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正一邊幹活一邊鬥嘴。
王珪背著手,溜溜達達地過來了。
他今兒個心情不錯。
剛給那幫小崽子布置完作業,那幫小崽子一個個苦著臉的樣子,看著就舒坦。
走到這新房子跟前。
王珪眼睛亮了。
圍著房子轉了兩圈。
越看越滿意。
「嘖嘖嘖。」
「不錯,真不錯。」
「鬧中取靜,依山傍水。」
「而且是一層,不用爬樓。」
「適合老夫這種腿腳不好的。」
王珪摸著下巴上的鬍子,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大安宮裡。
李淵住三層小樓,那是獨一無二的。
裴寂、蕭瑀、封德彝這仨老貨,雖然住的是連排別墅,但那也是別墅啊。
唯獨他王珪。
來的晚。
沒趕上分房,還被強留下了,不讓出宮。
只能一直住在教師宿舍里,就在那群孩子的宿舍隔壁。
雖然條件也不差,但總覺得跌份兒。
畢竟自己對外可是號稱大安宮祭酒!對內也能說得上是校長助理!
怎麼著也得有個獨立院子吧?
王珪心裡篤定,這房子剛建好,又這麼精緻,除了給他這個勞苦功高的祭酒,還能給誰?
想到這,腰杆子挺直了,咳嗽了一聲。
「咳咳!」
「那個……幾位同僚,辛苦了啊。」
「打掃得挺乾淨嘛。」
「回頭老夫搬進來,請你們喝酒!」
正在幹活的三人停下了手裡的活,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裴寂拿著雞毛撣子指了指他:「老王,你這臉比腚還大啊?」
「大白天的做什麼夢呢?」
「這房子你也敢想??」
王珪一愣:「不是給我的給誰的?」
「這大安宮裡,除了咱們幾個,還有誰有資格住這獨門獨院?」
「難道是給薛萬徹的?」
「那大老粗,給他住那是糟蹋東西!他就適合住馬棚!」
正在搬桌子的薛萬徹不幹了,站起身又要跟王珪比劃比劃。
「你個老匹夫說誰呢?俺跟春桃那小樓雖然比不上三位相爺的,可也比你這老東西住宿舍強!」
正吵吵呢,李淵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了。
「給誰的?」
「給朕的!」
李淵穿著那件標誌性的軍大衣,手裡捧著紫砂壺,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身後跟著小桃紅(選的宮女之一)。
「太上皇!」
眾人趕緊行禮。
王珪趕緊迎上去,一臉的諂媚。
「陛下,您看這房子……是不是給臣準備的?」
「臣這幾天腿疼,爬樓梯費勁……」
「您不是說要尊師重道嗎?」
「臣好歹也是祭酒……」
李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
「你?」
「你臉咋那麼大呢?」
「這房子是按照養老房的標準建的!」
「全屋無障礙設計!」
「廁所里都裝了扶手!」
「地龍燒得比火爐還旺!」
「你才多大歲數?」
「正是闖蕩的年紀!正是奮鬥的時候!」
「好意思住養老房?」
「朕都替你臉紅!」
王珪被噎得半死。
五十多……正是奮鬥的年紀?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在這大唐,五十多都能自稱老夫了,都能抱孫子了!
怎麼到了太上皇嘴裡,成小伙子了?
「那……那是給誰的?」王珪不服氣。
「這大安宮裡,還有比臣年紀大的?」
「裴寂?蕭瑀?封德彝?」
「他們都有房子了啊!」
「難道……」王珪眼珠子一轉:「難道陛下您又要納妃了?金屋藏嬌?」
「你大爺的!」李淵啐了他一口:「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滿腦子都是那點破事!朕是那種人嗎?」
說著,聽到大安宮大門方向傳來聲音,李淵轉身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別猜了。」
「人來了。」
「自己看!」
眾人順著李淵的手指看去。
只見大安宮的門口。
兩頂軟轎,緩緩地抬了進來。
前面。
宇文昭儀和張寶林,一左一右,像是兩個護法。
小心翼翼地扶著轎杆。
轎簾掀開。
一個滿頭銀髮、身形佝僂的老太太。
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
顫顫巍巍地走了下來。
老太太穿著一身深紫色的誥命服,手裡拄著那根熟悉的龍頭拐杖。
「這……」王珪愣住了。
「萬……萬貴妃?」封德彝眼尖,小跑了兩步,擠開兩位嬪妃:「哎喲!還真是萬貴妃!什麼風給您吹來了?我那有茶,貴妃賞臉,上我那喝一杯?」
「來了?地方我都叫人給收拾出來了。」李淵大步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不像是對嬪妃的,倒像是對一個老姐姐:「哎喲,慢點,慢點,這地滑。」
萬貴妃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著李淵,咧開嘴笑了,露出發黑的牙床,牙都沒剩幾顆了。
「陛下……」
「老身……給陛下請安了。」
說著就要跪。
「免了免了!」李淵一把托住她:「咱們這沒那麼多規矩,你這腿腳,跪壞了朕還得找太醫,來來來,看看朕給你準備的新家。」
李淵指著那棟剛收拾出來的小平房。
「本來啊,這樓得來年開春才能建。」
「但這幾天天冷。」
「朕一想,太極宮都是些小年輕,你在那不一定住得慣,肯定受罪。」
「特意讓人加急,沒日沒夜地干,弄了這個一層帶院的!」
「就在朕那房子的隔壁!咱倆當個鄰居,平時沒事了,還能過來串個門,蹭口飯吃。」
萬貴妃看著眼前這個灰撲撲的房子,又看了看那一臉熱情的李淵。
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順著那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流,滴在李淵的手背上。
「陛下……」
「老身……老身何德何能啊……」
「老身就是個快入土的人了。」
「您……您還這麼惦記著……」
「這讓老身……死也瞑目了啊!」
她在宮裡待了一輩子。
見慣了人走茶涼。
見慣了捧高踩低。
自從李淵退位,她這個太上皇的貴妃,在太極宮裡就像是個隱形人。
小太監小宮女自是不敢為難她,但她也不能不懂事。
能不麻煩別人,就儘量自己干,若是惹人煩了,那是給李淵丟臉。
她本來以為見過李淵一面之後,就要這麼悄無聲息地凍死在這個冬天裡。
像那枯葉一樣爛在泥里。
沒想到李淵居然還記著她,居然還專門給她蓋了房子!
這份情。
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