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窩煤那股子熱浪,像是長了腿一樣,一夜之間鑽進了長安城的千家萬戶。
火了。
火得一塌糊塗。
火得連那漫天的大雪都壓不住。
第二天一大早。
長安城各大官方鹽鋪門口,那隊伍排得,簡直比等待施粥的流民還長。
也是奇景。
平日裡這鹽鋪是衙門產業,那是門難進臉難看,百姓們買點鹽都得賠著笑臉。
今兒個倒好。
鹽鋪的夥計們一個個穿得跟店小二似的,臉上堆著笑,門口支著的大鍋里,那個叫蜂窩煤爐的鐵傢伙正呼呼地冒著藍火苗。
旁邊還立著塊大牌子,太上皇親筆在上面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就是丑了點。
【大安宮特供,禦寒神器!】
【爐子二兩銀子一個!煤球兩文錢十個!】
【絕不漲價!童叟無欺!】
這價格,說實話,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是真不便宜。
咬咬牙能買半頭豬了。
但架不住這玩意兒真的暖和啊!
而且那煤球便宜啊!兩文錢十個,一天燒十個才兩文錢,跟那一斤就要幾十文甚至上百文還沒貨的木炭比起來,簡直就是白送!
哪怕是家裡母老虎再心疼錢,一聽送這個,那是直接拎著自家男人的耳朵逼著來排隊。
「別擠!別擠!」
「都有!今天備貨足!」
鹽鋪的掌柜嗓子都喊劈了。
「每人限購一個!憑戶籍帖購買!」
這是李世民下的死命令。
怕的就是有人倒買倒賣。
隊伍里。
一個穿著羊皮襖的小商販,搓著凍紅的手,眼巴巴地看著前面:「哎,老哥,你說這玩意兒真沒毒?」
一大爺湊了上來:「聽說大安宮的裴相爺都差點被這玩意毒死。」
另有一個穿著大府家丁裝的瘦猴也湊了過來:「對對對,我也聽說了,我小姨子他爹八歲就入宮當太監了。」
前面一個讀書人模樣的中年人,手裡捏著戶籍帖,哼了一聲。
「毒?」
「太上皇都說了,那是裴相爺自己把門窗堵死了悶的!」
「再說了,皇后娘娘都用上了,能有毒?」
「咱們這賤命,比得上皇后娘娘金貴?」
「也是也是,只要凍不死,那點菸算個球!」小商販轉頭看向那家丁:「你小姨子的爹那不就是你岳丈麼?八歲就成太監了?」
「哈哈哈,那他婆娘和小姨子豈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就是就是,說不定有人給他岳丈戴了綠帽都不知道呢。」
那家丁也不爭辯,低著頭在人群里竄了竄,沒一會便沒了身影。
隊伍有序的排著隊。
交錢,拿貨。
沉甸甸的鐵爐子抱在懷裡,雖然是冷的,但心是熱的。
再拎上一筐煤球。
感覺這個冬天,終於能熬過去了。
這場景,在長安城各個坊市的鹽鋪門口,同時上演。
李世民為了這事兒,那是下了血本。
直接動用了鹽鐵司的渠道。
並且嚴令:敢漲一文錢者,斬!
敢私自截留者,斬!
敢對百姓態度不好者……流放大安宮!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效果那是立竿見影。
民心大悅。
還有人在家裡給太上皇和皇帝立了長生牌位。
只是。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
長安城北。
滎陽鄭氏在長安的一處別院。
這沒有蜂窩煤,燒的依然是昂貴的銀霜炭。
屋裡溫暖如春,還熏著名貴的沉香。
幾個穿著錦衣華服的中年人,正圍坐在一起,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冷。
坐在主位上的,是鄭家在長安的話事人,鄭元壽。
旁邊坐著的,是太原王氏的王崇基(王珪兒子)。
各大家的二代三代們齊聚一堂。
「啪!」
鄭元壽把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價值連城的青瓷茶杯,裂了一道紋。
「欺人太甚!」
「簡直是欺人太甚!」
「李二這是要幹什麼?」
「殺了崔兄,抄了崔家,把咱們辛辛苦苦囤的炭都搶走了!」
「現在又弄出這麼個……這麼個黑不溜秋的破爐子!」
「還賣得這麼便宜!」
「這是要斷咱們的財路啊!」
王崇基陰沉著臉,捻著鬍鬚。
「財路倒是其次。」
「關鍵是……這口氣!」
「咱們世家大族,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被一個退了位的老頭子,還有一個殺兄逼父的逆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爹被綁到了大安宮都多久了,生死不知,面也不露,我懷疑我爹已經遭遇毒手了。」
「現在又弄了這麼一出,若是任由這煤爐子鋪開了。」
「百姓們不再買咱們的炭,不再求咱們。」
「那咱們以後拿什麼拿捏朝廷?」
「拿什麼跟李二談條件?」
盧氏的代表是個年輕人,火氣旺,一拍桌子。
「那就跟他們干!」
「他不是賣爐子嗎?」
「他不是賣煤球嗎?」
「他不是不漲價嗎?」
「好!」
「咱們就讓他沒得賣!」
鄭元壽眼睛一眯。
「你的意思是……」
「買!」盧氏代表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他出多少,咱們買多少!」
「咱們幾家雖然被抄了一些浮財,但根基未動!」
「錢,咱們有的是!」
「這爐子二兩銀子一個?買了!買回去砸了聽響!」
「這煤球兩文錢十個?全包了!買回去填井!」
「我就不信了!」
「這破玩意一天能產多少?」
「李二的國庫里,又有多少鐵皮?」
「只要市面上一出現,咱們就掃貨!」
「僱人去排隊!一個人不夠就雇一百個!一千個!」
「到時候……」
盧氏代表嘴角勾起一抹化不開的笑意。
「百姓買不到爐子,還是得挨凍。」
「咱們再十兩銀子,二十兩銀子賣出去!」
「這怨氣,最後還是得撒在朝廷頭上!」
「說李二沽名釣譽!說大安宮是個騙局!」
「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鄭元壽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狠辣。
「好!」
「就這麼辦!」
「傳令下去!」
「動用所有的人手,所有的暗線。」
「去各個鹽鋪排隊!」
「把那些爐子,那些煤球,統統給老夫買回來!」
「就算是堆在倉庫里發霉,也不許流出去一個!」
「這一次。」
「咱們要讓李二知道。」
「這大唐的冬天,到底是誰說了算!」