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風吹過荒野。
吹動無數黑色旗幟。
徐琨低頭,看著碑上的字。
「所以,先給他們立碑。」
「以後每一次勝利,都先祭他們。」
「人族不能只記得活著的強者。」
「也得記得死去的人。」
許多城市裡,哭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哭聲里沒有絕望。
有悲傷。
也有某種被記住後的安慰。
儀式結束後,民眾陸續獻花。
徐琨沒有離開。
他站在碑群前,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夕陽落下。
直到最後一個犧牲者家屬離開。
直到荒野重新安靜。
葉清漪來到他身邊。
她沒有開法相,只是御空飛到他肩頭坐下。
「累嗎?」
徐琨搖頭。
「站一會兒而已。」
葉清漪看著他。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徐琨沉默。
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把暗金色皮膚染上一層溫暖光澤。
「有點。」
他說。
「他們一謝我,我就覺得沉。」
「像是很多人的命,都壓在我身上。」
葉清漪輕聲道:
「你不用背所有人。」
徐琨低頭看著英靈碑。
「我知道。」
「但我吃了那麼多戰利品,長到這麼大,總不能只為了自己爽。」
葉清漪沒有反駁。
她只是坐在他肩頭,陪他看著那些碑。
遠處,陳浩南、白景庭幾人沒有靠近。
他們也難得沒有吵鬧。
許無雙低聲問:
「今晚還吃飯嗎?」
陳浩南立刻瞪他。
「這種時候你問這個?」
許無雙有些不好意思。
「俺就是覺得,琨哥站一天也該餓了。」
白景庭沉默片刻。
「從生理學角度,確實該進食。」
唐萱嘆氣。
「你們真是……」
話沒說完。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悶雷。
咕嚕嚕——
徐琨的肚子響了。
肅穆氣氛瞬間裂開一道縫。
陳浩南捂臉。
「還真餓了。」
葉清漪坐在徐琨肩頭,低頭看他。
徐琨有些尷尬。
「站了一下午。」
「消耗大。」
葉清漪輕輕嘆了口氣。
「吃吧。」
徐琨看向英靈碑,認真說道:
「那我吃完繼續守。」
葉清漪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側。
不遠處,後勤司的巨型餐車已經等候多時。
帝骨高湯重新升起熱氣。
鯤帝肉在鍋里翻滾。
夜色下,英靈碑前燈火通明。
人族悼念死者。
也要讓活著的人吃飽。
這不是不莊重。
這是他們繼續活下去的方式。
……
英靈碑前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徐琨沒有離開。
他就坐在碑群後方的荒野上,像一座沉默的暗金山嶽。
後勤司送來的帝骨高湯和鯤帝肉,被他一口一口吃下。
鍋里的熱氣升起來,在夜風裡化作白霧。
遠遠看去,像是碑群後方起了一片溫暖的雲。
沒有人覺得他在破壞悼念氣氛。
相反,許多還沒有離去的士兵,看見徐琨坐在那裡吃飯,心裡反而安定了不少。
活著的人要吃飯。
強大的人要變得更強。
死去的人被記住。
活著的人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人族。
葉清漪坐在徐琨肩頭,手中托著一塊黑藍色晶體。
那是從北冥冰髓中分離出來的一小塊精華。
它懸浮在她掌心,緩慢旋轉。
每轉一圈,周圍空氣都會結出細密冰霜。
若是普通武聖碰到,恐怕指尖都會瞬間壞死。
可葉清漪只是靜靜看著。
她的眼神很專注。
徐琨低頭喝了一口湯,又小心地側過臉問:
「能煉化嗎?」
葉清漪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
「能。」
「但很慢。」
「鯤帝的北冥法則太死了。」
徐琨皺眉。
「太死?」
葉清漪點頭。
「它的冰,不只是低溫。」
「它凍結水,凍結血,凍結氣血,甚至凍結念頭和法則。」
「這種力量很強,但也很極端。」
她掌心的北冥冰髓輕輕一震。
一層灰藍色寒意順著她指尖蔓延。
葉清漪身後的虛空中,冰封女王法相一閃而逝。
法相比之前凝實了一些。
但冰冠、肩甲、長裙邊緣,仍能看到細密裂紋。
「我的劍道不能完全走它的路。」
葉清漪輕聲道。
「如果照搬鯤帝的北冥法則,我最後會變成另一個鯤帝。」
「冷。」
「死。」
「吞噬。」
「沒有人味。」
徐琨聽到最後三個字,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手裡的鯤帝肉放下,低聲問:
「那我呢?」
葉清漪轉頭看他。
徐琨沒有看她,而是看著遠處的英靈碑。
「我現在也越來越不像普通人了。」
「六十三米。」
「吃鯤帝,吃應帝,吃武帝殘骸。」
「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我是不是也快沒人味了。」
葉清漪沉默片刻。
然後伸手,輕輕貼在他臉側。
她的手很小。
小到徐琨幾乎只能感覺到一點微涼。
但那一點微涼,卻讓他心裡的躁意慢慢平息。
「你剛才在英靈碑前站了一下午。」
「你會因為你媽問一句疼不疼就低頭。」
「你會認真吃掉糖糖給你的小餅乾。」
「你會被徐芸芸氣得想彈她腦門,但又不敢用力。」
「徐琨。」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靠身高證明自己是人。」
「也不是靠吃什麼證明自己不是怪物。」
「你還知道心疼別人。」
「這就夠了。」
徐琨沉默很久。
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老婆真會說話。」
葉清漪表情一冷。
「我在認真說。」
徐琨立刻端正態度。
「我也認真聽。」
葉清漪哼了一聲,重新看向掌心的北冥冰髓。
她將一縷自己的劍意注入其中。
嗡——
冰髓震動。
灰藍色死寂寒意立刻反撲。
葉清漪的指尖結冰,血色迅速褪去。
徐琨眼神一沉。
剛想幫忙,葉清漪卻道:
「別動。」
徐琨硬生生忍住。
葉清漪閉上眼。
她沒有壓制那股寒意。
而是引導它。
將死寂的凍結,化成劍鋒的停頓。
將吞噬萬物的北冥,化成截斷敵人行動的一瞬。
冰封不是死亡。
冰封可以是停留。
可以是守護。
可以是在毀滅降臨前,替重要的人爭取一息。
就像她在北冥戰場上,為徐琨造出的那一塊玄冰大陸。
只是一息。
卻改變了戰局。
她的法相在身後重新浮現。
百米冰封女王,緩緩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