的、面對絕境仍不失體面的微笑。他伸出雙手，緩緩合十。
「後輩，你問我還有沒有底牌。」
他閉上眼睛。
「那你睜大眼睛，給我看好了。」
嗡——！
角斗場中央，那尊被莉姆凍成冰雕的海珠巨人心口處，三叉戟形狀的藍色印記徹底亮透了。
印記的光芒穿透了厚達數尺的冰層。
胡世鵬雙手合十，聲音拔高——
「神臨——海之主宰！」
虛空，裂了。
整片角斗場上空的蒼穹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成了兩半。
裂縫之內，藍色的深海光芒如瀑布傾瀉。一尊手持三叉戟的巨大藍色虛影從裂縫中緩緩浮現。
那是海神的虛影。
海神虛影低下頭，藍色的眼眶中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深海。
它看了一眼那尊冰雕。
然後，整個虛影化作一道磅礴的藍色光流，順著裂縫傾瀉而下，湧入了冰雕之中。
嘭！
冰雕從內部炸開了。
碎冰飛射，夾雜著刺目的藍色流
碎冰散盡，那個原本被凍成藝術品的海珠巨人，站了起來。
不——已經不能叫「原本」了。
它的體表覆蓋著一層深藍色的流光鎧甲，每一塊甲片都在緩緩遊動，像是活著的深海本身。
它手中的三叉戟得到了強化，成為了一柄通體散發藍色流光的、銘刻著海神紋章的全新武器——海神三叉戟。
七階傳說。
靈壓在一瞬間碾過整座角斗場。
傳說之證的被動技能此刻籠罩了在場除莉姆之外的所有人。不是恐懼，是規則層面的壓制。
對面高台上，胡世鵬睜開眼睛，整了整西裝袖口，恢復了那副三百年不變的從容。
「這是海神大人賜予海神眷者的最終恩典。」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白樂耳中。
「'神臨'——選擇一張靈卡作為神力載體，傳說以下品質無視條件提升一階，滿狀態復活，附贈海神武裝。」
「後輩，你那張傳說靈卡確實厲害。」
「但現在，傳說對傳說。」
「品質碾壓的優勢，沒了。」
白樂站在高台上，眯起了眼睛。
胡世鵬說得沒錯。莉姆之前碾壓海珠巨人，靠的就是傳說對史詩的品質差。傳說之證的被動增減傷、品質帶來的元素掌控力差距——全是品質碾壓的紅利。
現在品質拉平，這些紅利歸零。
純粹的同級決戰。
而且海珠巨人滿血復活，莉姆剛打完一場。
白樂的視線落在角斗場中央。
莉姆赤足站在碎冰之中，紅藍長發被傳說級靈壓吹得向後飄揚。祂的異色雙瞳正盯著眼前這尊重生的巨人，表情……還是那副天真的呆萌。
「唔姆？」
祂歪了歪頭，好像在說——你剛才不是被我凍住了嗎？怎麼又站起來了？
海珠巨人低頭俯視著面前這道渺小的身影。
深藍的深淵之眼中，冰封之辱的記憶清晰如昨。
它緩緩舉起海神三叉戟，戟尖指向莉姆。
無需言語。
這一戟，是復仇。
猿少率先動了。腦後紫金珠旋轉，身形前掠——傳說之證的壓制讓他不舒服，但不代表他不能動。
極光菌也同步上前，八翼展開，金色光能涌動。
但一隻赤足踏前了一步。
莉姆右手微抬，掌心朝後，示意所有人停下。
動作很輕，很隨意。
但那隻手掌上凝聚的冰火雙色靈力，重得讓空氣都扭曲了。
下一瞬——
純真褪去。
那雙異色瞳孔中所有的呆萌、稚氣、天真，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到沒有溫度的冷靜。
智慧人格，上線。
「各位哥哥姐姐退後。」
莉姆的聲音變了。清冽，平穩，不帶一絲情緒波動。
「這個對手，是我親手凍住的。」
「它對我復仇，我便親手終結它。」
猿少停下了腳步。他看了莉姆一眼，什麼都沒說，退回了原位。
極光菌也收起了攻勢，金色豆豆眼安靜地注視著莉姆的背影。
白希兒、舒小鼠同樣退後。
角斗場中央，只剩下兩道身影。
一道赤足白衣，紅藍長發飄飛。
一道十米巨軀，深藍鎧甲流光。
智慧莉姆向前踏了一步。
祂的傳說級七階巔峰靈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像一面無形的牆，正面撞上了海珠巨人同等級的靈壓。
兩股傳說靈壓在兩者之間的空間碰撞、碾磨、撕裂。
琉璃地面在交匯處龜裂成蛛網，碎片向兩側飛射。四周的海牆發出轟鳴，仿佛整座角斗場都在承受兩尊傳說的重壓。
白樂雙手插兜，看著那道赤足前行的背影。
「去吧。」
兩個字，輕描淡寫。
莉姆沒有回頭。
海珠巨人動了。
海神三叉戟高舉過頂，深藍色的海神之力裹挾著這片海域最純粹的水之規則，從天而降。
