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司馬懿輕聲囈語，這一刻他為馬謖痛恨司馬氏找到了最合理解釋。
這馬謖根本不是針對他司馬氏，他只是公平的針對天下所有世家而已，或許是他司馬氏認曹魏為主，便對戰時下手會格外狠辣。
「呵.......」司馬懿自認為找到了真相，心中升起的便是對馬謖的嘲諷，「馬將軍，既想要萬世太平，何以對我世家如此痛恨！」
「若無我世家培養人才，教化百姓，供百姓生存，這朝堂上，帝王之位坐不穩，百姓只會遭遇更多離亂，戰火。」
「就算你這能做到為萬世開太平，也是在你口中人民的痛苦之上建立！」
「司馬老賊！」馬謖哪裡聽得司馬懿如此胡言，再次帶著怒火，「休得巧舌詭辯，倒因為果！」
「培養人才？ 你們培養的是誰的人才？是你們自家的門生故吏！你們壟斷經學、把持察舉，寒門子弟縱有經天緯地之才，若無世家引薦，也只能終老林泉！這叫培養人才？這叫圈養奴才！」
「教化百姓？ 你們教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在你們眼中，不過是供你們驅使的牛馬、供你們盤剝的稅源、供你們爭權奪利時填溝壑的炮灰！」
「你們占著良田萬頃，百姓餓殍遍野；你們住著高樓廣廈，百姓茅屋為秋風所破，這叫什麼教化？這叫吃人！」
「維持朝堂穩定？ 哈哈哈……司馬懿，你在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嗎？桓靈二帝之時，是什麼人外戚宦官交替專權？爭權奪利，不顧百姓死活！」
「汝南袁氏想去爭那帝位，安排董卓進京，可卻沒想到董卓脫離控制，以至於諸侯混戰，百姓飽受戰亂之苦，餓殍遍地！」
「那之後呢，又是什麼暗中投機諸侯，各立山頭、從中謀利，把持州郡？」
「你說沒有世家，百姓會更慘？我問你，沒有世家，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沒有世家，百姓就不會種地了？沒有世家，百姓就不會織布了？沒有世家，百姓就不會過日子了？」
「世家是長在百姓身上的毒瘤，不是百姓的命根子！」
「至於你說的『萬世太平建立在人民痛苦之上』，好一個倒打一耙！」
「你們世家盤剝百姓、兼併土地、壟斷權力、挑起戰亂，這三千丈的痛苦，哪一寸不是你們親手造成的？」
「我要的太平，是讓你們世家不能再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這太平，會從你們世家的屍骨上建立，而不是汲取人民血肉！」
「你問我為什麼恨世家？我告訴你，因為你們吸乾了百姓的血，還要說是百姓欠你們的！」
「噁心，真是噁心，真是臉都不要了！」
「司馬懿，我告訴你，我會親手拆了這吃人的世家秩序，哪怕這條路屍山血海！」」
瘋子！
聽了馬謖這一番激烈昂揚痛斥之語，司馬懿對馬謖的印象便只剩下了這兩個字！
宜城馬氏，怎麼會出了一個瘋子！
竟然是真的敢要和天下世家作對！
「馬謖！」司馬懿冷言道，「這條路，你踏上去，只有一去不回。」
「那就一去不回。」沒有任何猶豫，馬謖立即回答了司馬懿的話。
司馬懿又道：「但這條路，非你一己之力能撼動！」
馬謖神色從容，一字一句道：「那又如何，我若開路，自有後來者！」
司馬懿：「.......」
是他瘋了，還是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司馬懿只覺得多年來的認知受到了一些衝擊，但他並不認為馬謖能成功，深受曹家三代掌權人打壓的他，認為也許在征戰天下時，劉禪和諸葛亮需要馬謖的才能，故而會保他。
可若是天下平定之後，更追求和順，到那時，劉禪和諸葛亮真的會冒天下之大不韙繼續保馬謖嗎？
司馬懿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馬謖的結局。
「馬將軍。」司馬懿給馬謖遞了一杯茶，「老夫以前厭惡你，因為你毀了我兩個兒子的前程。」
「可現在老夫又有些欣賞你，某些方面，我們倒也相似。」
馬謖皺眉：「司馬懿，我跟你可不是同路人。」
司馬懿笑了一聲，語氣變得有些溫和，似乎在回憶往昔，道：「初出仕時，非我心中自願。」