一擊之下，角斗場琉璃地面被撕開一道數十米長的溝壑，藍色的海水從溝壑中倒灌而出，掀起數丈高的浪花。
莉姆不退反進。
祂雙手一攤——左手凝冰，右手燃火。
冰藍色的霜氣與酒紅色的火焰同時在掌心凝聚、拉長、成型。
一柄通體冰藍的寒霜長劍，劍身上結著細密的霜花。
一柄通體酒紅的烈焰長劍，劍刃上跳躍著灼目的火舌。
冰火雙劍。
赤足踏碎浪花，莉姆騰空而起，直迎那柄劈落的海神三叉戟。
鐺——！！
冰劍橫架，烈焰劍側斬。
三叉戟的三刃與冰火雙劍交錯格擋，碰撞點炸開紅藍金三色的光弧。
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掀飛了地面上所有的碎冰與積水。
海珠巨人悶哼一聲。三叉戟順勢一轉，橫掃！十米巨軀帶來的力量加成讓這一掃裹挾著整片海域的重量。
莉姆身形下壓，冰劍插入地面借力，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閃過橫掃的戟身。同一瞬間烈焰劍向上撩斬——劍鋒在海珠巨人的腰甲上劃出一道赤紅的焦痕。
深藍鎧甲的流光迅速修復了焦痕。
海珠巨人低吼，三叉戟連刺三槍。每一槍都裹挾著壓縮到極致的深海水流，槍槍封喉。
莉姆冰劍擋第一槍，火劍格第二槍，第三槍——祂側身擰腰，戟尖擦著紅藍長發的發梢掠過，近到能看見髮絲被水流切斷。
反手雙劍交叉斬。
鐺鐺——！
兩聲脆響，海珠巨人後退兩步。
近戰纏鬥，快到只剩殘影。
智慧人格下的莉姆，戰鬥技藝達到傳說品質的頂峰。
每一次揮劍都精準到毫釐，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但海珠巨人的力量同樣不可小覷——海神武裝加持下的每一擊都帶著規則級的重量，莉姆雙臂承受的反震力讓冰劍表面出現了裂紋。
第三個回合結束，兩者猛然分開。
分開的瞬間——
海珠巨人三叉戟前端凝聚出一顆直徑三米的深藍光球。深海光炮，轟！
莉姆同步動作。反手甩出冰劍——寒霜長劍在半空碎裂，碎片化作一道呼嘯的寒霜龍捲。緊接著烈焰劍脫手飛出，劍身膨脹十倍，化作一條咆哮的烈焰風暴。
冰與火的雙重風暴絞纏在一起，螺旋著撞向深海光炮。
轟——！！
兩種顏色的光芒在半空碰撞，衝擊波將角斗場地面的海水掀上了天際，又化作漫天的冰雨灑落。
第四次近戰，第四次分開，第四次遠程對轟。
紅藍與深藍的光芒將整座角斗場渲染成一幅不真實的畫卷。
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高台上，白樂看著這場傳說級的對決，目光灼灼。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莉姆異色瞳孔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召喚時間。
莉姆是通過萌芽印記從繁榮大陸召喚來的，降臨時間有上限。
不能再拖了。
第五次分開。
海珠巨人再度舉起海神三叉戟，深藍鎧甲流光涌動，蓄力衝鋒。
但對面，莉姆沒有再凝聚雙劍。
祂收起了雙手。
殘存的冰火碎片在祂掌心潰散為紅藍光點，環繞周身旋轉。
海珠巨人的衝鋒姿態一滯——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
對面那道身影的氣息在變。
不是變強或變弱，是在變質。
智慧莉姆微微垂眸。那雙異色瞳孔中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情緒——不耐煩。
不是輕敵。是冷靜到極致的判斷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夠了。不能再陪你消耗。
這一招，結束。
祂的姿態變了。
左手指天。右手指地。
紅藍雙色長髮在驟然爆發的靈力風暴中瘋狂飛揚，衣角獵獵作響。異色雙瞳光芒大盛——左瞳冰藍，冷冽如九天寒月；右瞳酒紅，灼烈如焚天烈日。
天地之間的冰與火元素開始失控。
不是被莉姆「調動」——是被莉姆「強征」。
方圓所有的冷與熱，都在向祂匯聚。
頭頂蒼穹凝結出一條倒懸的冰川巨河。藍光冷冽到空氣直接結霜，海牆表面凝出了一層厚厚的白冰。
腳下大地燃起焚天火海，赤紅的焰柱沖天而起，將殘存的海水瞬間蒸乾。
冰河在上，火海在下。
莉姆立於天地之間。
那一刻，祂像一尊執掌兩極的神祇。
角斗場內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猿少的紫金珠懸停不動，白希兒的貓瞳倒映著那道紅藍交錯的身影。
對面高台上，胡世鵬的瞳孔驟縮。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右手——那隻維持了三百年穩定的右手在微微發抖。
海珠巨人也感受到了那股氣息。
那是毀滅級的威脅。
但它是海神的戰士，海神之力灌注了它的每一寸血肉與骨骼，戰士的意志不允許它退縮。
它怒吼一聲，將海神三叉戟中所有剩餘的海神之力灌注到極致。藍色的光芒從戟身上沖天而起，在它頭頂形成了一輪深藍色的潮汐之月。
全部的力量，最後的一擊。
海珠巨人挺戟衝鋒。
深藍鎧甲流光大盛，整尊巨軀化作一道貫穿戰場的藍色彗星，三叉戟的戟尖撕裂空間，帶著一整片海域的重量，直取莉姆。
莉姆的櫻唇微啟。
清冷的聲音響徹整座角斗場。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冰河倒懸……焚天火。」
左手落，右手升。
天上的冰川巨河墜落。
地下的焚天火海炸裂。
兩者交匯成兩色光芒撞上了藍色彗星。
沒有僵持，海神之力在接觸到冰火融合體的瞬間——先被凍裂，再被焚盡。
就像薄冰遇上熔岩。先是表面凝結出一層白霜，霜層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內部湧出的灼熱焚燒成灰燼。
凍裂、焚燒、凍裂、焚燒——兩種極端的力量交替蔓延，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將藍色光芒一層一層剝離、瓦解。
海神三叉戟在光柱中寸寸崩解。
藍色流光鎧甲碎裂飛散。
海珠巨人那龐大的身軀被正面貫穿——從胸口處開始，冰封與焚燒同時蔓延。它的左半身化為冰藍色的晶體，右半身燃起酒紅色的烈焰。
兩種力量在它體內撕扯、對沖、湮滅。
海珠巨人沉默了。
它沒有掙扎，沒有怒吼。
那雙深淵般的純藍眼眸最後看了莉姆一眼，然後——碎了。
整尊巨軀從中間裂開，一半化為冰晶碎屑，一半化為灰燼飄散。紅藍交織的光點如雪般飄滿了整座角斗場。
光點之中，海神的虛影掙扎著浮現了一瞬。
那尊手持三叉戟的藍色巨影試圖重新凝聚形態，但這一招的餘韻仍在——冰與火之力纏繞上去，將虛影從邊緣開始一寸寸蠶食。
海神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悲鳴。
然後湮滅。
神臨，被正面粉碎。
……
光芒散盡。
角斗場一片狼藉，四面海牆出現了數道巨大的裂縫，海水從裂縫中滲出，緩緩流淌。
莉姆靜靜站在原地。
赤足踩在半空上，紅藍長發垂落在腰間。
三秒後，霜融了，煙散了。
智慧莉姆抬起頭，異色瞳孔越過戰場的廢墟，視線落在對面高台上那個西裝筆挺的身影上。
沒有挑釁，沒有嘲諷。
只是平靜地收回目光。
然後轉身，赤足踩著碎裂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向白樂所在的高台。
走到白樂面前，智慧人格褪去。
純真回歸。
那雙異色瞳孔中的冷冽與深邃像潮水般退去，重新填滿了清澈的光。
莉姆歪了歪頭，紅藍色的髮絲從肩上滑落，那張俊美到不分性別的臉上綻開一個軟糯的笑。
「唔姆～」
然後一頭扎進白樂懷裡，小腦袋在他胸口蹭啊蹭，蹭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仿佛剛才那個指天踏地、冰河倒懸、焚天滅神的絕世存在，和這個埋在主人懷裡撒嬌的小傢伙，根本不是同一個生物。
白樂低頭，揉了揉那顆紅藍色的腦袋。
手感一如既往地好。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角斗場的廢墟，落在對面高台上。
胡世鵬站在那裡。
西裝依舊筆挺。髮型依舊整齊。
但他的臉上，那份維持了三百年的從容——碎了。
徹底地碎了。
五對五。全滅。
連海神賜予的終極底牌，都被正面粉碎。
白樂單手攬著懷裡的莉姆，嘴角勾起那個標誌性的、讓人牙癢的笑容。
聲音不大，但穿透了海風，穿透了廢墟，穿透了整座角斗場。
「還有嗎？」
胡世鵬沉默。
角斗場的海風呼嘯而過，吹動兩座高台上兩個人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