「可後面文帝多器重我，固報之，煬帝卻對我多有猜忌，託孤之時，老夫是真的為煬帝那一句『君可自取』而感動，也想過這一生做一個大魏忠臣。」
「可想不到啊，煬帝留了君可自取，也留了遺詔給夏侯霸讓其可誅殺我！」
「老夫自問這一生除去被曹爽所迫，發起政變保全自身外，對大魏是忠心耿耿，卻在猜忌中被一步步推到如此情境。」
「雖然政變奪權，卻敵不過諸葛亮，失了天下大勢，若再給老夫一次選擇的機會，這大魏天下和司馬氏，老夫依然會選擇司馬氏。」
聽著司馬懿這一番自白的話，馬謖一時間無言以對，只在心底嗤笑一聲。
看歷史，司馬懿洛水放屁，答應放曹爽，卻誅滅曹爽三族，這行為擦過李靖的耳邊，正中了李善長的眉心。
那麼如今呢，若求自保，四歲的曹芳應該去找何人說理？司隸內被軻比能手下烹煮的百姓該去何處訴冤？
政治上的權力鬥爭，卻踩著無辜稚童，底層百姓的鮮血，而製造者卻還要一副順勢而為的樣子，馬謖心中對司馬懿的厭惡又上升了一層。
作為一名接受過紅色思想洗禮的軍人，馬謖是永遠無法接受任何以踩著百姓屍骨為路的政治鬥爭。
「再苦一苦百姓，罵名我來擔。」大明王朝1956里趙貞吉在放屁，司馬懿也在放屁。
若是有朝一日，身邊有這種人，他馬謖一定誅此人九族。
司馬懿似乎看出馬謖對自己這番話的不屑，依舊不怒只笑道：
「馬將軍，你說你，只忠於國家和百姓。」
「天地君親師，你我心中無君，何處不相似？只不過是你我堅持的東西不一樣而已。」
說罷，司馬懿起身了，他佝僂著身子，這一刻縱橫大魏朝堂，翻雲覆雨的司馬懿，真的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司馬懿來到了張春華，司馬倫的身邊，輕輕撫摸了二人已經失去溫度的身體，他將張春華發間碎發規矩的攏到了耳後，似乎帶著眷戀摸了摸這位相伴三十多載髮妻的眉眼，鼻樑，唇角......
真是個傻女人，明明可以跟著師兒，昭兒從鄴城底下水道逃出城，卻還是選擇跟他一起留下來做吸引諸葛亮的擋箭牌。
他拖延了如此久的時間，想來師兒，昭兒已經如他安排那樣，得了生路。
人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開天闢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這天下又不是只有一個姓。
最後司馬懿將張春華扶了起來，讓她輕輕靠在了自己肩頭，又把司馬倫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司馬倫的背，像是哄他入睡一樣。
這個兒子的生母柏夫人雖是曹家安排入司馬府，不過其美貌也得了司馬懿幾分意。
可都沒有司馬師，司馬昭重要，權衡之下，司馬懿一狠心便也拿這個兩歲的兒子做了拖延諸葛亮的籌碼。
馬謖看到司馬懿的一系列行為，便已經猜到他接下來會做什麼，便直接轉身就要離開顯陽殿。
「馬謖！」
司馬懿從懷裡拿出一瓶毒藥，仰頭吞下後，卻叫住了要離開的馬謖。
馬謖回頭的一剎那，只感受到了一雙傳達出幽深，銳利，陰鷙之意的眼眸。
鷹視狼顧！
馬謖忽的覺得身上有一絲冷意，都到如此地步了，難道司馬懿還有底牌？
司馬懿笑著，嘴角溢出黑血，只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蓬萊仙島一事，老夫多謝馬將軍指明退路。」
說罷，司馬懿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頭低垂了下去。
公元237年5月2日，魏國太傅，河內溫縣人，出身河內司馬氏，「司馬八達」之一，被人評價「少有奇節，聰明多大略，博學洽聞，伏膺儒教，」，受曹操徵辟，做曹丕謀士，輔佐曹丕贏世子之爭，助曹丕逼劉協禪位得帝位立魏國，擒孟達、平遼東，一生歷仕曹操、曹丕、曹叡、曹芳，曹京五朝，得曹家兩代皇帝託孤，卻在晚年發動宮宴政變，誅曹爽，毒曹芳，以致曹魏內亂不可抵禦季漢，留下不可磨滅的政治污點的司馬懿，同家眷服毒自盡於鄴城顯陽殿，為其隱忍又最後爆發的一生畫上了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